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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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不解:“公主不是应当回宫么?怎么到这里来?”
“刚刚已经告诉你了啊,我找一个人。”她拿白扇遮住骄阳,无奈道,“可惜找错了地方。”
“公主若要找人,直接与宫人说不就可以么?”
“你问题真多。”她稍稍不耐,却又笑起来,“告诉你也不妨。你知道那天大宴曲江池时鼓琴的琴师吗?我就是想找他。”
“陈郎!”我几乎脱口而出。
她笑:“你也知道?一定是听到他那晚的琴声了吧。他是梨园最好的琴师陈芜。嗯……我也想学琴。”
缓步轻行,倏忽已至荷花池。我该止步,她却还没有说完:“然而母亲不许,说叫爹爹知道,一定又嘲笑我做事没长性……”
我不知如何答话,只躬身不前。她扬扇拍打池畔莲叶,叶上水珠簌簌游动,她蹙眉低语:“好伤心。”
我说:“奴婢之前还不知道,公主也会伤心。”
她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听了一个很大的笑话。一边借藤荫处坐下,一边同我说:“我当然有很多伤心事啊。首先我娘不是贵妃不是贤仪不是芳仪不是婕妤也不是才人,她只是美人。哦,我不是说抱怨母亲品秩太低,而是说在宫里,美人有时候是会受贵妃贤仪芳仪婕妤才人们欺负的……虽然有些娘子对我也很好,可是我看出她们不是真心,我也不喜欢她们……其次,我很少能够出来玩。我的姐姐们就不一样,她们可以驾着马车进宫,也可以随心所欲驾着马车出宫……而且,她们还有性情温顺的驸马……”
我含笑安慰:“也许是因为公主还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的年龄?”
她又笑起来,“你真有意思,小人儿故作老成。”却又黯然叹道,“其实最伤心的,是爹爹要把我嫁到南诏去……”
“南诏?”
“不跟你说啦!”她回过神,“总之都是很伤心的事,你是不会知道的。”
不远处一队宫人已捧着水盂巾帕迤逦而来,想是万安公主的随驾。她看看我,颇无奈地补充:“你看,走到哪里都不自由。”
趁随驾尚未走近,她把团扇还给我:“你比我的宫人有意思,以后或许还来找你说话。”
金奴
今上千秋节在八月五日。时已入秋,宫苑内有金桂、银桂、丹桂错落绽放,香气沁人。卢善才说,宜春院的清商伎人数不足,需从云韶院召入若干。
《清商曲》是隋朝宫廷流传至今的乐曲,国朝每遇盛典必有演出。清商曲所需乐人甚众,有编钟、编磬、独弦琴、击琴、瑟、奏琵琶、卧箜篌、筑、筝、节鼓各一,笙、笛、箫、篪、方响、跋膝皆二,歌二人,吹叶一人,舞者四人,并习《巴渝舞》。
“宜春院奏琵琶的内人孟菊奴病了,其余几位擅长琵琶的内人又被排入西凉伎和天竺伎。所以必须从我们云韶院中选去一人。”卢善才微微笑顾众人,前辈宫人均面露喜色。
云韶院琵琶伎中最出色的当数谢金奴。金奴来云韶院已有五年,往日宜春院缺少琵琶伎,总是她去填补。而她却并不愿编入宜春院,只是专心留在云韶院,连教习都需恭敬以待。
卢善才的目光自然落在金奴身上,温言道:“金奴,这一次还是你去罢。”
身边的和子小声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
却听金奴说:“金奴过去已有太多机会,想是对其余姊妹十分不公平。其实有许多姊妹都比金奴出色,这一次我就不去罢。”
平日对金奴多有嫉妒的几位宫人颇是意外,而金奴已神定气闲,微笑移座至屏风一侧,任凭卢善才继续安排。
卢善才略感为难,除却金奴,其余几位拔尖的宫人姿色技艺不相上下,但名额只有一个,所以不便抉择。
金奴又一笑,想出折中之法:“不如从新来的宫人里挑选一个。”
她款款摇扇,朝我们当中随意一指:“就她好了。”赫然惊觉,那团扇对准的正是我。众人一片哗然,都觉不可思议。
金奴却很肯定,笑吟吟道:“就是她罢,随我来。”
我懵懵懂懂随金奴过去,接下来几天一直随她练习《清商曲》。金奴丰颜妙目,姿态从容,却异常严厉,所教曲子仅只一遍,然后阖目听我演奏。若有错处则用拨子狠狠击打我的掌心。我战战兢兢不敢大意,总算把完整的《清商曲》练习成段。
她微微展颜:“是不是奇怪我怎么选了你?”
“因为你看起来最普通。”她掩扇笑道,“像你这样普通,即使编入宜春院也不惹眼,也不懂得争权夺势,更不会对别人造成威胁。”
我默声不语。她又笑道:“希望我没有看错。”
我领会其意,轻声答:“姐姐放心,奴婢记得内侍官梁寿说,唯独技艺可保岁月长久。”
“很好。”她半眯起眼,拿纨扇盖住脸,“你继续弹。”
金奴选中我是因我的普通不起眼,但在宫人中我又成了不普通的那一个,走到哪里都惹人议论:“这小丫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每日从金奴那里练习回来已是薄暮时分。这也是宫人们忙碌一天后的休息辰光。她们或是梳洗或是嬉戏。这一日晚风细凉,庭院中木芙蓉半开半闭,花枝仿佛不堪负荷,浅浅垂下去。荷花池里莲衣脱尽,莲蓬初生。水鸟掠过池面,又倏忽飞入茫茫夜色。
回廊桐荫下,有三五位宫人鬓鬟相对,走近了才知道在玩弹棋。弹棋棋盘为方形,中间隆起,四周平坦,而边角又微微隆起。二人对局,双方各六子,先列棋相对,以手指弹棋子击开对方守门的棋子,然后将棋子弹入对方的棋门,是我们非常喜爱的游戏,以往她们也和我一起玩耍。于是不免驻足观看。
“呀,是陆宛音。”有人发现了我,牵袖覆住棋盘,“你看什么?不是在专习琵琶曲的么?”
“是啊是啊,你还是快去弹琵琶吧!”
她们嫌恶地望了一眼,抱起棋盘离开:“真扫兴。”
我默默伫立檐下,晚风灌入衣袖,温柔不去。蓦地想起西湖畔的髫龄时光,与使女对坐下弹棋,若是四郎哥哥过来,使女就悄悄退下。我的棋艺总不及四郎,往往悔棋耍赖……
蓦然想起歌班的姐姐说,和子也被选去宜春院唱《清商曲》。心下顿时诞生一些欢喜。和子在,至少有她陪伴,也不会太孤独。转念又一想,她在歌班大概也如我在琵琶班遭受冷遇罢?
猜度此时她应该在荷花池边练曲,便携一枚中馔时悄悄省下的红绫馅饼去池边找她。
果然,池边花树下坐着和子。
见我过去,她静默一笑。灯焰随着晚风低拂簌簌摇动,一阵一阵的桂花雨顺着她的发髻滑下,又落在她碧轻绢衣的裙裾。
“姐姐,尝一尝。”我把红绫馅饼递给她。她一笑,目露谢意,接过去默默咬了一口。我见她若有所思,而夜色已浓,荷花池边水气侵衣,便唤她回住所。
“你说,千秋节那一天我唱清商曲,陈郎会听见么……”她并不动,微微仰颈,面有笑意。
“姐姐歌声清越,初来云韶院即出类拔萃,选入宜春院……如果千秋节那一天陈郎在,一定会听见。”我安慰道。
她轻言细语:“那一年陈郎去长安,临别时他许诺日后做成教习,有了些许自由,便回吉安迎我入室……可惜爹爹去世后阿叔就把我卖到这里……陈郎一定不知道罢。就是他能惦记着我,回到吉安娶我,也早已见不到我了……”
不难想象和子与陈芜往昔的青梅竹马。自小相识,同居乡里,两小无猜。一起在无边原野上放风筝,一起在油菜花海里追逐奔跑,一起躺倒在草坡上看碧净无云的蓝天,一起郑重其事地办家家,她是新妇、他是郎君……她唱曲给他听,一曲歌罢,小心翼翼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问,陈郎,喜欢听我唱么?
喜欢,当然喜欢。
又或者他拂弦鼓琴,她应声而歌。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她这一说,也引动我满心哀楚。
是啊,就是四郎哥哥有心娶我,也早已见不到我了……宫苑深深,此后岁月都要在此消尽罢。世上已无亲人,漂泊无寄,或生或死都不会有人惦念。
“你怎么了?”和子忽而望定我,“我不该说这些伤心事。”
她含笑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反过来温言抚慰道:“妹妹这么小,又是如何流落到这里来?”
我一时哽咽难平:“不知是谁听说我会弹琴……就来家中抢人。爹爹不让,被他们杀死了……”
她轻抚我背,默示我不必再述说。
黑暗之中,我们借一盏温灯的余光,轻轻拥抱,彼此宽慰过去的伤痛与来日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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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八月五日很快到来。那一天的庆典虽自黄昏开始,但我们从凌晨起就要准备。和子与我被带到东宫宜春北苑。
听姐姐们说,每年千秋节前一日,宫眷们都要用金花纸写红榜子,精心制成庆生笺,或者绣成凤凰衣,由内官呈入献给圣人。当然,我们这些新来的宫人还没有写红榜子的资格。
宜春苑门廊下一色梅红纸灯,一位内侍前来接洽,教习同他说了几句,便把我们交给内侍,自行回返。
内侍领我们走过漫长回廊,来到一处阁子停下,朝帘幔内道:“孟内人,王内人,她们来了。”
帘幔挑开,一位简妆舒袖的女子笑:“哎呀,让我看看金奴姑娘找来怎样一位弟子?”——想必她就是内人孟菊奴。我依礼敛衽。
那一位王内人则端详和子:“听说你是云韶坊新进宫人中歌声最好的一个?”
和子敛眉谦谢,王、孟二位内人也不再寒暄,引我们入内梳妆,再和了一遍曲子。
“你带来的怎么是练习琵琶?”孟菊奴噗嗤笑,“金奴也不给你一把好琵琶。”
说着从漆盒内取出一把螺钿琵琶,交与我:“虽是替补,却也是圣上的千秋节,好好准备罢。”
少时,我梳成双螺髻,换了绯丝布袍,锦袖,着绯布袴。和子则淡紫纱衣,大袖白襦,戴漆冠,饰以雀羽状金铜杂花,趿锦履。
晚宴设在兴庆宫西南隅的花萼相辉楼,黄昏时乐伎歌人均已列席楼南,赴宴的王公贵族次第到来。
乐班先奏《圣寿乐》,舞伎着五色彩衣翩然舒袖,仪态优美。其后在乐曲《舒和》中,鸿胪寺卿引领诸位番国使臣入席。《圣寿乐》又起,今上服通天冠、绛纱袍,在众位内命妇与内臣的簇拥之下,缓步上楼。
楼上隔开一道水晶帘,今上并妃嫔女御隐坐于后。司礼官高声祝颂,文武百官齐声庆贺,之后群臣进万寿酒,奉上金镜绶带和丝织成的承露囊。所谓承露囊,其实就是眼明囊。传说八月初一凌晨,用彩帛之囊盛装草木花卉上沾染的露水,以此清洗眼目,可求一年之中眼目清明。百官呈献承露囊实则隐喻沐浴皇恩。
而后番国使臣见礼还是由鸿胪寺卿引导。使臣先呈上贺礼,譬如西域进贡的犀角、南诏进贡的麝香、渤海国进贡的鹿茸、天山进贡的雪莲、高丽进贡的野参、交趾进贡的沉香、波斯进贡的琥珀。
侍中升奏,承旨答:“朕其受之。”使臣再拜。舍人承旨,降敕就座,番国诸官俱再拜。
典仪称:“就坐。”阶下赞者承传,皆就座。
至此太乐令才引领歌者及琴瑟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