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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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二)(2)
服务员李婶拿过来一瓶青桐米酒。胜利餐馆除了唐东方和两个厨师,其余都是女的,而且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这上了年纪,也不是说年龄很大,只是四十岁以上。年前,街道上曾安排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过来,硬是被陈丽平给气走了。那小姑娘后来到了理发店。这是农技厂的叶逢春说的。叶逢春也是王五月的朋友,且是大学同学,同校不同系。王五月学的是政治,叶逢春学的是物理。分配时,叶逢春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硬是被他当农技厂厂长的父亲给弄了回来,且安排在农技厂里搞技术。农技厂是经贸委下属的国有企业,效益不错,甚至比一中还好。叶逢春有时候也到胜利餐馆这边来,同王五月他们这几个单身们喝酒。那个小姑娘刚来时,叶逢春正好赶上了。叶逢春说那姑娘长得不错,看样子也还有内涵。可惜只过了三天,他们再来时,姑娘走了。叶逢春闷着头喝了三两白酒,从第二天开始,整整用了半个月时间,还真的把姑娘给找着了。姑娘姓于,叫于洁,二十二岁,比叶逢春小两岁。这以后,叶逢春竟然很少到餐馆来了。
开了酒瓶,高玄将滑到额前的头发向上掠了一下,这个动作,乍看起来,很有些女人味,但在一个男人身上,就觉得有点……李小平却很喜欢。他不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动作,而是喜欢高玄这个人。高玄只比李小平大两岁,二十二,刚刚从师院毕业,分在文化馆做美术指导。但是,他并不是一个务正业的人,更多的时候,他在写他的小说,先锋派小说。他在文化馆有一个独立的工作室,前半截用于美术,后半截堆的全是文学书籍。上个月,他还跑了一趟北京,回来时兴奋地请大家喝了两瓶老烧。他带回了两捆书,李小平也借了一本,是尼采的《偶像的黄昏》。到这个下午为止,李小平只看了五页,太深了,他难以把握书中所张扬的那种思想。高玄自己说他特别看重的是弗洛伊德。
“这才是伟大的人物,影响了整个世界!”他摸着《梦的解析》的封面。那是湖绿色的,深邃无比。
“一人一杯。”王五月将三个杯子倒满了。
李小平说:“我恐怕不行。你们多点。”
高玄没说话,只是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伸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端过李小平的杯子,把自己的杯子又倒满了。高玄说:“我总在想那个开头。”
“那个小说?”王五月问。
“‘我听见黑暗中的那个人的叹息’,还是‘黑暗中,那个人的叹息像钉子一样钉在寂静里’好?”
“这个……”李小平笑道,“我感觉后一个更直接些,有诗意。”
王五月吃了口刚刚端上来的炒青椒,又抿了口酒,道:“小说要直指现实。高玄,我总感到你的小说缺乏力量。”
“力量?”
“是的,变革社会的力量。”
高玄将杯子端起来,与王五月和李小平各碰了一下,说:“力量?你是指伤痕文学的力量?还是寻根文学的力量?或者是那种单纯的为政治的力量?”
“我不仅仅指这些。”王五月将头昂起来,颈子上粗大的喉结,上下滑动,酒下去时,明显地能看出它们往下的姿态。他停了下,说,“我不仅仅是指这些。我是指一个小说家,是不是要感知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变化?就这小小的青桐,变化多大?昨天,我同我们学校的老师们在一块聊天。还说到五年前,青桐才两万人,现在是三万多了。五年前,城里最高的房子三层,现在呢,对面马上就要盖一幢五层的房子了。我是学政治的,我关注的是政治决策对最基层的影响与引起的变革。”
“这种影响与变革只是浅层次的。”高玄一下子打断了王五月的话,“关键是我们现在能不能说话,能说多少话?我们关注的,是这个时代的本质与核心!”
李小平看着高玄,他说话的样子让人着迷。偏激与执着,热情与过度的自信,让高玄的语言充满了张力。在王五月和高玄面前,李小平感到自己其实近乎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王五月的观点,他觉得也是有理的,而高玄的理论,他觉得同样是契合于高玄一再强调的这个时代。事实上,在同王五月和高玄他们接触之前,李小平也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在师范,他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他曾经针对青春,发表过一句令他名声大振的名言:青春只是一次经过,一切的苦难都为着将来!
说白了,这其实是诗歌,北岛式的诗歌。李小平崇拜两个诗人,北岛与顾城。但是,一接触了王五月和高玄,他突然感到自己太空荡了,空荡得像只挂在树上的被剥干了内皮的柿子,外表青春而内心干瘪。
“本质与核心?”王五月向唐东方喊了一声,“还有菜呢!”
“汤?是吧,就来!”唐东方又朝后面的厨房里喊道:“王老师他们汤!”
两菜一汤,一瓶酒,三个人。天已经有些黑了,餐馆里拉亮了电灯。高玄问王五月:“上次说的那个学社,怎么弄了?”
“成立吧。”王五月将盘子里最后一块回锅肉塞到嘴里,“我们要将这学社搞成青桐的政治文化中心。”
“叫学社不太好吧?”李小平慢慢道。
“我也觉得。”高玄说,“太涩了些。干脆叫文学社吧,现在到处都在搞文学社。我就经常收到全国各地寄来的文学社刊物。文学承载一切,叫文学社更合适。”
“学社更注重理论。文学社似乎……不过,也好。就叫文学社。什么文学社?”王五月顿了下,继续道,“就叫青桐文学社,怎么样?”
“好!”李小平喊道。
随着这一声喊,李小平的血液好像一下子热了不少。他喝干了杯中的白酒,脸已经开始发红了。这时,门外有人喊道:“王五月……”
王五月偏着头,说:“进来吧。”
进来的是关红兵,也是一中的老师。他身上裹着雪花,头发因此看起来有些花白。他走到桌子边,端起高玄的杯子,将杯子里的酒一下子喝了,然后道:“你们知道,只有一个允许异端存在的时代,人才能真正成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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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三)(1)
雪一融化,广场上便显得空旷起来。靠北边,是高大而向里深入的文庙。据说这座文庙建于明朝,早些年是县学,也就是县里的最高学堂。文庙大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垛墙,中间开着个巨大而沉重的朱红木门。开了门进到里面,两旁东西走向,是长庑。长庑的正中间,被一排低矮的房子隔开。文庙大院因此成了内外两大进。外进住着些零散的住户,大都是县委政府工作人员。里进,两庑上都是房子,现在辟作了工作人员办公室。两庑一直伸到大成殿边上,大成殿坐北朝南,有三层楼高。屋顶上竖着高高的避雷针,是鱼形的,漆成了黄色,在雪后的阳光下,发出炫目的光芒。大成殿里正常情况下都是很安静的,殿里空无一物,连从前正中供着的至圣先师孔子的塑像,在十几年前也被红卫兵拉到广场上烧了。据说大成殿当时也差一点被毁,能存下来,完全得益于某一位领导的私下保护。他在运动刚刚开始时,让大成殿做了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的教室。大成殿的四壁上,还清晰地印着毛主席语录,这在当时,就是最大的法宝。红卫兵们虽然热情高涨,却不得不在这语录面前默默退去。这个领导后来却被红卫兵们批斗不过,自杀了。
文庙,顾名思义,是祭祀孔子的。青桐人对孔子特别有感情,尚书重教,绵延不断。清朝时,这里曾出过声名显赫的文派,一时“文章甲天下,冠盖满京华”。表面上的斯文,与内在里载道之信念,构成了青桐人比别的小县城人更热衷于时事变迁和更热衷于“学而优则仕”的良好传统。大成殿东边,最后的一间办公室门前,就已经挂上了“文庙重修办公室”的牌子。具体的工作尚未启动,但是,李大梅和博物馆里的一班人,也为此忙了快半年了。博物馆馆长吴尚思,原来是县一中的副校长,前两年调到这里任馆长。他对考古很有些兴趣,也很有些研究。他来以后,博物馆建起了文物收藏室,从民间征集了一批文物,其中甚至征集到了两件汉代的玉器,被省博初步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一个小县城博物馆有了这个,档次就不一样了。吴尚思因此开始了文庙重修项目的编制和申报。县里同意了,财政上也准备拿出十万的配套资金。现在就等着省里和国家的投资,整个工程算下来,没有一百来万是不行的。李大梅是博物馆的会计,她清楚一百来万是什么概念。她每个月拿的工资,也才三十几块钱。她们一家,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块,可这是一百多万哪!
李大梅看着雪在阳光下融化,大成殿前的基台上,已经完全清亮了。
这时,乌亦天捧着杯子过来问道:“看雪呢?一化雪,天就更冷了。”
霜后暖,雪后寒,这李大梅知道。对于乌亦天,李大梅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这人长得清瘦,一副学者的样子,四十多岁了,家在乡下,去年,老婆生病死了。李大梅也很少看得出来他有什么悲痛。闲暇时,乌亦天喜欢唱戏,他说他年轻时最大的愿望是考戏校,结果是考上了,可一毕业就倒了嗓子,只好到博物馆来了。戏不能上台,但在台下,他还是经常唱的。李大梅在办公室,就总能听见乌亦天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她能想象得出来,乌亦天一边眯着眼,在他珍爱的古画上摩挲,一边嘴里哼着黄梅调儿,那种神情……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撕裂(三)(2)
“啊,好香!”乌亦天动了动鼻子。
李大梅说:“是殿后那株梅花开了。”
那是一株黄梅,冬天一开放,整个这后二进里都是它的香气。梅花香得正,特别是这雪后,空气清明,香气就更沁人了。
“梅,好啊!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乌亦天念到后两句,有些“吟”的调子了。李大梅有时候在家里,也听到父亲李长友这么念诗,说诗讲的是意境,重的是吟诵。那样直白地读出来,是坏了诗的韵味的。
“乌馆长这么一念,还真……”李大梅笑笑,她一笑,嘴角上就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这虎牙从十岁时就开始长了,一直到现在。王月红经常看着女儿,笑话她:“两颗虎牙,都快像虎妞了。”
李大梅无所谓,她甚至觉得这两颗虎牙有些可爱。
乌亦天眯着眼,叹了声,说:“无用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