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槐树(孙守名抒情散文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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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迷蒙的烟雨,那条泥泞的小道,那个打着布伞的我,那个千古的跌倒,那个抬望眼,那个无望的记忆。
我撑起满是伤痛的身子,捡拾起失落的雨伞,背负着空空的行囊,在烟雨迷蒙的北方小城中艰难远行。
那夜,没有风,只有烟雨,只有迷蒙,没有记忆……
第三篇 空阶滴泪为花神
写下这几个字,凄苦的心忽而就沉入了万丈深渊。也许,我注定要在十八层地狱被烈火炙烤,锻造成如雪碧玉,轻轻放在你的手心,供你今生今世把玩。
昨夜雨疏风骤,凄厉的苦雨下得酣畅淋漓,辗转反侧,把个睡梦挤压扁了还是了无睡意。这个梦,这个遥远的梦,就这样伸手可及而又永远都抚摸不到吗?
我家的庭院不大,全是水泥铺地,性情使然,我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让她诗意起来。水泥地不见了,方方格格地成了一个别致小巧的花园。种花的季节四处寻友,把心中的花使者都请了来,心里很是畅然。先是满园春色,苍翠得让我心儿暖了,甜了,柔柔的,软软的,我知道,我真被这些花儿俘虏了;接着万紫千红,素洁的,艳丽的,高贵的,粉色的……我穿行于花的海洋,做着玫瑰色的梦;再是满园尽是看花人。人们蹑足屏气,小心翼翼而又神情庄重地走着花径,为花的神妙神怡,让花的芳香沁入心脾。
我备加呵护,精心做成小巧玲珑的花壶,用水慢慢浇灌这些上苍馈赠的花神。春去秋来,我一刻不停地忙碌,用心血浸润,废寝忘食,流连花间。这些花神成了我的至爱,风来,我要挡;雨来,我要遮。我情有独钟于这些高贵、典雅而又美艳的花儿,用一生一世,来浇灌着她们。我知道,也许生生世世,我都要与她们为伴。
春雨如风,沐浴其中的花儿抖落尘世的水滴,媚着眼儿望着我,我的热泪顺着脸颊滴落,滴在这春天的早晨;夏夜清爽,我把心爱的文房四宝搬进花丛,和花儿为伴绘画、作诗、习字,我给花之君子起了许多高雅而有情趣的名字,笔落花间随君意,琴抚月色知君听;秋风秋雨愁煞人,我在众花之中巧搭凉棚,遮风挡雨,让花神们不受人间冷暖;冬雨时至,万花枯萎,我将暖热搬进花棚,让花神如沐春风。我用一生一世的心血,我用一世一生的泪水,都是为了我的花神。
我外出,伴着万千留恋,慢慢走出家门,一步一回首,生怕花儿流泪;我归来,心儿像快乐的鸟儿,脚步雀跃而飞,冲进家门,迎来花儿娇美的笑靥;要出差,几天前就做着各式准备,筹划花儿的给养,生怕花神受些许委屈。
一场漫天的冬雪掩埋了我的梦想,这场夜雪冰冻了百花园,破碎了我久远的幻梦,让我在这个如漆的暗夜里心头滴血。
这场由上苍织就的天罗地网迟早会来的,打着旋儿停在我的花棚之上,他要破坏美好,破坏幸福,破坏生之艳,送来死之悲。
一夜之间,花儿枯萎,地上一片狼藉。我驻足花前,欲哭无泪。我的春风呢?我的绿柳呢?我的明月呢?我的溪水呢?我的花神呢?你忘却了花前月下了吗?你忘记了日夜相伴了吗?你忘记了我一世的浇灌了吗?你忘记了我终生的泪水了吗?
从此,谁能告知我该怎样才能从失望与绝望的深渊和泥淖中爬出;啊,悲酸的心里实实在在下了一场无望而又茫茫苍苍的漫天大雪。
也许花神有着自己的向往和憧憬,也许花神已经完成了又一次灵魂的升华,也许在美丽的诱人的天边,她正挥舞着衣袖翩翩起舞,也许她正像我初时那样做着别样的玫瑰色的梦……
苦苦思索,我决计明晨唤个泥水匠,把这一片心中的圣地封死;今生今世,不再养花。我决计明年冬季搬家,搬离这个让我伤心落泪的百花园。
第四篇 枕着雪花入眠
久违的漫天飞舞的大雪在一个毫无准备的午后弥散在天地间,纷纷扬扬。屋前房后,茶盏工夫已是雪白一片。几个俏皮的孩童在飞雪中欢笑,蹦跳,一如我快乐的童年。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一位瘦削的年轻人,神色凝重地沿着雪花飘落的方向凝望天际,一任快意的雨的精灵抚慰着淡淡的怅然和忧伤。站着窗前,望着色彩斑斓的雪花,人们做着各自的幻梦,想象着岁月的沧桑,畅想着春天的湿润。
好想枕着粉色的雪花入梦,在刮着凛冽寒风的暮夜。忽然想起童年的雪夜,和着影影幢幢的煤油灯,谛听屋外雪落大地,与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们怡然欢笑。说些什么呢?有神秘的《聊斋》中的鬼故事,有乡间的奇闻轶事,有姐妹间的私房情话,有……大概全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吧。边说边笑,笑声温暖了心田,融化了冰冷。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窗间睁着艳羡的目光悄然飘进来,然后倏忽而逝。这个飞着雪花的冬夜,充满了神奇、梦幻和希望。
冬季的乡村是一首婉约、纯静的小诗。大雪飘飞的日子,去邻家串门,主人必然要抱些柴草放在堂屋的中央,然后点燃。大家围坐在火旁取暖,这大概是乡村迎宾最好的礼节。冬雪之时,串门是乡下人的一道汤,愈品味愈醇厚。当然,你不必担心非要有什么事,偷闲串门本身就富有诗意。烤火烤得暖暖的,诉说些友谊,闲谈些收成,憧憬下来年的希望,真是其乐无穷。说着说着,该是吃饭的时节,外面大雪还在恣意飘洒,似乎没有想停下的念头。这时,你若提出回家吃饭,主人必然执意挽留。你越是走得心切,主人越是劝得情深意重。横下一条心,一头冲进雪幕中走了也就算了;偏偏觉得主人盛情难却,稍一迟疑,破旧的饭桌上已经多了两碗小菜。盘腿而坐,主宾相对,饮上两杯。听着雪压树枝吱吱哑哑作响的声音,就着菜肴,品味着冬天的气息和主人家里的温暖,心儿恐怕早已化成一汪清泉。
喜欢在雪夜去村里的牲口屋,喂马喂牛的老大爷抱着大捆大捆的柴草把屋里烧得暖和着呢。脱掉棉衣,围坐在草堆旁,用稻草搓着草绳,听老大爷讲《三国》,说《水浒》,谈三侠,论岳飞,那是少年最美好的向往。石槽旁,马儿、牛儿咀嚼着香甜的草料,耳边响着搓草绳的沙沙声,那神奇、曲折的故事幻化出一个又一个清丽的美梦伴着快乐的雪花飞啊飞。说累了,玩累了,也熬困了,不用急,朝草堆上一躺,尽管睡吧。老大爷会整夜地守着,象天底下最忠诚的卫士。屋里温度稍微一低,马上又会燃起火来,淡蓝色的火苗就是老人家的梦想。枕着雪花,听着卡嘣卡嘣的马儿嚼料的脆响,做着绮丽的梦,入眠。
“雪打灯,好年成。”正月十五,是赏玩花灯的日子。舞动的雪花不能阻止人们放灯、玩灯的乐趣。蜿蜿蜒蜒的乡间小路上,睁眼闭眼全是灯笼的海洋。孩子们用长长的杆子挑着自家做就的花灯,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落在灯上,化成晶莹的水珠,在欢乐的海洋中蒸发掉,然后又化成有棱有角的雪朵,随着暖意的北风飘飘洒洒,散落在人间。谁家孩子的花灯不经意间被雪团打中,着火了,大家欢笑着四散逃开。燃了花灯的孩子神情沮丧,用脚狠狠地跺着雪地,咬咬牙,卷起大块的雪团,向另一位小伙伴的灯砸去,别管砸着没砸着,一溜烟钻入人群跑掉了。玩啊玩,八点过了,九点过了,十点也快过了,再不回家,可能就说不过去了。狠狠心,小伙伴们商量着来年再玩这如梦如幻的花灯;然后转身,留恋地,一步三回头地转回家去。什么也不说,上床睡觉,枕着雪花,想象着放灯的欢笑,甜甜地进入梦乡。
一夜好大雪,睁开眼,已过满天透明。打开沉重的房门,一脚就踏进柔软的雪地里。厚厚的棉鞋哪儿是沁骨的雪冷的对手,谁怕?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家门,一看啊,哎,到处已是满满的欢乐的人群。房屋上堆满积雪,屋檐下是长长的冰凌,晶莹透亮;树枝被雪压得弯着腰,喘着粗气;柴垛上,石岩间,一片雪白,整个北国笼罩在雪的世界里。雪是雨的精灵,是冬天跳动的火焰,是纯洁的天使,是美丽和爱的化身。捧一捧冰雪,在手心融化,心也就变得冰清玉洁起来。喜欢北国的雪,喜欢在雪天行走于天地间。
乡村的雪夜宁谧沉静,雪花温情脉脉地飘落在梦境中。开天了,雪晴了,人们开始动身扫雪。自古就有“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之说,不过,你真的大错特错了。乡村的纯美在于人情,门前雪当然要扫,但别人家的雪更要去扫。在邻人家还没来得及起床之时,你已经悄然将他家屋顶上、大门旁,甚至整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胡同小路扫得一干二净,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好的心情啊!听着邻人乡亲的啧啧称赞,挥动着还不曾停歇的扫帚,一任大汗淋漓,真的是扫去了积雪,扫去了隔膜,扫出了一片温情的世界。
天幕依然灰沉沉的,漫无边际的雪花注定要把这个下午装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天空中跳荡着雨的精灵,满是冰雪的树的枝头绽放出春的气息。掌灯时分,雪花在灯光的映衬下闪着耀眼的五彩,幻化成霓虹的网幕。今夜,我的梦中飘着北国的诗意的雪花,枕着这人世间最纯美的小东西,入眠,任泪水化作一朵朵缠绵的雪朵,融入沉沉的梦乡……
第五篇 去年十二月份的一只蚊子
一只蚊子,在一点左右的时候沿着我的手臂攀爬,经过嘴巴到达光洁的额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看样子它是饿极了,要不,钻心的疼痛不会从我的心头传来。当我愤怒地挥着手掌要去拍打时,那只蚊子警觉地瞪大眼睛,然后毅然飞去,在空中打个旋儿,飞落在墙壁上。
我又想沉沉睡去,忽儿打了个寒颤,我的黑夜是蚊子的白天,我的白天是蚊子的黑夜!这是多么可怕啊,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
我认出了这是那只去年十二月份的蚊子!
这只蚊子曾经和我打过交道。也是在一个我死醉的夜晚,这只蚊子顶着寒霜,冒着被冻死的危险,飞越太平洋,转瞬间落在我的案头,它的饥饿,它的疲困,它的哀伤,它的忧郁,总之,我的确对它起了恻隐之心。当它毫无希望地落在我的书卷上时,说实话,只要我一挥手,它便会四分五裂。可是,那天,我的心情特好,皎洁的月色穿透了透明的心扉,疏疏落落的风声在灵魂间飘飞,希望的种子似乎就要萌芽……一切美好都笼罩在那只蚊子的身上,这个世界真美啊!
我向蚊子伸出了手臂,打开了几十年精心积贮的血魂,我发誓:一定要让这只飞越太平洋的蚊子在这儿得到人世间的温暖。
蚊子感激地望着我,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在书卷上,染红了一个大大的“心”字。这只孤独的、忧伤的蚊子,终于抬起低垂的头儿,静静地在我的手臂上吮吸着,泪水始终在流淌……
蚊子,又要飞走了,恋恋不舍的它给了我一个承诺:它要告诉所有的蚊子,今生今世,再不会来撕咬我的肉体和灵魂!
去年十二月份的蚊子啊,你可还好吗?
今天,当我睡在沉沉的梦里,当我站在茂密的大树下,当我走过幽僻的小路边,当我去感恩美好的世界时,当我诅咒邪恶的苦恼时,蚊子啊,我想到了你!
你终于飞来,却带来了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的悲哀和痛苦。
你食言了,你还是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