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耀龙城-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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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铁马叮咚作响,音色清冷,昭示着府外凄风苦雨。几个兵丁躲到回廊处,就着石舂生起炭火,不停跺脚。蓄有髯须的是个小旗,他抿了口酒:“这鬼天,偏到弟兄几个轮哨,回头得再去张寡妇家沽回酒。”
右首兵士拢手袖中,涎笑道:“老大别是念着人家的暖被窝吧。”那小旗笑骂了声,道:“京师也待不上几日,可惜了这么好的酒!”斜对面半蹲的兵士问道:“咱们奋武营真要开拔到大同去?”
那小旗边拨弄炭火,不经意道:“厅里不正在比武选都督吗?还是咱们侯爷有识见,谏了朝廷开办恩科,准许江湖人物参加,总比那些见到鞑子就跑的官老爷强。”右首兵士问道:“那些高手真能飞剑千里割人脑袋吗?”
那小旗哧笑一声,径拿过酒壶灌了几口。另一个兵士不屑地道:“真能那样,弟兄们还打屁的仗。直接叫几个高手作法,割了鞑子皇帝、丞相的头颅作尿壶,不更痛快!”
他唾沫横飞的当儿,却响起了门环叩击声。几人待要不理,小旗懒懒地道:“该来的都来了,这冒失鬼不会有太大来头。别让冷风又刮进来,才刚暖和些。”
但敲门声仍不紧不慢地响着,似乎不开门就会一直敲下去。“娘的,这声音听着犯堵,到底是什么家伙?”那小旗骂咧咧地上前拉开门闩。
石阶上铺满碎冰凌,寒雨更是飘飘扬扬,小旗打了个哆嗦,见门外立着一个年轻人,一身朴素单薄的长衫,手里挂着柄油纸伞。他显然是徒步行来,鞋面湿了大半块,但长衫上少见水渍,肩头斜露出的剑蕙也极精神地卷扬着。
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小旗站惯了衙门,识人有几分眼力,厉声道:“右军都督府重地,岂是你敲门的地方!”
年轻人和声问道:“打搅军爷了。请问奋武营提督选拔可是此处?”小旗打量了他会儿,缓和下来:“你是哪家的仆从,我叫人进去给你通报。”
年轻人摇头笑道:“在下是来参加武清侯石大人主持的恩科。”那小旗一板脸:“年轻人真不知道规矩。随便猫儿狗儿都来比武,都督府还不成闹集了。我见你还算知礼,快快退下,否则军法无情。”
年轻人从怀中掏出名帖:“这是荐信和兵部批文,军爷请过目。右军都督府偏远了些,路滑不好走,所以没赶上。”小旗狐疑地扫他眼,见批文不假,打开名帖,脸上顿时怔愣住,继而满是崇敬之色。
“大人随小的来。”他一整束甲,毕恭毕敬地将年轻人领往演武厅。
留下两个在石舂旁烤火的小兵大眼瞪小眼。“啧,这家伙什么来头?早上来了几拨鲜衣怒马的大爷,老大都没亲自迎进去。”右首兵士望着两人没入深院中,不可思议地道。
演武厅是都督府中占地最广的宇厦,自成院落,呈狭长格局,适合议事之用。但今日用于比武,却稍显逼仄。一干小吏迫不得已,将长案木椅尽可能挪出,又画地为界,才勉强使各方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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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铁甲耀龙城 荒芜英雄路(42)
厅中只寥落地坐了八九人,兼以天寒地冻,分外有些空旷。梁崇义坐在右上席位,并不注意场中激烈的交手,只不时以眼角余光扫着主位的武清侯。他看不透这位执掌京都军权,有名将之誉的石帅。
江湖中颇有人誉他为京师第一高手,但梁崇义知道自己不是,起码他斗不过这位石帅。他并未与其交过手,却从心底畏惧。那是一种渊停岳峙的气度,难以窥测深浅。即便是大内孤公公又或天下第一剑客风道人,都未给他这般难以撼动的沮丧。
石帅似全神关注着场中比斗,不经意转过头来,道:“梁先生高手气度,竟毫不在意对手虚实。”梁崇义不及避开,索性坦然相视:“岳李二兄剑技高卓,在下岂敢轻视,早在比武之前,已拆解过其剑路。”
石帅微一颔首,道:“战阵之中变化万千,梁先生不可大意。”言语温和,竟听不出丝毫异常。梁崇义心中一凛,恭声应是。他侥幸抽了轮空牌号,在最后一轮比斗中占据先机。以他的眼力,早看清场中对手虚实。使他心惊的是这几句温勉话语,难以琢磨背后用意。
这位石帅可是一等一的人物,阁中几位大佬也要小心应付。何况这场提督选拔本身就透着诡异,王阁老事前就嘱咐他要谨慎行事,步步为营。
他出身于京师翰墨斋,向与朝中文渊阁诸辅臣往来。京畿重地为京军三大营驻防,七年前土木变乱,朝廷从中精训十大团营,计有雄兵二十万。但其中犬牙交错,相互制衡,如没有皇上圣谕,等闲难以调动。而江湖人物并不打眼,在京师中反能作大效用,是以诸方势力各有倚仗。
此次检拔须有二品朝臣荐信及兵部批文,是以参与者皆有深厚背景。就场中而言,岳山河是东厂出身,与大内孤公公深具渊源;而李梗更直接效力于刑部总捕衙门。
开年以来,京中形势更趋复杂。皇上身染沉疴,移居京郊南斋宫,月余未曾临朝。久悬的储君之争又甚嚣尘上,各方势力更不甘蛰伏。当此非常时期,武清侯主持的恩科自成了角力之所。无论禁中又或阁部,无不想掌握此支精兵,以备改天换日之时多分胜算。
梁崇义想着心事,场中激斗却到了尾声,李梗内力要深厚一筹,而走轻灵路子的岳山河却受制于场地,渐为对手重实招数所制,左支右绌,落败已成定局。
“当”,岳山河再无法避开对方如山剑影,兵器撞在一处,只觉虎口一震,长剑脱手飞出,夺地插入横梁中。
李梗收剑于肘,道:“岳兄承让了。”岳山河望着犹自颤动不已的长剑,苦笑道:“这是第三次交手了。李兄剑技高明,岳某自叹不如。”
两人同在京中,又分属不同阵营,自然有过交手。李梗微一颔首,却不走向席位,反朝武清侯一躬身形。
石帅讶问道:“李捕头不用休息片刻?方才一轮激斗,可耗费了不少内力。”李梗望了眼梁崇义,道:“方才拼斗不烈,时间也短,对卑职影响不大。久闻梁兄为京中第一高手,卑职心中雀跃,只想立刻见识一番。”
岳山河脸色难看起来,这李梗不是轻浮之辈,不知今日如何这般削自己颜面。却听石帅击案笑道:“好,李捕快兵法韬略一项果然不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理用于高手对阵,也甚得宜。”
岳山河恍悟过来,梁崇义号称京师未尝一败,威势慑人,李梗只能趁着新胜锐气,在心理上扳回均势。高手相搏,气势异常重要。
梁崇义握着长剑,稳步踱到场中,道:“李兄的乱披风剑法享誉江湖,盗贼响马闻之丧胆,方才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故意点明自己旁观先机,要进一步在气势上削弱对手。既然此人顾忌自己声名,何不再在其心理上下工夫。
李梗淡淡一笑,难测深浅:“如此就请梁兄赐教了。”他退后七步,拉开架势,剑尖斜指天南,如老僧入定一般,静待对手出招来攻。
梁崇义微觉讶异,乱披风剑法强调攻势,若处于后手,往往无法尽展。这李梗在玩什么玄虚?他性子稳重,沉下心思观察,顿觉李梗此时站位极妙,恰处在两席之间,是最狭窄之处,于守确实占尽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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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铁甲耀龙城 荒芜英雄路(43)
他剑锋一拉,斜向掠上几步,攻势展处却是击向对手右侧。此招也颇堪玩味,批亢捣虚,李梗便不得不救其弱点,如此一来,浑若天成的守势也即告破。
然而,李梗却玄妙之极地踏前半步,剑尖画弧,灿若银虹,直击向对手长剑中段。渡河未济,击其中流,迫梁崇义不得不变招。场中众人都低喝声彩,这招需要极高明的眼力。
而身在局中的梁崇义却是另一番感受,李梗虽然移动身形,但守势未破,仍与狭隘地势融为一体。他微一动容,长剑横劈,却是雄浑之极的招数,劲道沛然,直捣其中宫,迫对手不得不正面迎击。
李梗仍只斜移半步,剑尖若缠重物,缓缓一扯,硬将梁崇义剑势挤偏。众人齐咦一声,开始看出玄妙,李梗虽两次移动身形,但在他们看来,却似未动半步。
梁崇义连换几手剑法,仍未破除对手守势。李梗招式平常不过,但步法、出招时间却极玄妙,每每长剑出现在最佳位置,以至于梁崇义有种错觉,似同时在与几个李梗交手。往常得心应手的招式在对手的移步间,便如泥牛入海。
在施出一招守势后,梁崇义向后一掠,大笑道:“好,李兄果然厉害,竟然反其道行之,将战阵之术入剑法,梁某实闻所未闻。李兄也不必藏着掖着,何不一展剑法全貌,让梁某看个痛快。”
李梗一颔首,道:“李某三年前成此剑术,尚是首次用于对阵,不足之处,请梁兄指正。”
二人不过一问一答,在众人心中却掀起狂澜。千古以降,江湖人崇尚独来独往,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便是生动摹状。但四十年前崛起的杀手楼却颠覆此观念,它由几位精通兵法的年轻人创建,因武功低微之故,起初甚受轻视,直至天涯阁一役才轰动江湖。那一战中,杀手楼共出动剑手三百名,人数与敌手相若,实力却远逊对方。但三百剑手进趋之间深合战法,又融以武林奇门阵术,威力强悍无匹。可怜天涯阁高手林立,几次冲杀间,却被斩戮殆尽,庶几灭门。
此后破陷空岛、斩武当七剑、灭长江排教,杀手楼一路高奏凯歌。它若惊蛰春雷碾过江湖,隆隆巨响中,旧有秩序尽皆崩塌。上至名门世家,下到镖局拳馆,无不研习战阵之术。但当世精通兵法者都效力军中,纵偶然获之,武林杀伐终有别战场交锋,是以各派无法窥其堂奥。
于是,世家子弟、名门高徒纷纷投身军旅,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才锻炼出自家战阵。杀手楼开风气之先,实力之强当世无双。它以不可阻挡之势,推动着这场江湖革新。到二十年前,衡量门派强弱再非以高手数量论,实力强悍的战阵成为关键。
京中各派也不例外。东厂、翰墨斋、刑部总部衙门都有实力不弱的战阵,指挥者大都是深通兵法、武功高强之士。是以此次举办恩科,竟得到了朝野上下一致赞同。各派领袖再非江湖粗人,较之普通将领,兵法战术还要出色。
但是,这李梗竟能独出机杼,将战阵反用于武功,实是闻所未闻。这会否推动另一场革新呢?场中众人忧心忡忡地看着比斗。
此时,李梗已尽展新创剑法,进退趋合间如有精密算计,招式开合际浩若瀚海,只见满室光华霍霍激荡。梁崇义只能反攻为守,将剑芒收敛在身遭三尺,如一片密实光盾护在前方。双方愈舞愈疾,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在光盾前不时淬出几溜火花。
石亨一手轻击着长案,低声问道:“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