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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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奇站在船上四下里看风景。江清水绿,山长树远,白云苍狗,碧空在望,撑船之人打着赤脚,皮肤晒得黑里透红,头上戴的一顶遮阳斗笠,像足了影青的斗笠盏。苏雪奇一会儿看天,一会看水,一会儿看天空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听着哗哗的水声,细细揣摩船儿推开水波的纹理,慢悠悠,不慌不忙。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歌声,昵喃不尽的温柔小调轻快地跳荡在人的耳朵里,痒痒的,却又说不出的舒服。苏雪奇完全听不出歌里唱的是什么,但她听着那歌声,有些心旌荡漾。苏雪奇忍不住想起梁元帝萧绎的《采莲曲》,朱自清曾经写过的,那些荡着舟的妖童媛女唱的歌子:“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耳边听到的莫不是这样的曲子?
苏雪奇很喜欢自己这个联想,她觉得这样一想,这歌声平添了几分妖娆,这江面的风景也平添了几分回肠荡气。
苏雪奇突然开始思念马鸣。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马鸣一个人在汴梁过得怎么样。
苏雪奇知道马鸣不想她走,但是马鸣却从来没有阻止过她远游的计划。马鸣是个聪明人,苏雪奇一直觉得自己的情商远远没有马鸣高。虽然马鸣年纪比自己小,有时候也有些暴躁,但是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表现出来,什么时候不可以。
来到这个时代后,苏雪奇看得出来,马鸣一直不得意,屈居在保和宫,帮赵元份处理一些琐碎的常务,而人们对他的关注似乎永远离不开她苏雪奇,他成了活在她苏雪奇影子里的人。
可是,马鸣从来不把这种委曲说出来,他一个人默默地消化,安静地承受了穿越后人生的急转直下。不但是这样,他还一直不离不弃地陪在苏雪奇身边,帮她排忧解难,陪她度过艰难的心路岁月。最重要的是,这个对于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苏雪奇来说绝对意义的小弟弟,却在十世纪超越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和原来的关系,成为亲密的一家人。
没错,马鸣对苏雪奇来说就是家人。如果说当初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他们还是因为相同的遭遇而彼此照顾,那么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们同吃同住,彼此扶助,点点滴滴,已经把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家人。即便马鸣不向苏雪奇表白,即使他们之间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那他们也是可以分甘同味的家人。
更何况他们不止是分甘同味的家。苏雪奇听着水面上飘来的歌声,想着“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这样的小曲,忍不住想起马鸣温暖的怀抱,想起他均匀起伏的呼吸,想起他身上的味道,也想起临走前马鸣在骡车上对她密密的千咛万嘱和依依不舍。
苏雪奇真的开始想念马鸣了,她没心思再看玩青山绿水,没心思再研究撑船人的衣服皮肤,默默地回到船仓,绕过其他的渡客,挑一个空位置坐下来一个人出神。
船到庐州境内,艄公把渡客一一送上岸。长生把苏雪奇和他的东西一件件从船上运到岸上。没了马车苏雪奇才发现,原来他们的行李一点都不少。
长生尽力把行李能扛的扛,能背的背,能拿的拿,都招呼到自己身上。苏雪奇无论如何非要分担一些,长生拗不过她,只好挑轻的包袱给了苏雪奇一个。苏雪奇和长生带着行李,跟着下船的人步行穿过树林,又弯过一段小路,这才来到小小一座市廛。长生向人打听了驿馆的所在,然后和苏雪奇一起去投宿。
原来,苏雪奇和长生下船的地方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庐州,这里离庐州中心还有半天的车程,此处乃是水阳村,而且水阳村离升州已经很近了,从水阳村向东水路再走一天就是升州了。
苏雪奇和长生在庐州休息了一天,然后再次搭船上路。苏雪奇知道,很快就到升州了。苏雪奇禁不住想,夫子庙、秦淮河,莫愁湖、乌衣巷,鸡鸣寺、清凉山,石头城、朝天宫……升州有太多值得凭吊的六朝遗迹,阅江楼、静海寺,朝天宫、狮子山……升州从来就不缺王朝点缀,中山陵、总统府,南京博物院、颐和园宫馆区……升州至今多少民国往事。升州自古以来虎踞龙蹯,苏雪奇觉得自己能够在一千年前的十世纪亲临这个久沾王气的六朝故地,真是三生有幸。
船行水上,两岸青山慢慢向后倒去,山崖壁立,绿水幽长,江面的风湿湿地带着腥气。苏雪奇坐在船上,衣服早已经被风吹透了,身上凉凉的,脸上也说不清是冷还是潮,总之带着水气。江水里漂着些浮藻,船走一阵就得清一清挂起来的绿藻再继续前进。船仓里,有两个女人正在小声地闲聊,吴侬软语,苏雪奇真是一句也听不懂。
真是亏得了这一路上有长生,要不是靠着他,估计苏雪奇进了淮南东西路境就寸步难行了。在寿州和庐州的时候,苏雪奇觉得自己像极了置身海外,有耳朵等于没有,有嘴巴多过摆设。除了生死之外,一个人最大的恐惧恐怕莫过于置身陌生的地方又听不懂那个地方的语言了。如果是在一千年后,苏雪奇不怕置身国外,因为凭她的三脚猫外语和她的肢体语言,她生活下去是没有问题的。相反的,在这个除了读书人没有普通话的时代里,当苏雪奇置身于十里不同音的江南的时候,她没有信心自己可以毫无障碍地食衣住行。
傍晚时分,船终于到了渡头,靠了岸。苏雪奇和长生拿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从船上小心地挪到了岸上。岸边不远处就是水田村落,苏雪奇和长生决定投村歇晚,明天再进升州城。
谁知下船之后,这升州地界的方言,苏雪奇竟然能听懂个七七八八。能听懂一个地方的语言,真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苏雪奇和长生去江边的村子一户人家投宿,柴门里正在喂鸭子的年轻妇人很高兴地把他们让进了院子。
苏雪奇拎着包袱,跟着妇人往院子里走,长生跟在后面。一个围着红肚兜、梳着朝天小辫的小毛头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手里捏着只螳螂,绕过苏雪奇跑到妇人面前,把手高高举起,让妇人看他的战利品。
妇人笑得眼睛弯成一对月亮,冲小毛头说:“自己到一边玩去,小心别让把它弄死了。”
小毛头高高兴兴地举着螳螂东奔西突地跑开了。
妇人把苏雪奇和长生让进茅屋,苏雪奇四下里看了看,和这一路上投宿的人家差不多,屋子里光线不是很好,家什都很简单,不同的是这一家格外的干净,床边的揺篮里还睡着一个婴儿。
苏雪奇一看屋里有小孩子,赶紧放轻脚步,不好意思地对妇人说:“真是抱歉,你们家里有这么小的孩子,我们不方便打扰,我们还是另外找一家借宿吧。”
妇人倒不在意,说:“不要紧,你们安心在这儿住吧。孩子他爸出去打渔了,不过明天是社日,他今晚一定会回来的。”
妇人说完,苏雪奇才知道她误会了。妇人以为苏雪奇觉得她家里没有男人,所以担心苏雪奇和长生不方便。不管怎么样,既然妇人没有觉得不妥,能住下当好了。然而苏雪奇还是多问一句说:“我们住在这里,孩子没事吧?”
妇人笑道:“没关系,我们那个大的,当初带他的时候非常不省心,如今这个小的,就是响雷炸在他耳朵边上,他该睡还睡他的,不打紧。”
苏雪奇这才放心地说:“那我们就谢谢娘子了。”
妇人笑道:“出门在外不容易。不知道小娘子你打从哪儿来?”
苏雪奇回答说:“我们是从汴梁来的。”
妇人纳罕道:“汴梁听说离这里可不近啊!小娘子来这里是探亲还是……”
苏雪奇笑着回答说:“不是来探亲。听说升州是六朝旧地,所以来瞻仰瞻仰。”
妇人更加纳罕,说:“小娘子果然是从京城来的人,说话就和别人不一样。”
苏雪奇再笑笑,没有答话。
妇人接着说道:“既然小娘子是来看升州的,不如在我们村多住几天。”
苏雪奇奇怪地问:“为什么?”
长生这时插话问道:“娘子可是要留我们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结秋社?”
妇人低眉顺眼略朝长生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苏雪奇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明天是八月秋社,我们村子里会有大祭祀和热闹的社会。你们不如留下和我们一起热闹热闹,沾沾我们的喜气。”
苏雪奇一听,当然愿意。去年汴梁城里祭社稷,那几天正赶上她月信,肚子不舒服,行动也不方便,就没去凑热闹。不过,马鸣从外面带回来一些花篮、秋果 、社糕给她,丁老太太也送了些社糕给她,她在家吃了好几天呢。不但是这样,马鸣还直在苏雪奇面前夸说秋社有多热闹喜庆,苏雪奇没能躬逢盛会,害得她
遗憾了一个月。如今女人邀请他们参加明天的秋社,苏雪奇正是求之不得。苏雪奇笑着答应说:“那真是谢谢啦。我也一直想看看秋社的热闹呢。”
妇人说:“那小娘子你是来对了。今年我们庄渔米都丰收了,族长和里正商量了,说今年的秋社要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苏雪奇听完,高兴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从北方一路过来,淮水北边天旱绝收,遇到很多灾民。没想到你们这里丰收了,真是太好了。”
妇人说:“我们庄上是宝地,旱涝都保收,还靠着江,打上来的鱼也能吃上一阵子,所以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往南的那个庄因为在山上,今年基本没什么收成。不过听我们孩子他爹说,升州算好的,听说光州、庐州从开春一直旱到现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五十四)人生的直线
苏雪奇和长生同妇人一家人一起吃过晚饭后,心满意足地宽衣睡下了。苏雪奇睡得很香甜。除了家书,恐怕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家常饭菜和一张舒服的床带给旅人的抚慰了。
在睡梦里,苏雪奇听到船桨拨开江水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哗哗地响着。那些水草缠呀缠地挂住苏雪奇坐的船,船越来越沉,船夫开始还用钩子往下拨,后来干脆赤了脚跳进水里清理恼人的水草。江水很急,船在江心上来下去地开始打转,苏雪奇觉得胸口一阵阵犯恶心。苏雪奇很想吐,但是她使劲地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苏雪奇觉得很疲惫,她一边干呕,一边探头看船夫在水里拉扯那些挂在船帮上的水草。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水草,好像永远也清理不完一样。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想吐,却又怎么也吐不出东西来。
苏雪奇睡在梦里,心烦意乱。苏雪奇远远地从上面看着正在下面船上折腾的自己,她很想下去提醒下面那个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或者干脆用第三方面的力量,帮助下面那个她摆脱难缠又郁闷的困境。可是,苏雪奇怎么也下不去,她只能高高地在上面看着干着急。
苏雪奇出了一身汗,然后醒了过来。
天早就亮了,太阳也早就透过茅草房的小窗户照了进来,爬到了墙上。苏雪奇来不及多想,赶快坐起身,迅速穿好衣服,收拾好头面,然后挑了帘子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