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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木兰花(新版花木兰)上-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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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京畿外的暖泉时,皇帝听闻李亮班师回朝,特命太尉长孙嵩率奚斤、娥清两位将军来迎,礼节隆重。
  那长孙嵩年约五十许,脸型修长,面色黝黑,眉宇间隐隐有种目高于顶的不屑。他乃历经四世宿德旧臣,位高尊荣,即便是来亲迎凯旋大军,仍是神色淡然,只对李亮一人略有些笑模样,那也是看在其父,与他并列一等公的李崇面上,做个姿态罢了。
  见面依仪寒暄了一番,长孙嵩这才看向李亮身边的木兰,“这便是花都尉?李将军可将你一番好夸呵。如今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嘴角扯开了些,带出几道细纹,勉强便算是笑了,眼中却殊无笑意,满是考量与探究。
  木兰于马上抱拳行礼,“北平王缪赞,花平愧不敢当。”
  奚斤却极爽朗,“都尉忒谦了!李将军上表中说得清楚,此次我军遭遇夜袭仍能全身而退,你功不可没。”他着绯色袴褶服,外罩裲裆衫,人长得非常结实,动作迅捷,举止间有种彪悍威猛的气势,又使人觉其头脑灵活,不似一般单只知勇的武将。
  旁边的娥清却只是沉默,一张国字脸极为普通,双目却藏神,望之便觉其在战场上绝对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当下整军列仪仗,一同进入帝都平城的东大门。
  入城时他们受到民众热烈的夹道欢迎,街边巷尾,乃至路旁的酒楼食肆中,都挤满了人,黑头攒攒地欢呼雀跃,极显北地民风的粗犷纯朴。
  木兰眼见廓城区商业发达、经济繁荣的景象,暗暗惊奇。只见城内建筑林立,气势宏大,大街上车马来往频繁密集,肆上各种货物品种繁多,琳琅满目,远超过她心中对帝都的想像。
  行人多依鲜卑旧俗披发左衽,妇人冠帽著夹领小袖短袄。但也有不少褒衣博带冠袍的贵族大夫,看长孙嵩轻蔑的眼神,便是他不待见的汉人士族了。
  其时已过午,皇帝下朝后特颁圣旨,令他等小休几个时辰后,于晚间赴皇宫参加庆功宴。
  她心中略担心,忍不住往李亮看去,却见他神色复杂,一接触到她目光,立刻掉过眼去。
  木兰不解,以为他仍因遭遇夜袭一事自责,轻言劝慰,“将军乃真英雄,焉可放不下小挫?”
  李亮一愣,只苦笑着摇头,“对成败得失我没看那么重……只是你的辞表,能否被陛下首肯犹未可知。”
  她微笑,给自己信心,“陛下是位英主,该当成全。”
  私下里却全无把握。拓跋焘,这位皇帝的心思,寻常人哪里揣摩的到。
  魏宫建筑大气,规格清奇,十余座宫殿组群均为高台建筑,宏伟壮丽,隐隐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因李亮旧伤未愈,皇帝特许其车驾直入宫门。原是极大的恩宠与荣耀,却不见他面上有一丝喜色。
  他们缓缓进入南门,行至主殿前广场的丹墀下。
  内卫依例通传,不一时见有管事模样的人出来,见到李亮很是高兴的样子,“宗爰拜见将军!”。 原是内侍总管,皇帝跟前儿的红人,自然深悉今上对李亮的眷顾隆宠,对他们格外客套亲热。
  魏宫仍沿袭汉朝宫室“前朝后寝”的格局,前廷的太和、安昌、六合三座主殿巍峨壮丽,设于东西相对的中轴线上;后廷则有坤德、乾象等诸宫殿群,为帝王后妃的居所。
  木兰等随宗爰一路行来,只见亭台楼阁,宇廊廓壁,无不法度严紧,气象肃穆。内廷更加华丽些,布局紧凑,各成院落,想必那其中区隔的,正是无数名翘首以盼帝王临幸的妃嫔吧。
  原来这就是历史上的后宫,木兰想,不知为何却轻轻叹息。
  那宗爰八面玲珑,回首间已将木兰神色尽收眼底,却只堆着笑,“都尉大人年少英才,皇上瞧着一定喜欢,少不了您的封赐。” 宗爰误解为木兰在感叹自己以后可能无缘面圣。他是皇帝的身边人,晓知龙颜喜恶,此时却是在跟木兰卖好。他们大胜还朝,原少不了擢升嘉奖,借吉言便总会念他宗爰几分好。若不成,他却也没什么损失,说不定木兰还会因他的抬捧而感激,总归于己有利无害。
  皇帝在乾象殿设宴,是座两层台榭式建筑。两旁偏殿分布着十余间宫室,长长的回廊、蜿蜒坡道彼此相连,首尾互通。墙上有精美的石雕壁刻,花纹繁复,有骑兽、角抵、沐猴、花鸟等等图案。回廊上的走道有防滑的回形云纹,殿堂中则是乌色的金砖,那般黑中泛金的光亮水滑,明晃晃地几要映出衣上的纹饰来。
  他们到时皇帝与众王公大臣已在席,少不得一通叩拜行礼,这才被宫女引领至席位上,却在皇帝右首,李崇元帅之下。
  原来北魏不拘汉礼,今次又是庆功盛宴,非严格按官职爵位来安排席次,否则木兰一个小小都尉怕不还坐到殿外去。
  当下皇帝与众臣把酒言欢,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木兰伺机打量着在座的三公九卿,各文武大臣。
  左首第一席为日间见过的太尉长孙嵩,以首辅之职位列首席,果见其爵高权重。他旁边是白马公崔浩,四辅臣中位次,年三十七八的样子,面皮白皙,仪容高贵,望之精明练达,便捷智谋,不愧出身清河崔氏的大家士族,为当朝第一谋士,也最受皇帝倚重。第三席是大司徒傅垣,四辅臣之一,老成持重,在公安谨,虽无大才,却备受王公宗室的尊重。再来是北新公安同,居四辅之末,晓解俗情,明练于事,早年更曾是一员骁勇悍将。随皇帝多处征讨的平西将军安颉,便是其第三子。
  右席之首为李崇元帅,也是李亮之父。老将军着一等公爵紫色袍服,两鬓已斑白,仍神威赫赫不减当年,目光扫视间如电如炬,令人不敢与之对视。次席由皇帝特赐给李亮和木兰,他们左边则是奚斤、娥清两位大将军,以下依次是各员虎将安颉、古弼,桓贷、莫云。
  皇帝今天兴致颇高,与众臣言笑晏晏。他身着深青底泛宝蓝色泽的如意云两色金蟒缎常服,头发全部束在脑后,益发显得清癯俊逸。
  因皇帝青眼有加,席间李亮倍受关注。这位年轻将军不喜多言,酒风却极飒爽杯来不拒,几不停盏。木兰举杯佯作浅啜,口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刀伤忌酒,自作孽无人怜。”
  李亮回望她,脸上满是温暖的笑意,“大不了胸前再多条铁线蜈蚣,又有何惧?”言她蹩脚的针法。
  四目相对,皆有些了然的意味,相视而笑。
  “此次我军在漠北能够全身而退,花都尉功不可没。李爱卿,他是你的部下,朕倒要听听,你替他向朕讨要什么封赏?”皇帝清朗的语声传来,打断他们的默契互望。
  李亮与木兰皆是一愣,适才已由宗爰将辞表递了上去,不知皇帝为何又出此言。
  “启奏陛下,”李亮站起行礼,“花都尉他……”
  木兰却绕席而出,正礼跪拜于大厅当中,神色恭谨肃穆,“臣启万岁,花平上无长兄,下有幼弟,家中父母年迈多病,无人照料。特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花平卸去都尉军职,返乡侍奉双亲,教养幼弟,以尽为人子、人兄之责,便是陛下给予小臣最大的赏赐了。”
  大殿中瞬时静了下来,人人摒住呼吸,略担心地望向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其所思的皇帝。
  木兰低首跪在地上,凝望面前金砖上优美的龙凤回形纹刻,几以为这窒人的静默要随着那回形纹的延伸而永没有尽头。
  北魏皇朝的沿袭循汉例“杀母立子”,皇帝的生母杜贵嫔却是个特例,病卒于皇帝被立为太子前。皇帝自幼由养母窦保太后抚养长大,虽事母至孝,但时常缅怀其生母,登台缉私凭吊。她以拳拳孺慕之情为由辞官,原不致触怒皇帝才对。但天威难测,却也不敢打包票。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突然半仰起头轻快地笑了。
  众王公大臣也松口气,附和地发起一阵笑声。
  木兰仍不敢抬头,浑身紧绷着等待皇帝的答复。
  “花都尉心怀双亲,原是人之常情。但我大魏开疆辟域,正是用人之际,这样吧,”皇帝侧过身子,对宗爰低语了几句。
  旋即宗爰趋前,立于阶上宣布,“陛下有旨,特封花平为车骑将军,典京师兵卫,掌宫卫,另赐将军府邸一处,谷万升,帛千匹,黄金百两,钦此!”
  木兰心中暗叹,口中却不得不接旨谢恩,叩拜后举头,正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洞悉一切的浅灰色眸子,“花将军,”他以闲散的姿态倚向身后穿花织金的绣垫,再度开口,“朕特许你休假半月,回乡将家人接至帝都,共享天伦。”
  他右耳上的七彩曜石在烛火下闪着异彩,映在她瞳仁中是惑人的潋滟光芒。
  木兰再度低首,状似不敢仰沐天颜,实是不想泄露分毫他想探究的、她最大的秘密。

  (十八)

  将军府位于外城东隅,四方的青石大院,门口两个瞠目凝爪的石狮子,严肃威武。
  庭院中卫兵的脚步声来回逡巡,而他们守护的车骑将军——木兰,却早已悄然摸出房间,静坐于屋顶的瓦当上,抱膝沉思。
  皇帝既已准备不强人所难,让他与“她”一起,为何又非得将“他们”置于自己眼皮底下,不肯放之远离?
  这一招欲擒故纵,表面上允她所请,实则遂了皇帝自己的心愿。帝王权术,运用得不可谓不高深。
  抛开他所图为何不谈,车骑将军虽只官二品,但拱卫京师安全,向来由皇帝的亲信担任,她一个小小的都尉,出身低微,即便立了些战功,实不足当如此殊荣。
  木兰想来想去,这位皇帝的意旨,委实难以捉摸的透。
  夜半人静,月色澹澹,风露凝冷,她心思空茫处,手指无意间触到了腰间玉箫,忙取出来握着。那暖玉生香,温润如水的感觉一直传到心口,纷杂的思绪登时静了下来。
  她吹起了玉箫,只听箫音清亮婉转,雅丽低回。这曲子她本已练得极熟,但这般富含着感情来吹奏,却是头一遭儿。
  将烦恼抛在一边儿,全然放开后,越发渐入佳境。那曲声悠扬流畅,如雁鸣广天,飞沙盘空,流瀑入涧,又隐隐有凛然斗雪,不畏严寒之意。
  她一惊,转而浮上满面笑意,却是停箫不奏。
  可那美丽的箫声仍盘桓在耳际,她的微笑绽大些,“嘉,是你吗?”
  屋角处,白衫一晃,也不见其如何抬腿迈步,倏忽间行至面前。
  月色如绮,啸声若梦,衬得他美丽的俊颜神人般玉清,宽大的白色衣袖在风中摇摆着,飘飘似谪仙。
  她仍抱膝静坐在那里,微醉半醺地听他将一曲吹完。
  申屠嘉缓缓将玉箫自唇边放下,黑曜石般晶莹的眸子望着她,“丫头!”平淡的语声,却包含着怜爱宠溺。
  木兰笑了,合身纵起,来到他面前,“嘉!”她伸出双臂,给他大大地一个拥抱。
  申屠嘉静立不动,身上却紧绷,只一瞬,便即恢复常态,苦笑,“丫头,你可真让我受宠若惊。”他还不习惯这种后世的礼仪,但对她一向的坚强自立却再熟悉不过。自参军北上,她遇到的大小惊险不可谓不多,却没有一次真正运内力吹奏起玉箫。今次……确实难办,不过好在有他。
  木兰放开他,“皇帝那里……我一人不足惧,只怕连累父母家人。”
  申屠嘉摇摇头,伸出手来,掌心赫然躺着一朵白菊,夜风下散发着淡淡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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