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大唐之贞元记事-第1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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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间。两主二仆已是来到驿馆门前,递了名刺、记录过所之后,那小吏巴巴的见不到一文赏钱,也只是冷着脸将四人领至偏院一僻静所在。只将手一指,连话也不肯多说的便自去了。好在此类事情几人早经见的惯了,遂也不以为意,两个小童子自去寻到灶房,添水热汤不提。
正在众人刚刚收拾停当之际,却见那小吏又是冷着脸领了一个身着轻便皮甲的军士进来,只看他头裹红巾、背负竹囊,却是一个奔驰官道、传送公文的急脚递。
“仆你个老母!若非我家大人规矩严,就你这鸟模样。爷爷一拳打扁了你!”,那军士想必也是看不惯那小吏的冷脸子,待其转身刚走,他便一把扯下头上红巾,破口骂道。
这一句略显粗鄙的话语换来正于院中赏月的罗、孟二人会心一笑,那孟郊却是个热心人,当即接话道:“这位军爷请了!哪里用得着为这等小人生气,譬如被狗咬了一口。咱也断然没有再撵上去还它一口的道理。”
他这一句话换回那军汉哈哈一笑,指着孟郊道:“看你这装束是个斯文人,偏偏骂人这般出色当行,不见一个脏字,我老朱佩服!”
同受了那小吏的腌躜气,孟郊见这军士倒也粗豪的可爱。一时动了心思道:“此时天时尚早,某家携有浊酒两壶,军爷若不嫌弃,就于这月下同饮两盏如何?”
唐人好酒,不独诗客如此,便是乡野村夫亦然,何况这等军汉,当下几人自室内抬出一张小几,月下竹旁、席地而坐,倒也别有一番风韵。
及至坐定,那军汉径直抓过一只朱漆葫芦道:“既然这位先生请喝酒,我老朱是个粗人,也不要你们那些盅儿、盏儿的,就着这葫芦才叫爽利,二位也请自便。”一句说完,已是拔下壶盖,咕咚声中,吞下大大一口。
“这位军爷好豪爽性子!”,孟郊与那罗仪见他这番做派,相视一个苦笑,也只能如此出言赞道。
二人方对饮一盏,那军汉已是半壶酒尽,腹中馋虫稍抑,才见他一抹嘴唇,喊了声“痛快”后道:“两位先生都是读书人,却不知学的是那一科?”
“自然是进士科,军爷何有此问?”,不料他竟会有此一问,孟郊诧异道。
“进士科!那不行。”,闻言,这军汉将头直摆道:“我老朱今晚生受了先生地酒浆,无以为报,就给二位指条明路如何?”
见他这一介粗汉,偏要在科举之事上给他们这读书人指路,便是连适才一言不发的罗仪也大感好奇道:“愿闻其详!”
那军汉就着葫芦再豪饮一口后,才开言道:“说起来,我三叔也是个斯文的读书人,读的也是你们这进士科,可惜,自我小时他就进京考进士,如今都三十年了,还是个白身。反倒是将十来顷良田、一点家业都折腾的干干净净,不说我三叔,就我们那一县,读进士科的有多少!这几十年可有一个考上的!所以说,这读书读进士科,就好比做买卖老陪钱一般,最是个不划算;又如我这等普通的厮杀汉上阵,想要斩将夺旗一般,三万人、五万人,甚至十万大军中也难得一个。”
罗、孟都是经见过科场的,虽觉这汉子将制举与商贾之事一起分说,未免有辱斯文,却也大是实在话,那罗仪遂跟上一句问道:“那依军爷看来,不要进士科,那该读什么才好?”
“明算科,当然,若是脑瓜子不太好使,读个明法科也是大大的不错。”右手抓住酒葫芦。这军汉将左手重重往几上一拍,斩钉截铁道。
历来大唐之读书人都是将进士科视为正统所在,便是连明经出身也不免低人一等,遑论明法、明算诸杂科?今晚听这样一个汉子如此推崇此科,于孟、罗二人来说,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欲发好奇问道:“这却是为何?”
“为什么?为的是钱粮俸禄!我们那里,现在凡是州学里读过两年的明法、明算科学子,一出来,月俸最低就有几十贯钱,平时还有各种年节赏赐,满一年就加薪俸,这等好事那里去找,不比你们这进士科要好?读了进士科,考中了出来做官。还不是也为图个钱?”见两个大有学问的斯文人如此全神贯注的听自己说话,老朱满心得意地宏声高嗓道。
“军爷宝乡何处?”,这次紧跟发问的却是那孟郊孟东野。
“什么宝不宝的,老朱我是岭南道广州人氏!”。军汉摇摇葫芦,见里面所剩酒浆不多,一时倒也舍不得放量而饮,也学了二人,一口一口地呷饮品评,只是说到“广州”二字时,他虽也是故做矜持,却依然掩饰不住的透出一股得意之情。
闻言,孟、罗二人身子一振。尤其是那罗仪,更是眼神一亮,似是漫不经心道:“却不知军爷宝乡现任使君大人是谁,官声又如何?”
“你们这些读书人,怎么都喜欢问这个?”,老朱小声嘀咕了一句后道:“说起咱这位使君大人,那可是大大的有来头,他老人家可是天上文曲、武威双星临凡。提笔高中状元、上马立平贼寇的人物!啧啧!那才叫一个了不得。”,咂摸着嘴唇说了这几句后,这军汉一时来了谈兴,再小呷一口酒后,将身子俯前道:“要说咱们这位刺史老爷,还真是奇怪。上任一年多,就升过一次堂,连一次板子都没动过!”
“噢!这般疏慢公务,想来这位使君大人也是个大大的昏官?”,避过那军汉的眼神,罗仪一个嗤笑道。
“啪”地一声巨响,却是那军汉闻言拍案而起道:“昏官?你这人好没见识!要不是老朱今晚吃了你的酒!哼哼!”
“军爷莫要动怒!我这位老兄也不曾到过岭南,更不曾去过贵乡,那里就能知道那刺史大人的好坏?军爷消消气,也说说这位刺史大人的好处,也好让我等长长见识。”孟郊见状,急忙起身按住那军汉晃动不已的斗大拳头,做出一张红脸劝道。
“昏官!你可曾见过不娶小老婆、不收礼地昏官?你可曾见过不找百姓收钱的昏官?就在三月前,正是朝廷收夏税的时节,广州七县暴雨成灾,各地乡老刚到府衙求情,说是想将这税缓缓,到秋季一体缴纳,可咱崔使君怎么说的?”,到得这关节处,这汉子却是玩了一个虚活儿,顿住不说,只是满脸得色地看着罗仪。
“怎么说?肯定是不准呗!”满脸冷色的罗仪倒真是一个绝佳的捧哏,愈发撩拨起军汉的谈兴。
“切!”老朱闻言一个嗤笑后,才开口道:“今天说给你听,可得记住了,咱使君大人就说了俩字:‘免了’昏官!你在这大唐地界上好好访访,有没有这样的昏官?如今,咱那地界,想给崔大人立生祠地都大有人在,还昏官!”,说着说着,这借得三分酒意的老朱愈发兴奋起来,仰脖高饮了一口后道:“就不说这,你二位有时间去咱广州看看,不是我老朱吹,如今的广州可不比这京畿诸道的大城差!自崔大人到任斩了那剥皮的黄阉宦,开海关、灭海盗,如今这广州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总有几十国蕃邦商客,咱广州人如今不种田,单是只上货、下货,每月收入也尽够一家食用,就是这整个江南四道的丝绸、瓷器等等作场,也承着咱刺史老爷的情分,生生将价格都提了两成起来。如今,无论是咱广州百姓,还是那各色蕃人,谁提到崔大人不得赞声‘好’!昏官,这俩字你可千万不要拿到广州去说,要不然,就你这瘦小身个,我怕是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这老朱说话之间,将头连连点动,言语间直有说不出的自豪之意,而提及刺史大人时,更是句句不离“咱”字,似乎自己家乡能有这样一个好官,只让他也大感“与有荣焉”!
一口气言说至此,那军汉见二人再无别话,遂也得意地嘿嘿一笑,抓起几上葫芦,仰脖一饮而尽后,拱手对孟郊道声“叨扰”后,便自回房歇息去了。
“这老朱竟是生我的气了!”,见那军汉走时瞅也不瞅自己一眼,罗仪一个菀尔笑道,随即,他复又轻轻自语道:“崔破此人上任不过年余,何以就能收买人心至此?”
小院寂静,罗仪虽是低声自语,他身侧的孟郊也是清晰得闻,唇角扯出一丝苦笑后,孟东野肃容正色道:“四维兄,自当日王清堂老卿正身殁,我知你心下便对崔家伯侄多有嫌隙,只是我辈身为监察御史,充作天子耳目,禀持‘公心’最是第一要务。贤兄今次主巡岭南府县,还望莫要因私废公才好!”
“崔破天子宠臣,背景深厚,我不过一小小八品的监察御史,纵然想要因私废公,又能奈他何?至于那假仁假义的崔佑甫,凤翔卢杞即将入朝,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即使时隔已久,这罗仪提起崔中书,依然是满腔恨意。
“卢杞,四维兄说地可是前宰执卢弈之子,常‘恶衣菲食’的虢州主官卢杞?”,突然听闻这样一个消息,孟郊当即跟上一句确认道。
卷四 龙腾四海
第十九章 出航
“什么,卢杞入朝了!”,广州府衙后堂,崔破看着手中这份由郭小四自京中快马传回的消息,忍不住讶然出声道。
“校尉大人不惜动用兵部流星快马传回,应当是确定无疑。”不明白为何中镇将大人会对这样一个人物如此重视,前来传送消息的李小毛也只能如此答道,不过在他称呼郭小四时,用的依然是旧日晋州军中职司。
“卢杞,其祖卢怀慎,怀慎尚简淡散约,待人诚而有礼,乃天下共仰的至诚君子、声名显于当世;其父卢弈,天宝间名相,安史乱中陷于贼手,安胡儿多番威逼劝诱,坚不从贼,并直唾贼面,终慷慨赴义。叛军枭其首级传之四方,唐廷军士皆素服痛哭以迎,多有舌舔面血者。卢杞少时以恩萌得官,累任至虢州刺史,其人自为官以来,持身极简,常恶衣菲食,于俸禄之外一介不取,人皆赞之有乃祖遗风。前时,为虢州主官时,尝奏州中有官诼三千,足为民患,陛下令转徙沙苑,杞上言曰:‘沙苑地在同州,亦陛下之子民,何分彼此,莫如宰食为便。’天子见奏赞之:‘杞守虢州,忧及他方,诚宰相才也!’遂以官诼赐贫民。随即,调杞入京,补前门下侍郎张铠缺,司命东台。”见崔破手持卷纸发愣,李伯元起身上前接过,漫声诵道。
“这卢杞来头还真是不小!卢怀慎,某当年少时,亦是对其景仰有加,不想今日得闻其孙司职东台的消息,倒也算得是一份机缘。”,抖动着手中的卷纸,李伯元略一沉吟后微笑说道。
见他那沉吟之状,崔破知他必是又想到了当年之事,遂插话道:“这卢杞世家相门出身,为官二十余年。却能日日恶衣菲食,此等人物心性。若非真是一代贤哲;便必是不近人情的大奸巨恶之辈,以先生看来,这卢杞究属何等?”
“祖名士、父贤相。这卢杞又是如此深孚众望。想来也是家学渊源使然,怀慎公得孙如此,亦算的家门有幸了!”,李伯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答道。
闻言,崔破也只能摸摸自己的鼻子后,苦笑连连。虽则唐已尽废魏晋六朝的九品观人之法,但这依据世家门第品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