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胡同第几槐-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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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创作,如今可以说变得更容易,也可以说变得更艰难。关键是你有没有运用文字这个符码系统,去跟别人交流的强烈欲望。心有欲,文自成。有人说文学的关键是文字,也对,但我更愿意说,文学的关键是沟通前的迫切感与传递时的大兴奋。
鹏华基金是个理财的机构,但他们坚持已达五年的内刊《鹏华》杂志却并非理财品种的宣传册,现在编辑成“思想锋芒丛书”,从文学卷就可看出,他们既能理财,亦能理慧——将许多不同的文学作品吸引过来,绚烂展示,表面看去似无章法,细推敲则如红线串珠,串的是人生智慧之珠、感悟世道之珠、经典探询之珠、心灵补养之珠。如同理财那样理慧,开卷有益,才智沁心,《鹏华》做了件有价值的事。
愿《鹏华》继续理慧之旅,在下一个五年,能开放出更多的繁花,结出更多的智果!
二○○七年十月三日?绿叶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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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不弃涓流
忽然接到清华大学出版社寄来的两本新书,是《中华遗产?乡土建筑》中的《郭洞村》和《西华片民居与安贞堡》。虽是专业性很强的著作,翻阅中却觉得很贴近业外一般读者之心,甚至仿佛侦探小说,娓娓道来,由表及里,从宏观微观,揭示出被遮蔽的,爬剔出被讳言的,有惊心动魄之感,收掩卷沉思之效。
现在呼吁保护传统民居的声浪颇高,但不少呼吁者大体还停留在怀旧审美、文物收藏的层面。这两本书,与其说是研究民居,不如说是探索“民”与“居”的深层关系,看到那些关于古民居的调研文字,那些精心拍摄的照片,乃至那些专业性极强的测绘图,你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出“生命?居所?环境?岁月?命运?涅”的联翩思绪。
楼庆西先生的《郭洞村》一书,最打动我的是对祠堂建筑使用流变的精微研究,“如今何氏宗祠修葺一新,仍是村民的活动中心,但祭祖活动已不举行,婚丧嫁娶也少在祠堂举办,只有上厅两侧堆放的棺木,代表老人固守的传统,下厅的房间变成老人协会,而且是宣传教育基地和商店。祠堂前的小广场,成为菜市场和晒衣场,唯有老戏台依然发挥作用,逢年过节上演热闹的社戏,但剧目已与旧时不同。”村里的祠堂仍是“活体”而非只待“保护”的“展品”,更非只待“升值”的“藏品”。生命的繁衍伴随着代间欲望的差异,而人的欲望决定了建筑的选址、喻意、形制、择材、装饰、配套、保存、改造。因此,万不可把古建筑与新建筑对立起来,如何令“古今合璧”,楼庆西先生及其弟子们,以个案引发出我们对民族建筑发展的普适性规律的深入思考。
陈志华、贺从容先生合著的《西华片民居与安贞堡》一书,除了对调研主体特别是蔚为奇观的安贞堡的图文令人着迷,更有两点令我感动。一是第十六至十七页以一组内容丰富的“人在居处”的照片,显示出这处村落在时代的进步里,并没有因新因素的渗入而放弃传统中那些诗意的东西。“村民以务农为主,日出而作,打柴、耕田,珍惜着大地所赐予的资源。偶有人家嫁女娶媳,挑着礼品走在弯曲小道,更添洋洋喜气。提醒节育的政策宣传,映衬着欢笑的童颜,这淳朴的乡间,永恒不变的是一份对土地的依恋。”这样把具体事物放到开阔的视野里考察,就揭示出表面冷寂无语的建筑物,其实正是生命歌哭的载体。另一点就是作者对考察对象不是一味夸赞——而我已经看到过太多“唯古是赞”或“唯民俗皆优”的简单化宣示——客观冷静地指出安贞堡建筑中时有采光不足的缺陷,尤其是在厕所洗浴排污止臭方面的问题,这一问题也严重地存在于是北京传统的胡同四合院中——当然少数高级四合院通过特殊处理解决了这一问题,但就保护区大量的老旧四合院而言,如何彻底改进排污系统仍是一个关系着其生死存亡的绝大问题。
以专业的眼光考察,以专业的文本成书,但这一套《乡土建筑》不仅是学术著作,也可以当做文艺书乃至休闲书来翻阅,因为,说到底,是可以陶冶性灵,使我们在审美中放松。
我说自己这些年在文字耕耘中,是栽种小说、随笔、建筑评论和《红楼梦》研究四棵树。与“红学”界大不相同的是,建筑界的人士不仅不嫌我“外行人”跑出来说些“外行话”,他们见了我的一些冒昧成文的建筑随笔,竟表现出由衷的欢迎与鼓励。楼庆西先生曾与我一起,参加过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绿色空间》一个谈古民居系列节目的录制,他从专业角度,我从常人角度,互补着向一般观众谈论传统民居。他专业方面的精深,令我叹服,更令我感动的是,他不仅不嫌弃我的“外行话”,还很真诚地表示,愿意听到更多的来自“行外”的声音,从中获取“行内”往往欠缺的信息与启发。我曾在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过一本《我眼中的建筑与环境》,并以其部分内容在北京电视台录制播出过系列节目《刘心武话建筑》,引起过建筑界老前辈吴良镛大师的注意,他通过其弟子马国馨(现在已是工程院院士、建筑大师)给我传话,表示想与我面谈,令我受宠若惊。尽管后来因为吴先生太忙和我羞涩犹豫,未能实现,但建筑界普遍体现出来的一种博大胸怀,确是值得向社会一说的。
专家下听外行兴趣者的看法。对新、奇、怪的言论与尝试以宽容为前提。在精深博大的学问里,不惜选择最微小的个案作沉静的考察研究。这些,都可以概括为深海不弃涓流。我希望这篇文章不要被机械地视为“书评”,它的写法已经逸出图书评论的规范,那么,它究竟算什么?随笔?散文?杂文?小品?“四不像”吧?而浩瀚的文海,应该也不嫌弃“难以归类”的文本。感谢清华大学出版社赠书——使我此刻浸润在一种触类旁通的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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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里观植物
半个多世纪前,有一个少年,随学校组织的春游队伍进入了西郊动物园,看猴看熊,看虎看象……好高兴啊!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发觉自己走丢了!周围全是生面孔。惶急中,他小跑着找同学、老师,却越来越孤独。他是朝西跑去。那时的动物园,展出动物的区域比现在小太多。西部基本是些野景,有溪流湿地,有高大的乔木、蓊翳的灌木,还有自然生长的野草野花……他无形中放慢了脚步,仿佛进入了一个仙境,不再惶恐,满心欢喜。就在那里,他看见了一排钻天杨,树干笔直,层层树枝全都紧贴着树干往上钻,整个树型活像巨大的毛笔,树叶就仿佛是笔毛上刚蘸的绿墨,润莹莹的要滴落下来……
北京本来多柳多槐也多杨,那时候他家所在的那个大四合院西边,就有一排大杨树,早春时分,杨树枝上就缀满“毛毛虫”——其实是杨树的花穗,花穗落地,捡起来,塞到小布袋里,塞得敦敦实实,然后缝牢布袋,成为一个有些软还会变形的六面体,那就是跟院里孩子们玩“拽包儿”游戏的工具,当然,“拽包儿”一般是女孩子们扎堆玩,男孩子多半玩的是弹玻璃球、拍“洋画儿”,但那少年偏喜欢跟女孩子们玩“拽包儿”,还一起跳“猴皮筋”——扯远了,还说杨树,四合院里、胡同里、街道旁、学校操场边的杨树,都是些枝杈大大咧咧、叶片吵吵闹闹的品种,可是那天那少年在动物园看见的,却是别处很少见到的钻天杨,那奋力钻天的树型,使他小小的灵魂,受到震撼,得到启示……
他在被钻天杨吸引时,还并不知道那树的名称,是回到家里,问起父亲,父亲告诉他的。父亲还把动物园的沿革娓娓道来,他这才知道,那片地方,原来叫作“三贝子花园”,清代皇帝给皇族男子封爵,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四等,那地方曾归一位排行第三的贝子所有。跟正儿八经的贵族园林相比,这花园里建筑不多,人工雕琢的处所也少,野景为主,野趣迷人。晚清时此地先成为“农事实验场”,引进了一些外国植物,钻天杨原产地是美国,想必就是那时候引种的。后来,又在其东部成立了“万牲园”,从国外买进了一批动物,乘海轮先运到塘沽,再运进北京。新中国成立以后,动物园增添了许多珍奇动物,但大体还保持着“东动西植”的格局。
那次春游以后,语文老师让大家写篇游记,他没有写看动物的感想,写的是看钻天杨后受到的启发鼓舞。发作文那天,他惴惴不安,老师会把他的作文当成“跑题”的反面典型吗?出乎他的意料,语文老师在表扬了好几篇写看动物写得好的作文以后,最后也念了他的作文,而且说了这样的话:“有两种‘出格’,一种是破坏性的,于人于己都不好;另一种是‘建设性出格’,或者,虽然还谈不到是一定建设出了什么新东西,但是,起码是一种好心好意的实验,我们可以叫他作‘实验性出格’,这是应该被鼓励的……”他至今感念那位语文老师的指点与鼓励,他到动物园里最深刻的感受却是看到了特别的植物,他那“出格”的个性,能永葆是建设性或者实验性的吗?
在这座拥有世界一流的动物园的都会里,少年已经穿越沧桑岁月,成为一位老人。前些天他和老伴一起,重游那承载着他们太多生命记忆的地方,他们把逛动物园的乐趣,更多地放在了观植物上。好多的柿子树,殷红的叶片落在绿草上,金黄的柿子缀满枝;金银木那凤尾般的枝冠上,结出红珊瑚般的小果实;那株枝条披拂的高柳,一定望见过慈禧太后前往畅观楼的轿子仪仗;那巨塔般的墨蓝色雪松,在沉思着什么?……啊,钻天杨,它们还在!只是更粗壮、钻得更高了。他就跟老伴说,见到这钻天杨,就又一次意识到:学无止境,思无终点。他查阅了相关资料,知道乾隆中期,这地方被叫作环溪别墅,那位“三贝子”死后,这片花园一度为富察明义拥有,这位字我斋的明义,看到过一部来源于曹雪芹的《红楼梦》,写下二十首题咏,收入到自己编就的《绿烟琐窗集》里,非常值得研究。
退休了,无工作任务了,但不忘当年语文老师的鼓励,在阅读古典名著的过程里,产生一些新憬悟,公之于众,分享心得,共同讨论。当年那个顽皮的少年,如今在钻天杨面前,庆幸自己仍有一颗不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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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财至贵
整理旧照片,其中一部分是一九八七年第一次访美时拍摄的。那时候刚拥有“傻瓜机”,又置身在感觉无比新奇的“西洋景”里,所以拍得特别多,几年前也曾挑出一部分进行扫描,存放到了电脑里,不过挑出的几乎全是“外景”,意在通过典型的美国风光增强那次访问的异国记忆。室内与别人的合影少部分插在了相册里,多数放在一个牛皮纸口袋里。这次着重整理的,就是牛皮纸口袋里的那些,其中一张原本没怎么特别留意的,这回忽然让我眼热,凝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