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风云-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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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再听吴志兴的任何解释。他只能一面无力地扶着墙壁慢慢挪着脚步,一面不无沉重和悲凉地想到,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不管是在政府机关,还是在他的家人有面前。。。。。。长途客车载着大大超员的,急于赶回家欢度新年的人们,在湘东砬子岭的蛇形盘道上吃力地爬行,尽情地颠簸。车里越来越浓烈的汽油烟味,使肚子里空荡荡的石凯明和珍珠,都感到有些恶心,可又吐不出来--偶尔涌上嗓子眼儿的也只是一股苦水,车体的急剧而又连续不断的摇晃,好使他们象两根难以直立的柱子,夹在满满登登的旅客之间,不时歪来倒去,前仰后合。从糊满霜绒子的车窗缝隙灌进的冷风,也直冻得他们腿脚发麻,手如猫咬。然而尽管如此,当这父女俩每次关照地对视一下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宽慰了许多,平静了许多。这不因为他们也象所有旅客一样,刚刚告别了山中那个小县城,连宿搭夜奔回家去迎接新年,更因为县教育局那位素不相识的局长,没费周折,便给了他们一个既不失去原则,又能体谅具体困难的答复--一个多么叫人暖心答复啊!“你们的情况,市里完全可以另作安排,为什么没向领导反映?”石凯明难为情地讲了来龙去脉,把报到介绍信交上去以后,那位局长沉思了一阵才告诉他们:本县是山区小县,可由于近年来以优厚的待遇招聘来一批知识分子,县城几个中学早已作过调整,不再缺编。如果分到乡下去,只有清溪口镇的第三中学,交通还算方便,每个星期可以坐火车回家拿点什么吃的。。。。。。但他最后却又说:“老石同志!你们这种态度,使我很感动,但我们县各个农村中学,连食堂也没有,勉强留下来也不好照顾。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我随后给市里打电话,说明情况,让他们另作安排。如果实在不行,就暂时在清溪三中教一段课,那里正缺一名高中语文教师,然后我们再另想办法。”这个方案虽然不能说彻底解决石家父女的难题,也毕竟体现了县教育局的关照,使他们看到了一种新的转机和希望。他们诚恳地谢过了那位局长,心里暖烘烘的,又登上了回返的汽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汽车终于下了砬子岭,几经盘绕,开进清溪口镇,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小的火车站上。从罗霄山脚下的二道涞水河返回市里的火车,还要等两个半钟头才能到达这里。石凯明和珍珠在站前买了几根大果子,又要了两碗带葱花加辣椒的豆腐脑儿,浇点酱油,稀里糊涂地吃下去,肚里才不再那么发空了。小站附近是镇里最热闹的地方。几个出着摊床的小贩和跑市场的山民,用小车或背筐摆着蘑菇、木耳、黄烟、松籽、柑桔、冻梨,还有几张獾子皮,几堆红鲜鲜的河鲤和山牛肉;也有人在卖大椴树根上锯下来的菜墩,或者样式、油漆都很粗糙的组合家具及农具。石凯明父女虽然无心在这里采购什么,但此时与昨天一大早匆匆路过时的心情已迥然不同,走着、走着,石凯明竟酒醉般的神思恍惚而又激动不已了:“你看我这记性!四十多年没再来,昨天又急忙火促,我倒把它给忘怀啦!”珍珠不解地问:“怎么啦,爸?”“也跟你说过的呀!当年国胜阿公在茅坑突围战之后曾经救护过红五军五名烈士遗孤;咱是其中一个红小鬼!我十四岁就跟着**闹革命,从东北直打到海南岛,五0年冬又上了抗美援朝战场的,并曾参加过著名的上甘岭坚守战。--对!清溪镇,那时还没有火车;你妈在志愿军坚守的汉江南岸口兵站。。。。。。我怎么倒忘了!”其实,他怎么会忘记这与自己有着血肉般联系的清溪口呢?不过因为昨天一大早,迷迷怔怔下了火车,抢汽车进县城,心情不宁,天又没太亮,他才没仔细看清罢了。三十多年来,他在机关里死绑住身子,没得机会重访故地。而这座高山脚下终年涌流着几股热泉的红色小镇,也确实让这个忠厚的老收发员不愿轻易提起!--特殊时期前,有人曾经在党支部会上正式提醒他:“别总拿那个电话机的事摆援朝老兵资格,井冈山的骡子再老也得驮炮!”可到了运动中,那些人又一个鼻孔出气诬陷他根本不是那回事,说他是骗子,说龙光荣重用他是安插内线!而那个恰恰是在这里与他萍水相逢的善良女人,也正是为了这些,才不幸中年夭逝的!从此,他就把“清溪口”三个字深深埋进了心底!“走,去找找当年红小鬼入住的那个老兵站吧!”激动中的石凯明,领着女儿往镇东走去。天已傍晌了,暖煦煦的阳光把前山后岭的白雪照得晃眼。那雪层一尘不染,似乎自打飘落到这里,便不管什么风吹日晒、鸟啄兽踏,依然牢牢地守在这山野林间,尽着自己装点千山万水、覆盖大地的本份。只有等到春风送暖,它们才会化入春泥,汇进山溪,为柳绿花红的春天灌输乳浆,弹奏竖琴。啊,这铺满山野的积雪,使走在父亲身边的珍珠忽然变得心弦微颤,甚至奇怪地感到这里是一块圣洁的土地!他们兴致勃勃地找到了镇东头那个老兵站的大前坪院。没想到,这里就是那座县属的第九中学!原先老烧锅留下的房舍一间也不见了,几栋红砖白墙、水泥瓦挂顶的新教室,规规整整地围起了一个宽敞的校园,大操场上除了架设着各种体育器械,四周还浇冻起明光锃亮的滑冰跑道!石凯明和珍珠正新奇地边走看着,忽然迎面走来一位老校工,先是问他们是否有事或者找谁,继而又停住脚步,盯住父女俩一阵发愣。过了片刻,他终于疑疑惑惑地问:“不知我记错没有,你--姓石吧?”石凯明不禁一怔,交换了一下眼神,才微微笑着搭话:“是姓石。不知这位大哥。。。。。。”“咳!”老工友不待他这完,也不正面回答询问,径直来到珍珠面前,眯起双眼仔细打量起来,直到文静的姑娘红着脸低下头,他才轻轻缓口气说:“冷不丁一看,她就跟当年兵站上那个小金一点不差!一晃,小四十年了。。。。。。”石凯明听到这里,前趋几步,大声叫道:“你是老秦大哥?”“不错,在下姓秦”老人爽快地回答着,“在这个大院子里,先是烧锅打更;红军来了,给兵站做饭;再后来,这里办起了学校,我又当工友。。。。。。”石凯明赶快叫珍珠见过这位老秦大爷,然后两人才拉着扶着走进宿舍。主人使劲擦净两个碗,沏上本地出产的桑叶绿茶,才问起来龙去脉,述说别后种种经历。当他得知珍珠的母亲早已去世时,眼里噙着泪花,一字一板地告诉他们:在那场坑害多少好人的“清队”中,市里专案组几次来外调,非逼他说老石并没送来电话机,金秀芝也来路不明!他回答他们“一是一!二是二!是黑的红不了,是红的也抹不黑!”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活泼而又能干的小金,到底没能熬过来!。。。。。。沉默了许久,老秦头才似乎察觉不该把话题引到这令人伤心的岔道上,于是以诚心诚意地说:“大兄弟!你要是信得过我,闺女又调不回去,就把她送这儿来教学吧!吃、喝、住都由我管,你只管放心!”但是,没等石凯明父女对这热诚表示什么,他却忽有所悟地摇摇头,不胜惋惜地否定了自己的话,“不行!--要那样,就剩你孤零零一个守在市里了。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才是!”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那个“万全之策”自然难以在仓促之间想出来。不过这次意外的重逢,倒在两个老人和珍珠的心里,都激荡起不息的波澜,带来多少回忆与思索。。。。。。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冬雪又是一宿半睡半醒、迷迷瞪瞪的;脖梗子发硬,脑袋也显沉。天亮前,新安装的暖气片和管道“砰、砰”响了两声,接着又轻轻地、持续不断地“哧-哧-”叫起来,显得人愈加烦躁不安。温度也太高了些,连铺有柔软的老式雕花木棉床也变得热炕头似地烙人。龙光荣无可奈何地轻轻叹口气,只得披衣起床了。“这么早折腾什么?”睡在身边的梅玉芳(言说梅玉芳是英娘义结金兰三姐妹之一,英娘前夫去世后下嫁其老战友为第二任婆娘;梅玉芳在援朝战场归国后于次年春与龙光荣结婚。战后因一次偶然流产而失去生育能力,故抱养一农家弃儿并将其抚养大成人。。。。。。),稍微睁睁眼睛,翻了下肥胖沉重的身子,复又睡去,压得硬板床一阵吱吱响。他没说出烦乱的心绪。昨晚市歌舞团彩排,请有关领导审查新年节目时,竟完全忘记了请他这位刚刚离休不到一个月,管过多年文工作的副市长。可这种看来似小却着实令人不快的事,即使对自己的老伴儿也无法公开!-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号了,往年这时候,他总会让自己主管的几个局、室,尽快汇总一年中标志主要成绩的“大事记”,以便部署新的一年的工作要点;总是忙着安排由他分工负责的新年军民联欢晚会和种种慰问活动;家里过年诸事,即使不去过问,也自然会有人样样送到的。而今年,正可谓阿庆嫂泼水--人一走,茶就凉呵,送来的几样东西是别人挑剩而又贼贵的。跟办公室要个吉普,去拉趟煤气罐(龙光荣是四野南下干部),也给你来个“请稍等”!虽然英娘调个车也不难,可让人难以下咽的是那口气!不过生闲气又有何益?给年轻人让位是大势所趋呀,明智地要求离休,又是自己亲自打的报告,有气跟谁生去?!他也曾努力排遣这些不快,举着放大镜读读《**选集》、《邓老文选》及看看报纸,甚至还心血来潮地学起书法和国画来。当了多年的文教市长,市里每次举办书画展览,都请他去审查,题字。每次又都不得不说上几句、留下几笔。可如今回头想想,什么行草隶篆,工笔、写意,什么布局和色调,还不都是现买现卖,应应景么?那时哪有闲心去研究这些毫无实质内容的雕虫小技?而现在,不但有了这份闲心,也有了充裕得叫他发愁的时间。他亲自去了一趟难得一去的书店,又叫艺术馆送来几支好笔和一卷宣纸。然而,虽然笔砚齐备,这毫无功底的创作,也并非轻而易举。临摹一张前些年留存下来的“梅花欢喜漫天雪”,那粗粗细细的长枝短干,画得象疙瘩溜秋的面条儿;傲雪的红梅,也点染成一片乱凿凿的牲口中蹄印;就连那司空见惯的满天飞雪,也画得不伦不类!英娘倒也会哄他,说俺北国无梅可赏,自然难以画好。可他个人偏跟自己过不去,说北国固然无雪,难道雪花还见得少了?每年从十月底到转年四月初,况且(据说他十四岁是抗联一路军小战士)上长白山打游击时爬冰卧雪,抗美援朝带领担架队上前线时啃雪团子就炒面,主管体育时每年观看滑雪比赛都要亲临雪场坐阵,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时顶着大风雪锄草喂马;最后这几年,又东奔西走,山南海北,看到了多少壮美、圣洁的好雪景,怎么到头来要把它们留在纸上,竟连一朵雪花也画不成形?他越发注意天气预报了。还好,昨晚心里正不自在,忽然预报说今天“阴有小雪”,想到一夜之后终于有雪可赏,可练笔作画了。才使他在悻悻然中有了点盼头儿。窗外灰蒙蒙的。可那企盼中的雪,还是迟迟不下!道旁光秃秃的树枝上,目力所及的高高低低房顶上,以及柏油路两边车马辗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