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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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奇的身体也还算不错,然而赵元份的身体就不一样了。去年一年,赵元份的精神和身体都不错,可是今年刚刚开春,又开始病卧家中。
赵元杰和蓝田郡主都去看过赵元份。
对赵元份的病,大家都一筹莫展。人人都知道,赵元份的病在根子上是心病,而偏偏心病是药石无灵的。
皇帝这几年没少往保和宫跑。立夏这一天,皇帝又去保和宫去看赵元份。从保和宫出来,皇帝一时兴起,临时决定再去景和宫转转。
景和宫的人没想到皇上来,赶紧一边接驾,一边往里通报。
赵元杰正在手把手地教女儿写大字,下人这时进来说皇上来了。赵元杰忙带着女儿迎出去。
赵元杰见到皇帝,拉着女儿要行礼。皇帝忙拦住说:“我这是来串门子,行什么礼。”
赵元杰笑着说:“莒儿还小,总要让她学着规矩。”
皇帝笑道:“学规矩不在这一时。我刚才去看了你四哥,想起你们家允中有一岁了吧,就顺便来看看他。允中呢?抱出来让我看看。”
赵元杰笑道:“一岁两个月。我这就让乳母把他抱来给三哥看看。”说着赵元杰一边陪着皇帝到偏殿坐下,一边吩咐下人去叫乳母。
过了一会儿,乳母抱着孩子来了。
乳母要跪下行礼,皇帝摆摆手,说:“你抱着孩子呢,就免了吧。你把允中抱过来给朕看看。”
乳母谢过恩,低着头抱着孩子来到皇帝面前。
皇帝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逗弄说:“你这个儿子,又白又胖,一副福相,可真是可爱。”
赵元杰得意地说:“三哥你算说对了,允中是上苍给我最大的馈赠,是上苍对我的补偿。”
皇帝逗逗允中,又把莒儿叫到身边抱在膝上,说:“你四哥他现在那个样子,我真是心痛。还好你过得很好,让我很安慰。”
赵元杰叹了口气,说:“四哥……我这个做兄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有时候景和宫有什么热闹,我派人把四哥接来,四哥看着我们热闹亲热,脸上一副失落的样子。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不该叫四哥来,不叫吧,觉得他整天憋在保和宫,怕他憋出毛病来,叫吧,他又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皇帝也叹了口气,说:“还是你儿子好啊,什么也不知道。你看他,刚刚还冲着我笑呢,这么一会儿功夫,竟然睡着了。”说着,皇帝把孩子交还乳母,说:“你带他下去睡觉吧。”
乳母抱着孩子答应着走了。
皇帝接着说:“允中不哭不闹 ,将来一定不错,他日一定可以承继你的爵禄,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赵元杰笑笑说:“允中还小呢,说这些还早。我只希望他健健康康地长大,能够快乐地生活一辈子也就够了。”
皇帝笑了,说:“五弟,这话不像你说的啊。你一向都胸怀远大,如今怎么作如此论调了?”
赵元杰从皇帝膝上抱过莒儿,说:“莒儿前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可惜都没能活下来。如今莒儿长这么大了,允中也一天比一天大了,我想通了,人这一辈子还求什么呢。再说,看了四哥,我就更觉得和他比起来,我太幸福了。光妻妾这一样,四哥就永远没法和我比。人贵在知足,我现在知足了。”
皇帝笑笑,说:“五弟,你这一番话,三哥听了,更加放心了。不过,你四哥就……咱们总得想想什么办法,帮帮他啊。”
赵元杰说:“有什么办法啊。要想让四哥振作起来,只有一个办法,赶那个女人走。可是三哥你又要拉拢她,那我没有别的办法。”
皇帝说:“你以为我想拉拢她吗。你四哥说是看破了,其实始终是放不下她。我拉拢她,也是为了你四哥啊。”
提起李氏,赵元杰就有点生气,说:“四哥一天放不下那个女人,就一天振作不起来。没办法!”
(七十六)睡在枕边的魔鬼
从三月二十八立夏到七月二十五,中间不足四个月,但这四个月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知不足每年夏天都会本着早开堂早放学的原则,争取一个时间差,使孩子们和苏雪奇都不至于太辛苦。
苏雪奇非常怕热,从前的时候,苏雪奇可以躲在房间里吹冷气,尽量少出门。但是现在坐在屋里有时候比在外面还热。苏雪奇最怕出汗,偏偏每年夏天都是挥汗如雨。
苏雪奇从小就学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诗句,但是真正对这首诗有了深刻的理解却还是在来到这个时代以后。苏雪奇不是农夫,不用在烈日之下,辛勤地耕耘,但只是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干,一样是直冒汗,衣服穿得再轻薄,用不了多大功夫,里里外外就湿透了。
苏雪奇从前觉得在三伏天最热的时候顶着太阳打着阳伞在街上走上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已经简直是她忍受的极限了;但是这六年来,每一年的夏天,她都要二十四小时置身在室内外同样的温度里。
苏雪奇的降暑必备品很简单,只有扇子和冷饮,就像冬天的保暖必备品只有毛皮大衣和炭火盆一样。在这个时代,只有在这个时代,苏雪奇才真真正正开始懂得冷暖。
咸平六年夏五月,就在苏雪奇和整个时代的人一起与大自然赐予的热天气对抗着的时候,汴梁突然爆发温疫。
瘟疫刚刚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太大的注意。
反正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拼命想喝水而已,开始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可是没过几天,不单喉咙发干、渴水,而且开始有人头痛、眼睛痛,到后来变成四肢手脚没有一处不痛。最糟糕的是,丈夫传给妻子,母亲传给儿子,邻居传给街坊,很快的,就衍变成一场规模不小的瘟疫。
当苏雪奇意识到知不足的孩子中也有两个传染上了瘟疫的时候,隔离已经太迟了。很快,知不足其他的孩子也都被传染了,苏雪奇和吴秀也没能幸免。好在这次瘟疫并不十分严重,再加上朝廷十分重视,干预得早,广派内臣出来因症赐药,所以,这场为期半个多月的瘟疫,并没有造成太多的死伤。
拿到朝廷派下来的药的感染者,九成九身体不舒服的症状渐渐都消失了。知不足的孩子们也都很快恢复了健康,也恢复了笑脸。苏雪奇和吴秀也都没什么,只是折腾了十几天,身体有些虚而已。
苏雪奇庆幸这只是一场并不严重的瘟疫,朝廷又能及时施药,所以全城的人都逃过一劫。但是,苏雪奇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后怕。如果,如果是很严重的瘟疫呢?建安年间,曹操有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小半是因为汉末的争占,另一大半却正是因为古人称之为伤寒的瘟疫窜行无治。苏雪奇不敢想象,如果发生大的水灾、地震,或者战争,到时候瘟疫传播起来,该是多么地可怕。苏雪奇更不敢想象,如果是爆发鼠疫,或者是非典,会怎么样?
好在,这次的瘟疫只是毛毛雨一样,很快就过去了。
就在苏雪奇一边侥幸一边后怕的时候,不幸的消息传来了。赵元杰一岁四个月大的儿子允中在这次“毛毛雨”级的瘟疫中没能逃过劫数夭折了。
苏雪奇的心往下一沉。
如果可以见到老天爷,苏雪奇一定会质问一下老天爷,为什么要对赵元杰这么残忍,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先后夺走他三个孩子的生命。第一个,苏雪奇没有见过,死于麻疹;第二个小姑娘长得那么可爱漂亮,又是死于麻疹;现在,这第三个才一个月零四个月大的小允中,胖嘟嘟的允中,刚刚会走的小允中,就被这场小小的瘟疫夺走了性命。
然而老天爷的有无一向是个精神层面的问题,苏雪奇也只是郁愤难抒,才会抓来老天爷这个箭靶子。苏雪奇知道,比起她这个外人,此刻赵元杰的痛一定是摧心剖肝的。五月的天气,热浪灼人,苏雪奇想到这里却冷出一头汗来。
苏雪奇猜得不错,赵元杰伤心极了。
赵元杰抱着小允中已经冰冷僵硬的小身体,坐在一边久久不出声。红玉已经晕过去几次了,每次醒转过来,都忍不住放声大哭。
赵元杰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身体都坐得僵直了,但他能感觉到小允中的身体比他的还要硬还要直。赵元杰的身体一阵阵发抖,耳边一旦传来红玉的哭声,他的心就一抽。允中,他的不哭不闹的允中,他的又白又胖的允中,他的可爱又有福相的允中,他的叫起爹来又甜又嫩的允中,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小小的尸体。
“无常啊,你为什么不带走我赵元杰?你为什么要让我一次又一次地与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珍贵的亲生骨肉生离死别?”赵元杰哭得无声,痛得无声。一帘之隔,红玉的哭声渐渐嘶哑,此情此景,赵元杰是如此的熟悉。
卫氏过来劝赵元杰节哀。卫氏拿出丝巾擦擦眼泪,对赵元杰说:“王爷,”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咽了。卫氏屏住哽咽,过了一会儿重新说:“王爷,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可是我还是要说,王爷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赵元杰呆呆地坐在那里,对卫氏的话充耳不闻。
卫氏接着说道:“王爷,允中已经……允中已经去了。我们还是早点给他穿戴起来吧。”卫氏说完看了看赵元杰的脸色,见赵元杰没什么表示,就伸手去抱孩子。
赵元杰仿佛醒转过来,使劲护住孩子的身体,说什么也不让卫氏把孩子抱走。
卫氏眼泪下来了,带着哭腔说:“王爷,我知道你舍不得。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啊。或许是我们和他的缘分就只有这么多,王爷你就宽心点吧。”
赵元杰听了卫氏的话,掉下一串泪来。赵元杰噎着喉咙说:“两年前墨儿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墨儿、和允中,还有允和的缘分都这么短?老天爷能让我们成为父子、父女,就证明我和他们今生有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血脉相融的缘份却都这么短?为什么?我自问生平没做过什么丧德败行之事,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赵元份越说越激动,说着说着,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流得到处都是。
卫氏上前拿丝巾给赵元杰擦了擦,然后搂住哭得几乎要抽过去的赵元杰好一会。等到赵元杰稍稍平复了些,卫氏轻轻地把孩子从赵元杰的怀中抱过来,转身要走。
赵元杰哭道:“让我再看他一眼。”
卫氏泫然欲泣,说:“王爷,还是别看了,徒增伤心而已。我抱去给红玉看一眼,就让乳母给允中穿寿衣。”
赵元杰一手捂住脸,一手摆了摆,卫氏抱着孩子走了。
俗话说,可一可二不可三。允中的死,对赵元杰的打击比上两次丧子之痛还要大。赵元杰眼睛里的光辉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人也消沉了很多。红玉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作为母亲,受的打击不在赵元杰之下。
景和宫又一次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