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大唐之贞元记事-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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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潜龙出水
第三十三章 探花
年年此日,长安城中名园皆为新进士开放,已成惯例,而进士中的探花使于何处采花,也就成了市井中品评各家园林优劣的重要标准,园林主人自然也乐的成全此等雅事,崔破并金云卿鲜衣怒马,刚刚行至容园门口,早有一旁等候、观望的家丁满面红光的高声叫道:“探花使到,敬酒、鸣炮!”旁边早有两个伶俐家丁奉上两觞水酒,崔破二人一口饮了,在旁观人群的轰然叫好及鞭炮声声中,下马入园。
入得园来,早闻容园之名的崔破,见眼前果然是一片美景,亭台楼阁、奇花怪石、小桥流水相映成趣,一时竟使他忘了自己所处的乃是北地长安,仿佛重新置身于精致、灵秀的烟雨江南,那来自海东小国的金云卿更是看的瞠目结舌,那里还能说的出话来?
二人有事,也就无暇细赏,呀叹一番后就两厢分开,各自寻觅。
再次相见时,手执一枝洁白栀子花的崔破,见金云卿手中所执却是一朵海碗大小的灿金蟹爪菊,那菊花瓣须盈长,颜色艳丽,分外夺人眼目。
见崔破手中素白的栀子花,金云卿一愣,用略带怪异的话音说道:“崔年兄为何会择如此素淡之花?”原来,这长安城中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所爱重者最是艳丽、重色之花卉。譬如牡丹,人所爱重者乃是大红、深紫诸色,为求一本往往不吝巨资,是故有“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之说;与之相反的是,那些素淡花卉却不为酷爱浓烈、奔放的长安人所喜,是以他才有此一问。
“只是喜欢此花的纯净、幽香罢了。”崔破一笑答道,随后二人便出园上马回转曲江而去。
若说来时是崔破独领风骚,则回程之时便是手执蟹爪菊的金云卿占尽风流,围观之人对崔破手中的那枝花香浓郁的栀子花,几乎是不屑一顾,指点赞叹的都是那一朵异种黄菊。
又迁延了许久,二人方才回转芙蓉园中,早有观望之人提前通报,顿时,四散游赏的新进士及一众闺阁小姐们,都重新毕集道旁。
迎接二人的依然是知贡举杨炎大人,看到那花色夺人的黄菊,忍不住眼神中露出丝丝痴迷之意,再看到崔破手中的栀子,微微一愣之后,方才开言说道:“哈哈!状元郎果然与众不同,现在尔等业已探得名花,有花又怎可无诗,便请状元郎且依手中之花咏诗一首,也为这曲江添一佳话”
他此言一出,更引来旁侧之人轰然叫妙。崔破自然知道杨炎所为乃是更为自己扬名,一片好意,今日如此情势之下,也不容他推辞,看着眼前行行深碧作色、随风轻拂的垂柳,略一沉思,开口吟道:“栀子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能得几随情!”
少年高中魁元,正值人生得意之时,崔破此诗美则美矣,却是太落寞了些!也不免扫了其他那些怀着火炭儿一般心思的新进士的兴致,是故喝彩者寥寥,竟是有些冷场。
杨炎听出诗中的身不由己之意,那里不明白其中缘由,惟恐更有其他变故,哈哈一笑,略说了一句:“状元郎果然好才情!咏得如此立意深远之佳作,名花既已攀折,安能不赠于佳人?才子、名花、美人,此举也是一个风流渊薮,二位探花使便请自便吧!”说完还不忘以目光示意崔破一番。
手执栀子,破开人群,崔破缓缓步履向那五彩帐幕行去,身后的那些闺阁小姐们也都是碎步相随,都想知道今日又是那家姐妹,能在今年的曲江宴上能够独占鳌头,得此一株状元花。
愈行愈近,崔破脚下愈是沉缓,几回回直欲转身离去,再不要这状元荣耀,再不理这豪门威压,如此念头只如火舌一般炙烤着他的心,几番忍耐不住、拔腿欲行之时,心中总是不期然又浮现出母亲那微染双鬓的憔悴容颜;家中那寄人篱下的残破小院;石榴、枇杷那稚嫩、瘦弱的双肩;更有三四载之后那遍燃天下的刀兵战火,自己这一走,从此这些后世、今生唯一的亲人们就要与自己一起颠沛流离了,这又如何能走?
“千年以还,次次避让,不成想这‘随情纵意’四字,依然只不过是梦幻泡影一场,既然终归是不能快意人生,如此须怪不得我自甘沉沦了,浊浊官场,刀兵杀戮,该来的都来吧!”行走途中,崔破如此喃喃自语,他那俊秀的脸上此时少了几分飘逸之态,隐隐闪现的尽是断然果决的刚毅。
脚步虽缓,这路也总有行完的时刻,不一时,崔破已然来到那一座五彩帐幕之前,此帐也如同其它闺阁彩帐一般,外面立着一个青衣小鬟,一为观望风色;也为预为通报之用。
迈出这一步之前,竟是无人察觉崔破口中的悠悠一叹,一步之遥,两重人生,此身将再不自主,此心也纯净难再。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人生不过如是而已!”黯然自语后,收回抬首向天的眸子,崔破一步上前,向那小青衣说道:“烦请通报一声,河东道定州崔破求见菁若小姐。”
“果然是她,哎!此番只怕是郭家小姐名花有主了!状元郎与她倒也真个是郎才女貌,天赐良缘,真是让人羡煞、妒煞。”崔破此言一出,随行众人听闻帐中所居便是名冠京华的郭家菁若小姐,一片哗然后,忍不住如此赞叹,只是这赞叹的话语中总也少不了丝丝酸意。
崔破此时那里还有心思听这些个闲言碎语,正心中急急筹划,若是帐中便是当日长安东市所见之黄衣刁蛮女子,又该如何说话。在他心下思量之时,忽见帐幕掀开,走出两个黄衣女子,依稀便是适才船头所见,两人注目崔破片刻,只见其中一个梳着扫闹鬟,瞪着滴溜溜大眼睛的明艳少女说道:“枉菁若姐姐对你一片心意,哼!你这呆子,终于还是肯来了吗?还愣着干什么,姐姐让你进去”鼓起小嘴说完此话,她二人便闪身到一旁,让开道路。
崔破一礼作谢,也不答话,整整身上衣衫后,手执栀子,迈步向帐中走去。
卷二 潜龙出水
第三十四章
入得帐来,见此帐阔大,装饰却并不过于奢华,而是以素净、随意为主,虽是满腔心事,崔破也不免心下称赏。帐中共有两人,那小青衣正将碾好的茶饼用细罗布轻轻筛动,另一位身姿高挑、曼妙的白裙女子正微微躬身、注目几上红泥小炉的火候,只是由于她的身子微侧,是以并不能看清她的容貌。
“原来真的不是那刁蛮丫头!”只见到这恬静的背影,崔破已知此女断然不是当日那个秋千上的黄衣少女,不免心下松爽了几分,见她专心于煎茶,崔破也不打扰,自寻了一条胡凳坐下,顺手拿起身旁几上的条幅细看。
那条幅上所录为三首诗词,一为“明月几时有”另一则是“多情卢少府”至于那最后那一首却是自己刚刚所作之“吟栀子”的七言诗,只是墨迹宛然,显然是刚刚书就,细看那字迹,虽架构开合,然用笔圆润而内媚,别有一股秀美之气。
“小女子自幼好书法,只是随颜老大人习字不足半载时光,便是连其形也只是略得一二,就更不要说颜体之神了,适才草草涂鸦,真是让崔公子见笑了。”崔破正凝神细赏之时,忽听耳畔传来这样一句话语,语调平稳,音色浏亮。不见其人仅闻其声,便知言者必是佳人。
“真卿老大人的书体本是以势取胜,笔锋凌厉,原本并不适合女子习练,小姐能以半年之期而有此成就,已是殊为难得,又何必自谦。”崔破回口答道,一边抬头向那女子看去。
一瞥之间,已有“温婉”两字蓦然在崔破脑海中浮现,眼前已经分好茶的郭菁若小姐,在那红泥小炉旁亭亭玉立,乌黑的秀发梳作一个少见的凌虚髻,髻上并无金玉装饰,只斜插着一只乌木簪子,除此一支木簪,她的全身上下再无半分装饰,略为圆润的瓜子脸型上那精致的五官素面朝天,愈发衬的她的皮肤娇嫩可人,身上全无半分豪门子弟的倨傲之气,反而如同一泓温热的清泉,使人忍不住的想靠上去,再靠上去。
“艳冠京华,倒也不为虚语!”正在崔破心下如此思量之时,适才罗茶的小青衣已经端过点好的香茗,置于崔破身侧几上,那菁若小姐也于小几的另一侧坐了,伸出纤纤细指,作邀饮之状。
崔破方才见到帐中茶具及她点茶之法,已是心中疑惑,此时端起色作澄碧的茶汤,先嗅了那茶香,再略一品尝后,已是心中明白。
“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盏花徘徊。悠扬异香宿醉醒,清峭彻骨烦襟开。”放下手中茶盏,崔破曼声吟出这首《试茶诗》后道:“菁若小姐熟谙煎茶之法,煮出此等好茶,倒也不负了这好水、名茶。”
见崔破堪作知音,更得赞赏,菁若的脸上绽出一缕浅笑,使她原本绝美的脸上更添了三分丽色,一瞬间的容光竟让崔破难以逼视,借理袍袖之机,侧过脸去。
“去岁,长住吴兴抒山妙喜寺的皎然大师游历京师,小叔及公主婶婶设宴相请,小女子有幸于会,承蒙大师厚爱,言说我禀性静朗,颇近茶性,便传了我这茶圣的‘煎茶’之法,只可惜,长安北地,无好水可用,未免减了几分茶香。”菁若小姐娓娓叙说,一颦一笑之间全不矫饰,使闻者更添如沐春风之感。
“原来陆羽口中的那个‘秃驴’,说的就是他!”崔破心中恍然,不过稍一思量,倒也不奇怪,这陆羽、皎然及‘斜风细雨不须归’的烟波钓徒张志和相交莫逆,并称‘三友’,他能知晓陆羽首创的‘煎茶’之法,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这番话说完后,没了话题,帐中竟是有些沉寂,默然片刻后,崔破蓦然发问道:“菁若小姐出身鼎贵,兰心蕙致,又是姿容绝美,实是占尽世间风流,为何会对我这来自僻远之地的破落子弟施以青眼?”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明知不妥的她终于还是如此发问。
“啊!”一声轻呼后,断然料不到崔破会如此发问的菁若脸上随即腾起两朵红云,略一沉默后,方才启齿答道:“出身愈是鼎贵,能容我选择的也就愈少,京中这些门当户对的勋贵子弟,又有谁不是终日留恋章台,承祖宗之余萌,斗鸡放狗,小女子虽不敢自负,但若是嫁得如此夫婿,心中实有不甘。”言说至此,她那秀美的脸上不期然透出丝丝悲哀之意。
“再则,虽然与公子只是在家祖寿宴之上才是初次相见,但相识却也是有四年之久了”菁若的这番话说的崔破如堕云雾、茫然不解其意。
“崔公子莫非全然不记得故人了吗?”菁若展开条幅,手指着那首“多情卢少府”说道
“是少府监卢大人?他岂会与菁若小姐多有接触”崔破微微摇首,下一刻,月夜、桃花溪畔那个梳着扫闹鬟的少女猛然浮上心头,脱口而出道:“你说的思兰?她过的好吗?”
“崔公子毕竟不是忘旧之人,正是思兰,她已经嫁于神策都将李晟之子李懋为妻,他的夫婿倒是很疼爱她。”
李晟,那可是继郭子仪、李光弼之后与浑缄、马遂并称的三大名将之一,于贞元中时以战功入朝为相达十五载,而这李懋也是一位英雄人物,曾有雪夜袭朔州的大功。闻听故人有此归宿,崔破心下很是为她庆幸。
“我二伯父迎娶的便是思兰的姑姑,加之我俩性子相近,也就成了闺中莫逆,这诗词并崔公子诸事也都是她告知于我的,她可是对你赞赏的紧,四年的时间,其实是可以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