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悲歌-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后头的大半风光,只有偶然的缺角处露出几角飞檐,色泽鲜艳,依稀是新贵人家的模样。
前燕皇帝,如今的新兴侯慕容暐才往一角飞檐投去一瞥,身边跟着的一个秦兵便不胜艳羡地说:“那便是苻诏为你们起的宅子。听说里面可好了——我若是能瞧上一眼,”他咂咂嘴,“死了也甘心!”
慕容暐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对这恨不得与他易地而处的老兵说什么,突地眉头一蹙,伸手拈起沾在衣袖上的一片花瓣,怔怔地说:“才是初春,你怎么就谢了呢?”说完,又叹了口气,才将它揉碎了。
那秦兵一直侧脸瞧着他的举动,半晌才扭过头去,笑嘎嘎地说:“你们这些贵人,可真古怪!”
“我——还是贵人么?”慕容暐苦笑。
那老兵一时没了词,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年轻禁卫却突然开了口:“您是新兴侯,自然是贵人。一盆花从炕上移到桌上,还是在屋里。像我们,”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将腰间的长剑拨弄得“哗啦哗啦”地响,“可就拎着脑袋为人卖命喽!”
“不过——”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宣昭倒是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慕容暐听到这里不由一笑,才笑到一半却突然愣住了:方才还在大街两旁密如屏障的人群正向一个方向迅速涌去,好像几月前还与他们陛下分庭抗礼的燕国皇帝是最无足轻重的人物一样!
那禁卫瞧了慕容暐一眼,又瞧了瞧那人群涌动的方向,似乎漫不经心地说:“哦,这些人准是跟苻诏去太庙了。苻诏喜欢汉人的东西,打了胜仗总要去太庙告诉列祖列宗的——”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瞧着远处的眼睛闪闪发亮,“可是其他氐人老爷可不太喜欢,他们嫌汉人的仪礼沉闷无趣,平时能躲就躲,瞧,行唐公不就过来了?”
行唐公苻洛是苻秦最为武勇的宗室,极为能征善战,据说一拳能打死一头健牛,慕容暐远远觑着却也不觉得来人的身躯如何高大,只是行动间步子比较有力而已。身边那个老兵却突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问那禁卫:“嗳,你在宫里当差的——我听说行唐公上回在陛下面前闹了笑话,可是真的?”
那禁卫也笑了起来:“是呀——行唐公打了胜仗,苻诏要赏他,特地从琅孉阁检了一套兵书,不想行唐公一听要让他念书,愁眉苦脸地跟苻诏说‘难道陛下因为我打了胜仗反而要罚我么’,苻诏又气又笑,最后还是把书赏给他了。”
饶是慕容暐心思郁结,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禁卫却不说了——原来那行唐公四下张望了一阵便直直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慕容暐原还有些愣愣,瞧四周的人都跪下了才突然明白过来,慌慌张张地也跪下了,只是到底做不来这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呐呐。
好在那行唐公似乎也不计较,声音里听不出表情地发了句话:“都起来罢。”慕容暐这才稍稍放心,又等身边的人都“窸窸窣窣”地起了才低腰敛手地站了起来,起来时趁机打量了这个威名在外的苻秦宗室一番:一身的青色朝服,用料和文饰都极奢华,腰带的带扣上还镶了颗鸽蛋大小的明珠,在阳光下眩得让人睁不开眼,五官却只是寻常武将的样子,此时正微抬着下巴看他,半天才说:“你便是慕容暐?”
慕容暐无言以答,只得苦笑着说了声“是”,那行唐公也不看他,只说:“想必你也知道了,这周围一大片都是陛下为你们准备的宅子。喏,那边最大的一个,就是你的。和邺宫是不能比了——听说你在邺宫养了四千多个女人?”说到这儿才拿眼睛瞧了他一眼,可也只是一眼便扭过头去了,声音极冷淡地说:“不过也还住得人了。呆会儿我叫人带你去新宅子,总之,只要你安分,大秦亏待不了你,要是不安分——”
慕容暐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又不敢不道谢,正想闭了眼睛“谢主龙恩”,却听苻洛说:“行了,陛下的话我说完了。哼,若论我的意思——”
“陛下让行唐公传旨的时候,说让新兴侯‘既来之,则安之’,还说晚上在明光殿为故燕君臣接风洗尘——行唐公方才添油加醋,还不算自己的意思?”
听到这个声音,苻洛和慕容暐都是一惊,不过苻洛的表情很快松弛下来,朝来人——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大大咧咧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赵整赵大人——您不是跟苻诏一样,最喜欢汉人的礼呀仪呀的么,怎么也溜出来了?”
那“赵整”听了也不恼,只是一脸的笑:“不敢不敢,下官同行唐公一样,也是王命在身——”说着便收了笑容,同慕容暐说:“听说新兴侯的幼弟病得厉害?陛下记挂得很,说新兴侯初来乍到,要寻良医好药恐怕不容易,特地让我带了太医来。”
慕容暐这才瞧见他身后跟了一个太医模样的人,自然谢之不尽。赵整却不理他,转身同苻洛说说笑笑地走了。慕容暐站在原地,过了好久还能听见渐渐消散在桃花香气里的笑语——
“陛下让我安抚慕容暐,又说‘我有兵’,自然是让我软硬兼施的意思!”
“唉,行唐公啊,陛下说的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 想看书来
第七章 清夜月(上)
到了晚上,宫里就派人来请新兴侯慕容暐入宫赴宴了。
一身秦臣装束的慕容暐带人出了门,正想招呼早就候在门外的秦宫禁卫,为首的那名禁卫却抢先跳上了台阶,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笑嘻嘻地问:“侯爷,走罢?”
慕容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又是你?”
那名叫“宣昭”的禁卫瞧了他一眼,笑:“不瞒侯爷说,宫里宴会的时候,呆在宫里的人可以多喝几杯酒……方才摴蒲决胜负,宣某掷了个雉,可是那人却得了个卢,宣某只好愿赌服输。”
慕容暐听了一愣,半天才失声笑了起来:“如此便烦劳宣护卫前面引路,可不敢再耽误宣护卫和列位喝酒的功夫。”于是宣昭和一众秦宫禁卫便带着慕容暐和几位前燕降臣过天街、穿宫阙、入内廷、越阁道,到了建于高台之上的明光殿。
才上高台,便有一种异香伴着月色细细吹来。
一钩淡月低低地挂在明光殿的檐角,檐下悬着的金铎因而清晰可见,随着夜风微微晃动,铮琮作响。殿内灯火通明,透过门窗栅格上的细绢,在夜色中淡淡地晕染开来,消融了檐下明月洒在玉阶上的银霜。
慕容暐越往明光殿走,越觉得月色中的那缕香气带着缠绵不尽的甜意,待到了阶下,殿内有人将帘幕一掀,那股异香便同殿里的灯火与笑语一起泻了出来,一时浓郁非常。他有些怔怔,阶上那人却笑了起来:“这是凉州贡上来的西域异香,难怪新兴侯这样惯于使香的行家也不识了……新兴侯,里边请。”边说边弯腰撩起了帘子。那帘子像是用蜀地的冰魄锦制成的,掀动的时候,有银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慕容暐有些脸色发白,半天才勉强笑道:“不敢……如此便烦劳赵大人了。”赵整瞧了他一眼,又将帘子拉开了一些,笑:“既然同殿为臣,些微举手之劳,还请新兴侯不要客气才好。”
慕容暐的脸色越发苍白,半晌做声不得。他身后有人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了句“欺人太甚”,慕容暐听了全身一颤,慌慌张张地瞟了赵整一眼,瞧他似乎毫无所觉,才赶紧打了个哈哈,就着拉开的帘子进去了。
入了殿,隔着帘还像远处的灯火一样微弱的笑声、香气蓦地变强,伴着灯光暖和的橘黄、铜制灯枝的金光一起涌到面前,他几乎被这洪流击倒了。
这一切分明是那么的熟悉——
殿中铺着宽大厚实的红锦地衣,地衣四角压着博山炉,炉上吞吐着几缕白烟;
红锦地衣的两侧,穿着青色朝服的大臣在彼此高声谈笑,妆容明艳的伎乐在等候为君王表演;
……
然而这一切却又分明不一样了。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谈笑便戛然而止,到最后,殿内只剩窃窃私语了。赵整将他引到了丹陛下的第一张席子,殿内一时有些哗然,赵整回头,似乎是解释:“往常这是王大人的位子……”话还没说完,殿门一侧突然有人惊讶地嚷了声:“这不是燕国皇帝么?”众人一齐回头,那人自知失言,讪讪地坐下了。
慕容暐瞧那人的装束模样,依稀是他登基时来朝贺过的藩国使臣,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做什么才好,连手脚也无处安放,只觉无论做什么,都是难堪。幸而眼角余光似乎瞧见邻席的人向他举杯示意,这才含糊着顺势低头坐下了。
过了片刻,殿中的谈笑声又渐渐大起来了。慕容暐趁无人注意的时候往邻席瞧了一眼,那人正侧了脸同旁人说话,慕容暐才瞧见一个背影便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好——却原来只是苻宏和苻融而已。
一旁的苻洛大声问苻融:“阳平公,陛下还没到么?”
苻融进了门便向太子介绍上来致意的各国使臣、质子,听见苻洛的声音便转过头来笑:“太后有话要同陛下说,让我带这小家伙先过来了。”
苻宏一听登时大为不满,也不管面前的藩国使臣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恭维话,抬脸怒视苻融:“皇叔!我已经不是小家伙了——”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脸上居然有几分年华易逝的感慨:“哎,一转眼,我都快八岁了……”
此言一出,满堂肃静——只有苻洛一口气没憋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苻融看苻宏的脸又要涨红了,忍不住好笑地说:“是是是,您长大了——何止长大了,再不起用简直就快‘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了——赶明儿我就请陛下让您上朝议政去,如何?”
苻宏看四周的人都低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涨红了,偏偏又说不出什么话,正着急的时候,殿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苻坚同李威一起到了。劈眼瞧见苻宏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苻坚有些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
苻宏瞧了瞧同众人一起跪下向苻坚行礼的苻融,又瞧了瞧苻坚,终于恨恨地说:“没什么!”苻坚也不理会,只招呼众人平身,便携着苻宏往丹陛上的御案去了——经过慕容暐身边的时候,突然驻足,神情关切地问:“你的弟弟——病情要紧么?”
慕容暐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话是在问他,慌忙再三谢恩,又涕泪俱下地说:“癣疥之疾,蒙陛下遣医诊视已是天大的荣宠,怎敢再劳陛下挂怀?”只是慕容冲病势沉重,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到底不是“癣疥之疾”,他说话时也就免不了流露出极深的忧色来。
苻坚皱了皱眉,旋即抬眼朝他笑:“无妨,我还挺喜欢他的。”
第八章 清夜月(下)
苻坚说完便携苻宏上了丹陛,分列大殿两侧的乐工随即奏响韶乐,两人入了翠幄,转身面向群臣站定,群臣行跪拜礼,苻坚与苻宏就座,大乐起——才起了音,苻坚便摆了摆手:“今晚只是宫中便宴,来的不是朕的叔伯子侄,便是朕的股肱大臣,这些繁文缛节便免了罢。”说罢,直身长跪,双手捧起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