缘灭长安-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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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仁走向殿角,身影被烛光投射在黝黑的石壁上,鬼影憧憧,就好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殿角的汉白玉石棺床上,侧卧着气若游丝的赵长安。王子仁微微俯身:“殿下?”赵长安强迫自己睁开涩重粘滞的双眼,无力地笑了:“来了?”
一见那灿若春阳的笑容,王子仁强抑心底的绝望倏地全翻涌了上来:“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笑得出来?”赵长安微微笑着,明净如水的双眸淡定地瞟着他,不答。
王子仁的面肌开始抽搐,他为什么要笑?为什么每时每刻都在笑?最可恨的是,一辈子都没怎么笑过的自己,在这二十天的时间里,也总是在不由自主地笑!起先,他以为自己是在笑赵长安,笑一年后自己就会得到的胜利,可直到这一刻,他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一直是在笑自己!笑自己的自不量力、螳臂当车,笑自己的愚蠢、自大和疯狂——居然以为仅凭几样小小的刑具,就能令天下苍生都匍匐在自己的脚底下!“该死!这可恶的笑,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笑,一直都在笑?无论在受何种大刑时,你都始终在笑,莫非,老夫那些呕心沥血才琢磨出来的刑招,在你的眼中就有那么可笑?”
赵长安轻叹一声,同情地望着怒发冲冠的对手:“你若是恨看我笑,那就把我的面皮剥下来吧!”
王子仁越发抖得厉害了:“可可你的肌肉也在笑!你的骨头也在笑!”
“唉这就没法子了,骨头若折散了,笑倒是不笑了,可是,我也就赢了!”
一听到“赢”字,王子仁的怒气更不可抑止:“你怎么可能会赢?天底下永远没有人能赢得过老夫,永远没有!”
赵长安笑得越发灿烂了:“本来是没有,就连我也不能,可你晓得今天这么糟糕的结果,是谁搞出来的吗?那,就是你呀!”
看对方那么肯定有把握,一时间,王子仁有些慌乱,连忙加以辩解:“老夫怎可能做出恁愚蠢的事来?”
赵长安道:“唉,难道你忘了?七天前你对我用的那个‘春水船船为天上坐’的大刑了?”
王子仁肯定地道:“没!怎么可能忘?就是‘春水船为天上坐’那个刑,时间拖得太久,而你流的血也太多,一下子就把你的身子骨搞垮了。现在想来,老夫当时下手是太重了点儿,而且,那么早就用这个刑,也太急躁了些。“
“不!”赵长安想摇头,可头颈已转动不了分毫,“那个刑你没用错,错的是我昏厥后,你令我苏醒的法子,和随后调理我的药!”
王子仁一怔,看着对方发愣。
赵长安断断续续地解释:“若没料错的话,那天我昏厥之后,你是以银针炙我的膻中、紫矶、大椎又灌服宜逍遥散汤加黑栀、生地、白茅根,令我止血固脱。可我虽失血,却不是因暴怒,伤肝血妄行所致,你的方子,倒行逆施,结果,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人也醒了,却大伤了我的元气,适得其反,一下就弄垮了我的身子,若不是我的身子垮了,本来我还可以多支撑个三五月的。”
王子仁急道:“那个方子没用错!你当时心下急满,人事不省,脉多细数,老夫当然要先为你祛瘀止血,佐以益气。”
“啊呀?你竟然还误诊我有瘀血?”赵长安吃了一惊,“糟了糟了,你是不是还用了佛手散和失笑散,以补而逐之?”见王子仁点头,他万分地痛心疾首,“难怪我会心悸,肢冷汗出,两目识物模糊,原来,你还用错了药!”
“你,你当时已经郁冒,老夫那样施救,原是正办!”
“唉!你竟是连我的症候都看错了,那方子和药又怎会不错?《金匮要略》称:郁冒,症头晕目眩,不能起坐,心中满闷,恶心呕吐,痰涌气急,甚则神识昏迷,不省人事若不急救,易致暴脱,是谓郁冒。而我那天则是面白,脉浮大而虚”
“可你还虚脱!”
“更错!我那是气脱,气脱者《内经》有云:冷汗淋漓,脉微欲绝,宜回阳固脱,方用救运至圣丹或白薇汤。你症看错,药用错,那我又怎能不成了今天的这个样子?”
“你!”王子仁愣了半天,忽悟,“什么时候又对医理这般精通了?”
赵长安又笑:“那是三年多前,我睡不着,为了入睡,就找了些医书来看,结果睡觉的方子没找到,倒把其他的脉案药方,看了许多进去。”
发现他比自己还精擅医理,王子仁陡然生出了一线希冀:“殿下既然清楚自己的伤情症候如何,可有方治?”
“本来是有的,可后来我又连受四刑,每刑之后,你的救治,均是失当,以至于我现在已是气血两脱,无可措手了。”
“那再拖上两天呢?”
“简神医,莫非到现在你还没瞧出来?我现已至危证,两目识物模糊,已是无药可救。”
“你,你已经视物模糊?”望着他明澈清亮的双眸,王子仁连连摇头,“《灵枢·决气》云:精气衰败,目视无神是病势垂危的征兆,脏腑精气衰败,不能上行于目,则两目内陷,暗淡无光,瞳仁神光自散,目不识人。可现在你这眼睛,根本就没有那些症候!”
“这恰恰证实,我已命不久矣!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心中不便唇淡无华,肩项身冷,破困脱肉,真藏见目不见人立死,其见人者至其所不胜之时则死,我离死不远矣!”
王子仁整个人都傻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嘎声道:“其实,老夫误诊、药方用错,殿下早就心里有数,却为何不早早告诉老夫?任由老夫一错再错,而终至于今天的无可挽救呢?”
赵长安不禁失笑:“我若说出来了,那你我岂不是真的要拖到一年以后?左右都是赢,又何必拖那么长的时间?”他凝目前方,目光似已穿透了重重石壁,到了那水流花开、笛声悠远的去处,“我这一生,恶战无数,获胜也无数,可唯有这次跟王刑吏的一战胜得最是酣畅淋漓,痛快过瘾!在辞别人世之际,还能这么畅快地赢上一役,我这一生无憾矣!”
“哼!”王子仁咬牙笑了,“赢不赢,还两说着呢!”他打开白缎,将一块扁圆形带锯齿的黑铁片举到赵长安眼前,可他自己却转开了头,避免目光与黑铁片接触,“殿下,今天,老夫就让您瞧瞧,老夫倾注毕生心血制成的这件杰作,这件集天地所有灵气及精华的刑具,万刑之王!”
“哦?”赵长安仔细瞟了瞟黑铁片,轻轻笑了,“这件东西既有这么好,王刑吏却干吗不早些亮出来呢?哦明白了,是不是若我一感受到它的威力,那我也就赢了?”
王子仁双手颤抖:“只要你断气前叫的最后一声是‘饶命’,那也还是老夫赢!”
赵长安依然在笑:“这个东西既如此厉害,莫如王刑吏现在就用它,看看我临咽最后一口气时,嘴里喊的会是什么?”
王子仁双手沁满了冷汗,全身冰湿黏滑,衣袍早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可他却不动。
赵长安费力地斜睨着他:“怎么?还不动手?哦明白了,你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吧?因为这已是你最后的一招了,毫无把握的一招,一招出手,赢不一定,输!却很可能!不!绝对是输!因为从你亮出它来到现在,我敢一直看着它,可你万刑之王的主人,却自始至终,也不敢看它一眼。就凭这一点,你心里面,也已经明白你输定了!唉!真是丧气呀!穷毕生之力,呕心沥血,制成的‘杰作’,最后换来的,却是这般收场。反正这个东西在我身上,也不会有什么用处了,与其浪费掉,莫如你还是留着自己来享用它,倒还更值当些!”
王子仁神思恍惚地直起身子,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步,喃喃道:“是呀!左右是个输,老夫却为何要把一生的心血就这么轻易地浪费掉了呢?”他灰色的瞳仁望出去,只觉自己已被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永恒的黑暗包围了。他高高地举起了黑铁片,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去瞟它一眼,它实在是太邪恶、太恐怖了!
“咔嚓!”伴随着铁器啮入人体时令人牙纳欤炱鹆艘簧嗬鞯牟液浚セ甓崞堑牟液俊D鞘潜羲赖囊笆拊谘首詈笠豢谄辈呕嵊械牟液浚恢治胖阋粤钊伺煌隆⒊榻畹牟液可诳湛跫啪驳氖钪芯镁没氐础R坏魏谘山矗诱猿ぐ惭矍胺晒婧笕诮宋薇叩暮诎道铩�
望着一闪而逝的那缕腥光,赵长安舒心地笑了。就在这时,有人曼声而歌,歌声温柔委婉,缱绻缠绵,令闻者又怎能不销魂?然后,他就看见了温婉雅静、清丽如梦的子青。
子青着荷衣,系蕙带,持白绢扇子,袅袅娜娜地穿透了那浓得化不开、驱不散、无边际的黑暗,轻盈地来到了他身旁,拉起他的手:“赵郎,我又来了,来唱歌给你听,跳舞给你看,陪着你,永永远远地陪着你,永永远远也不分离。”
他粲然笑了:“呵,子青,好子青,你又来了?来陪着我,再不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了?呵,太好了。”他紧紧握着子青软嫩光滑、柔若无骨的小手,“子青,我们走吧,找我爹我娘去,跟他们一同到那水流花开、风吹云绕的地方,唱歌抚琴、赏月听泉去!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赵长平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堆摞得近一人高的奏折发傻:天天都有这么多的奏折要批阅,要回复,要当即拿出妥当的应对之策来,真不知当年赵嘉德是如何做到的。他竟能只用一下午,就把这上百本奏折全批复完,然后歇一觉,晚上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可自己从称帝的那一天起,就从没在更敲四鼓前上过床,这其中还有七八次,当群臣上朝的传宣声都已经响过三遍了,而自己眼前却还有几十本未及批阅的奏折摊放着
而那些大臣们,自己本要倚为肱股的文武大臣们,竟都是些狡狯奸诈、贪财怕死的小人们!他们常常在冠冕堂皇、言之凿凿的煌煌大言中,不知不觉地就让自己上了他们的圈套,批准了他们搜刮巨利、鱼肉百姓的奏章。赵长平不须想,也几乎能看见那些因蒙骗而得到好处的大臣们背地里脸上轻蔑的笑容,听见他们心中的那一份鄙视:哼,就凭这副德性,还想统御我们,做个千古一帝,留下万世的英名?也不掂掂自个儿的那一点子斤两!
他先是愤怒,可怒无从发泄,紧接着是恐惧,恐惧上朝,恐惧那些臣子。这样如履薄冰地挨了十多天后,他就厌倦了:这哪是当皇帝?根本就是在做囚犯,还是受大刑的囚犯!可是,“刑具”却是自己费尽心机给自己戴上的,又怨得了谁?
于是,殿外值更的太监、宫女不止一次地在夜静更深、万籁俱寂之时,听到后殿里传出的那一阵阵断断续续、尽力压抑着的啜泣声。不久,整个皇城中就都哄传开了:文宗景皇帝的在天之灵回来了,他伤心爱子——仁慧的长安殿下在受苦,于是夜夜都在乾清殿的后殿中哭泣。
传言越来越离奇,越来越令人心浮动。最后赵长平只得下旨,搬离乾清殿,把寝殿另选在长春宫。他沮丧得暗暗咬牙:做了皇帝,竟是连偷偷地哭都不成,这过的是什么鬼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