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回廊系列全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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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几人反应过来,终于明白是眼前这个看来普普通通的老实村民所做,惊愕之余哪里容得颜面如此被人损害,纷纷抽出刀仗着人多,挥刀砍来——
“小子,别走!”
阿笛放开织锦一个回身,几乎没有人看清他做了什么,搭在酒馆门前的棚子便轰然倒塌,将几个壮汉压在下面。酒馆老板已是不知所措,阿笛走上前塞了张银票在他手里,“对不住,耽误您做生意了。”说完便趁那些大汉还没有从棚子底下脱身,扶了织锦快步离去。
酒馆老板只是看了一眼手中银票,便愕住了。那些钱,何止是修个棚子,就是买下他的酒馆,怕也够了。再抬头,这街市上,哪里还有那对小夫妻的影子?
从方才向酒馆外走来之时,织锦便在看。别人看不清阿笛作了什么,不等于她也看不清。阿笛先后出了两掌,一掌只用手劲,推倒上前的人,一掌用内力震垮了棚子。只是这两掌速度太快,从他出手到收手都让人感到只是眼前一花。招式简单,毫无累赘。决不是一般花拳绣腿的武功,倒是类似一派重视实用的功夫……只是,织锦无法把眼前的温良男子和那一类人联系在一起。
阿笛扶着织锦,脚下如飞。他的手看似只是轻轻一拖,却是借了织锦大半力道,让她走起来毫不吃力,几乎脚不沾地的被他带着。她早也感觉到阿笛的不普通,她并不置疑,只是不明白,身怀如此技艺,他又为何甘于做一个普通百姓。
“看来今天是没办法逛下去了。”走了足够远,阿笛才停下脚,对织锦遗憾的笑了笑。“不过幸好,那些人不是镇上的,看来只是路过应该不会久留。我们先回家去吧,他们找不来的。等过些日子这些人走了,我再带你出来好了。”
阿笛看来倒是轻松,庆幸着为了逛街市方便些,把牛车托管在了药铺,只消回去赶了,回家便是。
织锦惹了麻烦,原是有些歉意,但阿笛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谈笑依然。他似乎在用自己的笑容和温善一点点将织锦密密包围起来,从此没有外面的腥风血雨,也没有过去的黯然往昔。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一个捡回来的无关外人这么好?如她不懂得如何对别人好,对于别人对她的好,她同样不知如何应对。
阿笛赶着牛车,试着哼唱在山里听来的山歌,曲不成调。织锦这才发现他除了做饭之外的另一个弱点,此人的音感,着实差劲。人无完人,当真不错。
他反反复复试了几次,都没有抓到该有的曲调,却砌而不舍。终于听不下去,织锦合着他的音,低唱纠正。歌声如雾缭绕,低低的,宛若幽谷清晨。阿笛的脸上缓缓绽出一抹笑容,渐渐放低了自己的声音,让织锦独自唱起来。
碧玉山围十里湖。水云天共远,戏双凫。
河阳花县锦屏铺。人不老,长日在蓬壶。
一笑且踟蹰。
会骑箕尾去,上云衢。
十分深注碧琳腴。
休惜醉,醉后有人扶。
歌声低且远,悠悠荡开,阿笛向后面车棚仰过头去,笑道:“织锦,我竟不知你还会这样的小调。”
这一句话,好似牵动了一个两人之间默契回避的问题。
他不知,因为她不曾说,不曾唱。但是……他必定能够看得出。她这样的女子,身受重刑,武功尽废被丢弃在荒野,来历如何简单得了?琴曲且不论,会唱这样寻常的小调,倒的确稀奇。
他不知,这世上,怕也没有多少其他女子懂得,而她不懂得的东西……其他女子会的,她都会,无论烟花女子,大家闺秀,丫环侍女,寻常仆妇……她会的东西很多,她需要用所有的时间去学习,去做事,总是来去匆匆没有时间去无聊去打发……可是,她的心依然很空。她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是她想做的。
即使在割断了过去的现在……她已经不用去做自己“分内”的事,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有种……无处可归的淡淡寂寞。不知,自己还能够跟随阿笛多久……待有一日,她的伤痊愈之后,阿笛会去哪里,她又该去哪里……
逼烟霄,见秋毫。云涌群山,山外海翻涛。
回首中原何处是,天似幕,碧周遭。茱萸蕊绽菊方苞。左倾醪,右持螯。
莫把闲愁,空使寸心劳。
一曲,已无方才闲致韵味。
阿笛缓缓收了笑容,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车棚……
她的歌,他许是听得明白。
她看来明明已无异样,却原来内心里,依然是初初捡到时,那个眼睛空旷寂寂无澜的女子。
第5…6回
第五回
“到家了!”那一声吆喝让织锦一怔,回过了神儿……“到家”这样一个词,让人感到心中微微异样。
阿笛跳下牛车将织锦扶下来,笑道:“最近只好安生留在家里了,我还要上山采药,若是闷了就叫东家孩子们陪你吧。”
织锦脸色微变,她倒是不怕闷,但是那些孩子就……
阿笛看着她的脸色,嘴角偷偷的勾着,竟然就不曾放下来过。
第二天一早阿笛便如往常一样上山去,织锦只想在家躲个清闲,无奈怕她“闷”着的确不止是阿笛。东家嫂子见她一个人在家,已经不等阿笛拜托,便打发了孩子们来陪她了。原本安静的屋子里立刻吵吵闹闹嘻嘻哈哈,那群“尽职”的小萝卜头也依然没有忘记阿笛的以前嘱咐,拉了她到院子里“多晒晒太阳不长虫”——阿笛说的。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些闹哄哄的孩子,尖叫,嬉笑,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累——她不是讨厌孩子……但是小孩子真的是种可怕的东西。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小孩子是这样疯疯闹闹着长大的。
“大妹子!大妹子!!”东家嫂子突然有些慌张的赶过来,她站起身,淡淡应道:“嫂子,有事么?”
“妹子,我听村里人说,镇上梁庄派人在到处打听你和阿笛兄弟,都是些提着刀凶神恶煞的人,好像已经往村里来了,你快躲躲吧……”
“梁庄?”
“那是镇上的大豪绅,家财万贯,庄上还养了好多好厉害的江湖人,可吓死人的!他们怕是冲着妹子你来的,我男人也不在家,你快上山去找阿笛兄弟——”
织锦一顿,脸色忽然冷冷的沉下来——
“怕是走不出去了。”
“什么……”
东家嫂子还没有问出口,前院门已经响起了拍门声——
嫂子紧张起来,对织锦说:“你先进屋,我去看看……”
织锦望着大门的方向沉默片刻,却道:“我去。”
“可是……”
“他们既是为我来的,见不到人,便不会轻易罢休。”
“要不……再等等,拖一会儿没准阿笛和我男人就回来了……”
织锦轻而坚决地摇摇头——没有那个时间的。趁现在那些人还有耐心敲门而不是破门而入,她必须出去。
“嫂子,带孩子们进去。”
织锦整了整头发衣衫,幸好来的不是打手——来的既然是江湖人,她便还能赌一赌。
梁庄的总护院姓什么不重要,叫什么也不重要,所有的人都不记得他的姓名,却都晓得他的名号。他们喊他“鹰爷”,独眼鹰。因为他瞎了一只眼。但是谁也不敢小看了他,他一只眼,却比旁人两只眼看得都清,都准。
他也曾经在江湖上有过小小名气,只是后来瞎了一只眼,便退出江湖,做了个护院。
这镇上,本来没有什么大事可发生,可是就在昨天,庄上的几位江湖朋友来做客,却在街上被人打伤——纵然是因为他们一时歹念调戏了别人家的媳妇,但这件事情他却不能不管的。毕竟他们还是庄上的客人,而且他也很想知道,这镇上何时出现过这样的人物,竟然能够轻易伤到这几位江湖朋友。
这事,不会那么轻易就算。
手下却拍门半天却无人应,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在门外嚷开。在这小镇上,可以发挥的事情太少,这些人早就耐不住想借口滋事一番。
“鹰爷,我们直接闯进去……”
话音还未落,吱呀一声门已经开了。
那一瞬间,鹰爷只感到一股若又似无的杀气穿透而来——那杀气既非强大也非尖锐,但是纯粹,冰冷,在那一瞬间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束缚住。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就连其他人,纵然无法明确的知道这究竟是种什么感觉,也莫名的汗毛直竖起来。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大门已经完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却让他们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纤柔、美貌的的女子。如清晨的一缕薄雾,湖面上的一个幻影,淡淡的眉眼,淡淡的神情,让人几乎以为只是个幻觉。那女子轻凫凫的走出来,在门口站定,抬起头,却神似玄霜,凛然无惧,让人有种不可侵犯的感觉。
“不知几位登门,所谓何事?”
她淡淡地问,脸上并无表情,此时的她根本让人注意不到她平凡村妇的装扮,因为没有人可以把这样一个女子当作平凡的村妇。
她便是要唬住他们,让他们心中忌惮,不敢轻易动手。只要能够拖得一时,待阿笛回来,再作打算。
有些人此刻终于反应过来,既然弄不清方才的感觉究竟为何,又见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顿时气焰嚣张起来。
“何事!?你不是你家的人伤了我们庄上的贵客!若轻易绕过你们,梁庄颜面何存?把那个男人叫出来!”
“外子现在不在家中,着实抱歉了。”织锦话语虽客气,口气却冷冷的,已经对这些人的无礼显出些许不悦来。
“你的男人不在,你就跟我们走!”一人伸手便要去抓织锦,却听此时一声暴喝,“给我住手!”两旁的人一愣,开口的,竟然是鹰爷。
鹰爷上前两步,其他人自动让开。他的目光在织锦身上略略打量,由迟疑到笃定,却是不敢轻薄。“想不到,这辈子竟然还有见到姑娘的这一天。”
织锦抬起眼,回视过去,淡淡的无动于衷,显然丝毫没有印象。
鹰爷也不为触怒,皮笑肉不笑地道:“魔道第一剑的缺月姑娘,自然是不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吧——只是我却无法忘记,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织锦的眼神终于微动,视线似乎是落在这个独眼人的身上,又似乎是在看很久以前——那宛若隔世的岁月。
魔道第一剑——沧冥四月。四月,是四个人。沧冥水榭主人身边的四个护卫:寒水月、风残月、新月、缺月——缺月这个名字,她似乎已经很久不曾想起……
鹰爷的声音将她从另一个世界唤回来——那只存在于记忆中,再也与自己无关的腥风血雨的世界……
“……我没有想到缺月姑娘竟然隐居此地,多有冒犯,望海涵。”
旁边有的人已经被“缺月”这个名字震愣了,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美妙佳人竟然就是江湖传闻中的“魔道第一剑”之一。也有不知内情,犹不甘心地急道:“鹰爷,难道我们就这么……”
“都给我闭嘴!谁再敢多说一句,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出现!”鹰爷怒斥一声,狠狠地把开口之人瞪回去——这些不要命的东西!他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