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之翼-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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晔雅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终于微笑出来,答道:“好。”
舫中
林青牵起晔雅的手走过木板,跨进早就停靠在一边的画舫。
不用林青多说,晔雅就知道这一定又是林青的手笔。大约是看中料子够透气不影响视线,人家做衣服的琉璃纱,被她拿来糊窗子。人家寝床上才用的上好蔺草席,只因为够柔软够光滑,被她拿来铺地板。新做的矮桌偏要用十两银子一根的白水竹,不用说桌边沿那些容易磕碰的地方全都打磨得圆润水滑,也不知又加了木匠多少工钱。
这个人就是这样,用器向来只看合用舒服与否。总算是会赚的,否则几个林家堡都能给她败完了。
林青拉他在锦墩上坐下,从水盆绞了手巾来递给他后,出去吩咐船妇起航。
晔雅极顺手地接过手巾擦手,眼睛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她转,一边在心里感叹她这种性子,这种事事设想周到却从来不会主动说出来自己做了些什么性子,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他知道,是好。
别人不知道,更好。
“饿了没?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林青转身,却见晔雅有些呆呆地看着她,一笑道:“怎么了?”
“青——”晔雅还是直直地看着她,不自觉地叫她,尾音拖得很长。
“嗯?”林青坐到晔雅身边,清亮的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你做官……”晔雅咬了薄薄的下唇,脸上的神情无比认真,“是不是为了我?”他终于还是把压在心里多日的话问了出来,明明该是松口气的,晔雅却听见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
晔雅的母亲。
不,曾经的无双公子苏雅,其母是翊卫羽林中郎将。官虽只有从四品下,因为司掌禁宫守军,权利却不小。
突然一日,天降奇祸。母亲被扣上“收受贿赂,里通外合,意图不轨”的罪名,革职不算,全家当即投入天牢。两日后母亲和姐姐处斩,爹爹也在成为官伎的当夜自尽了。
顷刻间家破人亡。
昔日名满阳安的无双小公子,眨眼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成了青楼的官伎。那些曾经有过的幸福就好像是个梦,醒来的时候就只有嫖客恶心的嘴脸。
林青看着晔雅黯淡下来的眼睛,知道他又想起以前的事情。
“不全是。”林青连忙回答,不想他再去想那些事。
“嗯?”晔雅沉浸在如冰水一样寒冷沉闷的回忆,是林青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不全是……
那就是“是”了。
冰冷的感觉褪去,但是晔雅胸口更闷,压得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林青不喜欢官场,晔雅知道得很明白。但是现在却因为他,林青要逼着她自己去做最不喜欢的事情。
“对不起……”晔雅垂下眼睛,嘴里逸出一声轻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道歉。
“这是怎么了?”林青轻笑起来,伸手贴上晔雅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的确不喜欢做官。但是晔雅,你知道的,无论我愿不愿意,官场里我都得走一遭。如果是为了你,我心里还好受些。否则真要恨起自己当年怎么就这么无聊。”她的声音一派轻松自然,好像反倒是他帮了她一样。
明知道林青存心开解,晔雅的心情却仍是慢慢晴朗起来。
她话虽是这样说,但是晔雅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少年。林青要是不想做,单说装病这一条,有多少种法子可以用?
心里一松后,晔雅看着林青。
看着这个眉目如画的女子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她眼里温暖的安然,看着她幽深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于是冰冷的沉闷压抑不知不觉间消散干净,晔雅只觉得自己的心轻暖起来。
“青,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们成亲吧……”晔雅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只是觉得这句话彷佛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今天才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说了出来。
“晔雅……”这回换成林青一呆。
林青的反让晔雅心里一瑟,“不,不愿……算了。”苦味突然铺天盖地地泛滥起来,晔雅想装作平静地掩饰过去,但是那句“不愿意就算了”却怎么也说不完整,只能转开头去。
“晔雅,晔雅,你想到哪里去了,”林青双手捧起晔雅的脸,几乎是用力地让他看着她。
他知道她,她会不知道他吗?
以他的性子,她如果现在有一丝犹豫,在他心里打成了结,再想让他点头不知道要花几十年。
“我们成亲。”
林青急急出口的话,却让晔雅脸一沉。
这算什么?敷衍?
晔雅皱起眉,张了张嘴,但是在林青清澈的眼睛前面,那些说惯了的撒娇弄痴的话,那些讥刺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罢了。
是他配不上她,能有如今的生活就该知足了。
他以为他是谁?
还是那个正四品大官的儿子吗?
林青看晔雅眼睛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陷入更深的绝望和黯淡,就知道他想岔了。
林青松开手,拉起晔雅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然后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她定定地看着晔雅的眼睛,说:“今生今世只有你不要我,没有我不要你的一天。”
林青悦耳的声音,如清凉的山泉流进晔雅的心里。晔雅心里松动几分,抬眼看着林青,似乎在研判这句话的真假。
“晔雅,我一直以为你不愿意的,所以我才惊讶,才会犹豫。”林青依旧捂着他的手贴在胸口,双目灼灼地看着他,“再给我一次机会,晔雅,嫁给我。”
她没有骗他。
确认了林青的心意后,暖意终于重新回到晔雅眼里,但是他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
林青松出一手,靠近晔雅,然后搂上他的腰,继续说:“嫁给我,我会把你放在心里,赶走一切你讨厌的东西,让你自由自在地做你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嫁给我好不好,晔雅?”林青慢慢靠近晔雅,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声音蛊惑他,引诱他点头。
晔雅怔怔地看着她,终于拉着她的衣襟拉低她的身子,将她抱进自己怀里。
“好。”旧事
林青连着几日都流连在刑部衙门的库房里看卷宗。这十几日大略看完了最近的,便说要去看看十年前的旧卷宗。底下人不敢怠慢,连忙唤来看守旧库的老司库,带了林青去。
那些老旧的卷宗平日里鲜少有人看,所以都存在偏僻角落的库房里。
老司库带着林青慢慢地走过去,虽仍是刑部衙门里,周围却渐渐安静下来。
“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老得脸上都是皱纹的司库,说话声音虽粗嘎,但是行动之间倒还利落,话里是十足十的客套。
“哪里。”林青客气地回答。
老司库继续说道:“按咱的话说,这府库里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积了多少戾气在里面,平时可没几个会来。大人是这七八年里唯一的一个。”
戾气?
林青一笑,她看了看阳光下老司库的不甚稳健背影,说:“我倒是觉得,人还是活着的可怕些。”
老司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林青一眼,呵呵一笑不再说话。
不久,两人便站在库房的门前。
老司库自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在吱嘎声中打开了库房的大门,一股陈年的霉烂味道随即扑面而来。
“有劳。”林青向为司库致谢后,点起油灯,便朝里面走去。
“不敢,大人请自便。”老司库退到大门的一边,请林青进去。
林青才跨进去一步,身后老司库粗涩的声音又响起:“这里卷宗繁多,大人要看哪个?兴许卑职知道,也好省了大人一番寻找。”背对着司库的林青没有看到,那张老得满是皱纹的脸上,隐隐闪动着某种希冀。
林青闻言脚下一顿,眉头微皱,眯了下眼。
这个人……什么意思?
林青回过身来,脸上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中带着安然的笑,道:“大约十年前,苏家的案子,您知道在哪里吗?”林青知道自己在这里做过什么也瞒不过她,索性明说。
老司库倒是没想到林青那么爽快,立刻回答道:“右边第十三排架子,第四层。”
从阳光下走进这一室昏暗,过了好一会林青才适应过来。府库相当大,林青一眼竟然看不到头,每排高架上都堆满文册案卷。她在昏暗的库房里慢慢行走,然后停在了司库所说的地方,果然有写有“天开十年?苏氏”的卷宗。
十几日里连着看,让林青知道刑部的规矩,一般上层是案卷和记录,下层的箱子里放证物。
林青伸手拿下积满了灰尘的簿册,翻开……
晔雅的母亲苏笙出身寒门,别看名字取得文雅,却是一介武将。她自中了武举之后,一路官做到从四品下的翊卫羽林中郎将,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情。
天开十年四月一日,却出了一件大事。
有数名刺客混入皇宫意图行刺李治,李齐因此受伤。李治盛怒之下命令彻查。
当值的苏笙首当其冲,犯了失职之罪。之后,苏笙的副将马嘉证实苏笙平时出手阔绰,又曾花巨资购买的宅院,所费远远超过她的俸禄和赏赐。另有两名证人也说,曾在酒楼里看见苏笙与陌生人交谈,行迹鬼祟。而最后,挨不住拷打的刺客招供出苏笙是放她们进皇宫的人。这些话坐实了苏笙里通外合,企图谋刺的罪名。最后李鱼出面求情,将全家斩首改成了女子斩首,男子充伎。
而苏笙,自始至终很合作,卷宗里写她是“畏而不辩,俯首就戮”。
林青放下最后一本簿册。
当年也算是轰动一时的大案,却只有薄薄的几本簿册就说完了事情的始末。
而且,这里面……
林青觉得这天衣无缝的卷宗里,隐隐透着些诡异。
比如说……
“大……大人?”老司库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林青身边。
沉浸在思绪里的林青一惊,抬头见是司库,道:“有事?”林青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里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冷厉。待她缓了一缓,脸上又恢复了平和清淡的微笑,那之前的感觉瞬间便消失不见。
司库见林青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脸上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有人给大人送饭来了。
林青看看外面天色,果然是午饭时间,点头应了声,便与司库一起朝外走去。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解的地方?”不期然的,司库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青心里一跳,脸上却是未露分毫,顺着她的意思说:“是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其实,当年我还是刑部大牢的牢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司库说了句暧昧不清的话。
林青停下脚步。
“小姐。”等在门外的是商容,“我给您送饭来了。”
“嗯……”林青似乎看着商容,眼角余光打量着司库。
那司库不知从哪里搬来了桌椅,就在库房的门外,商容将带来的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菜色要合林青的口味,自然精致。
“小姐今日有空到店里来一趟吗?对方的老板坚持要见您,才肯把铺子卖了。”商容一边拿出手巾递给林青擦手,一边在她身边低语。
“嗯……好。”林青想了想,答应了。
商容向司库谢过她传话后,便离开了。
林青坐下,见商容摆放了两双筷子,不由一笑。
于是招呼司库,“与我一起随便用些,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