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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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衮是江浙首富,他说不是寻常,自是非比寻常。
果然过几日张紊便发觉,这只鹩哥能预测风雨,十言九准,遂为他改名鹊蚁,取意乃鹊知风,蚁知雨。
04
出张府,雇一辆马车,去王家南苑,要跑半个时辰。
到三望楼前,车驾再不能前行,张紊提着鹊蚁下来,揉了揉肚腹,只觉又饿又困。
“王叔叔可一定要在。”
车夫拿了银钱,当即掉转马头,“少爷,那我便走了。”
张紊一望那清泉茂竹、台榭石阶,便知路途遥远,不由大叹一声,对那车夫说,“你走罢。”
三望其楼,临湖,依山,抵水,石屑筑界碑,柴根编户,楼内富丽堂皇,难得的是雅致,入门是三望二字,隐约有王右军风采,每每教张紊流连忘返。
不过他此时腹中饥饿,懒得风雅,大喊道,“王叔叔!”
一袅娜女子应声而出,“张少爷,楼主就晓得你今日过来,硬是等到这个时辰还未用膳。”
张紊一时大喜过望,“王叔叔晓得我来?”
女子接过他手里鸟笼,笑说,“楼主不能未卜先知,却有奇人异士能,莫多问了,快上去罢,我去吩咐厨子布菜。”
闻听此言,张紊是两步并作一步,急急攀上台阶。
至顶楼时,烟寺晚钟咚咚响起,窗边那位三望楼主人适时转身,面若含笑,“墨魁你真是随性惯了,也不怕我不在楼里,要教你扑个空。”
张紊寻了个椅子坐下,“我正是来碰运气的,原来运气不错。”
王衮一摇头,“你呀你呀。”
这人廿、卅年前,便是江浙首富,容貌身形却是廿、卅年都未变过,仍旧一身儒衣,眉目清俊,只眼角鬓间,多了细纹白发,昭示风霜。
张紊盯着他看了会儿。
“看出些门道了么?”
张少爷老实摇头,“没有。”
把他王叔叔逗得笑出了声,“左右是左右,莫钻研了。”
这时杨姑娘领着厨子上菜来,馨香扑面而来,引人食欲大动。
“晓得你饿了。”
张紊眼里神采熠熠,几要放出光来,“一闻便知,有山芋玉糁羹,五谷豆腐,有这两样我就够了。”
“你哪里有恁好打发。”
“唉,只是以后可不容易吃到了,”迎上王衮疑问眼神,张紊一叹,“我就要被我爹发配边疆了,每日起早床、食大锅饭,终月无休,还要同繁冗公文打交道,吴县是甚地方,恐怕连花街赌场也无,主簿这种位子,只怕要不了一年,我便浑身都是穷酸铜臭味了。”
明明是抱怨话,却听得王衮好笑起来,他寻了把扇子,“你热不热?”
张紊抿了口羹汤,把唇一舔,“正是好热。”
王衮看着他吃,“当年西湖相识你还是少年,转眼已及弱冠,可不是星飞星陨、白驹过隙。”
“王叔叔好感悟,”张紊同王衮都是随性人,边吃边说也无甚,“你看昨日我同陈姓好友品茶,他上月新婚,这月便自封三戒,戒色、戒酒、戒游手好闲,变化甚巨,好事者笑他曰五怕,怕天、怕地、怕鬼神、怕父母、怕夫人。”
王衮不禁掩面大笑,“好毒辣的嘲讽。”
蕨粉等一批时令上来,“这是荷花宴?”张紊持箸指点,“荷叶杯盘,荷蒂煮肉,莲子蕨粉。”
“六月时节,荷花当季,何况,你我皆与荷花缘分匪浅。”
“甚意思?”
王衮看他瞪圆的眼睛,笑而语焉不详,“日后回首山岳,自然明白了。”
“哦。”
“何以只一声哦?”
“王叔叔说话向来玄妙,张紊是真心钦佩。”
“我听明白了,墨魁是在讥讽我。”
“哪里!”
这一顿吃完,王衮邀他留住一晚,张紊嘴上恭敬不如从命,其实正合他心意。鹊蚁也高兴,在王家那只傲慢鹩哥笼前,搔首弄姿,展翅扭转,嘴里不住说,“知我心意否?”
张紊心道,人家是岭南来的,只怕连你那江南腔调都听不懂。
05
与王衮相识这几年,其人亦师亦友,交游广阔,眼界宽广,观念不同寻常,一语能使人醍醐灌顶,张紊是真心尊敬,因此他的话,也格外上心。
如那句:墨魁,你尝了餐风茹雪的滋味后,也要如今时今日一样豁达、随性。
甚意思?
他家中未有中落征兆,自己只是离家百里,去邻县做主簿,何至于餐风茹雪?
不明了,真不明了。
清晨鸟雀欢闹,张紊一摸身下竹席,凉得他一缩。
“看来是睡不着了……”
他起来在房内东看西看,这间客房他常来,摆设常新,而今正墙上悬了一幅月下听琴,不见琴师、不见琴,只一月一罗汉,神态惟妙惟肖,有吴生神韵。
“好笔法!好立意!好妙的布局!”
油然而生结识之意。
到侍女来侍奉他起床,张紊先问道,“你家楼主醒否?”
“楼主晨练毕,于赏荷亭侯张少爷用早膳。”
张紊哈哈一笑,“早该去找王叔叔,白浪费了好时光。”
他一身白绫衣,葱绿绌衫,三镶三衮,丝帛作髻,明朗得勾人夺目,以至于他已走远,侍女还暗暗心跳。
一问,才知那画者原是当世人。
又听说就在城里留驻赏荷。
“王叔叔,我定要去拜访他一回才甘心。”他眸中当即晶亮璀目,难以言表。
王衮纵溺曰,“下回……”
他话音未落,张紊已经一口截过话头,“可不等了,等下回不定我已经被发配吴县了!今日,就今日罢!”
王衮面有难色,“今日我有客人来,不能陪你。”
“无妨,王叔叔只消告诉我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即可!”
“……”
只是些微迟疑,王衮答曰那好罢。
张紊霎时高兴起来,看得他王叔叔也不由得满脸笑意,忍不住把他额头一拍,“你慢慢吃,吃完我教杨玉驾车带你去。”
得来一声响亮的遵命。
张墨魁为人便是这样,说风便是风,说雨便是雨,难得的是富义节并聪慧,具胆识并开朗,一干人中,总是最逗人喜爱的那个。
王衮忆起友人预测:你那位小友的磨难,可与你无关。
意即劫难既非因他而生,亦不会因他搭救而灭。
告别三望楼,张紊拎着鹩哥是志得意满。
须知人生在世,高山流水常有,而钟子期难有。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那画,经他解读一番,定会被画者引以为知交,不定又是一段佳话流传后世。
杨姑娘驾马,随口问他,“你出来时,同你家里说了么?”
张紊心里惴惴了一瞬,“我家里不担心我,无事。”这一句脱口而出,说完那不安感便消失殆尽。
“他是个甚样的人?”
杨姑娘想了想,“两次相见,都未见他开口,想来,说不好是身患哑疾。”
张紊一惊,“咦!”
“面色苍白,想必身体不好。”
杨姑娘继续说,“双眼狭长,但炯炯有神,似乎是不必睡觉的。”
“诶!”
这样的人,张紊也认识一个,不过庾定胥少年习武,身体好极,面色英挺红润,仿佛望着他便能解乏。
……可是庾定胥,那人通晓的是权术,而非学术。
张紊刻薄想。
马车颠了一路,杨姑娘刚说“还一会儿便到”,就听车轱辘吱呀作响,剧烈得好似就要断了,张紊这念头方动,车身一矮,驾车处失重一倾,他已摔下地来,“哎哟。”
杨姑娘会武,自然未摔到,看他侧摔在地,还嗤嗤笑他,“真是笨!”
鹊蚁也从摔歪的笼子里扑腾起来,“真是笨!真是笨!”
张紊恼羞成怒,爬起来狠踹那马车一脚,“怎回事?”
杨姑娘止住笑,奇曰,“昨日都还是好的,缘何突而坏掉了?”
06
她想不通,张紊就更不明白了,他只觉大庭广众下摔得丢人,四下瞄了一圈,未见得熟人,对杨姑娘道,“反正不远,我自去找那画师,鹊蚁寄放在你处,我稍后去取,杨姑娘你就找人修车罢,不必管我了。”说完便溜了。
这话明里是体贴,其实是遁词。
杨玉诶一声,暗暗生了闷气,忖道:那张墨魁,只有皮相好罢了,哪家姑娘嫁给他,真是倒楣受罪的妈妈命!偏还对他讨厌不起来。
真是憋闷。
再说张紊,他落下杨玉跑了,心中毕竟有些愧疚,脚步也不由比平时快些,回神来一看,画师家近在眼前,自己却两手空空,终归不好。
便又走回头路,想去随意寻些见面礼。
退不得几步,就见一个瓜果摊。
张紊脑间一空,暗道:怪了,刚刚这里有这么一瓜果摊么?
再一看,摊上有极新鲜的时令瓜果,还有外省产的萍婆果,当下便将疑问抛诸脑后,指点问,“这果如何卖?”
那农夫打扮人,顶一顶蓑笠,看不清面目,身形瘦削,正抱手靠在一旁,懒懒道,“本地瓜五钱九分,外地瓜十一钱四分六厘,尝尝罢,甜着哩。”
农夫这样说,却未曾递把刀切与张紊尝鲜。
张紊略一犹豫,自软靴中抽了那把奇匕,刀鞘一出,寒光四射,他握在手里,切豆腐一般,劈开那一个整瓜。
内里猩红猩红,显而是熟透了的好瓜。
“好刀!”那农夫喃喃。
张紊哧溜吃了一块,咂咂嘴,“好瓜!给我称两个!”
“好嘞!”
说时迟那时快,农夫起身、张紊阖上刀鞘的当口,一人自歪斜方冲出来,身手干净利落,一掌击在张紊胸前,夺了王衮赠他的那把匕首!
“有贼!”
张紊咬牙切齿,大呼“捉贼”。
只是这地方略略偏僻,不见有行人,他撑起身来,正要去追,傻了眼。
眼前屋村散乱,塘路条条,那贼早已跑得不见了影。
真真欲哭无泪。
农夫还在一旁说道,“这乡下地方常有贼匪,可惜了那把好刀……小相公,你要报官么?官衙离这有四里来路,我可以指给你,不收你钱……”他顿了顿,“还一件,烦请小相公先把瓜钱付了。”
张紊只觉他是幸灾乐祸,掏钱出来,信手一扔,甩在摊上,有几个铜钱蹦到了外头。
农夫弓腰捡了。
“小相公,你的刀又不是我偷的,你迁怒我作甚?”
张紊有气发不出,铁青着脸把他一瞪。
那把匕首他很是喜欢,又是生日时王衮所赠,平素都带在身上,现下失了,心绪顿时低落,兴致也没了,只想回家坐着。
便几步到那画师家门口,把两个瓜往地上一放,就要回家去。
农夫看着他做这事,好奇问道,“里头那人小相公认识?缘何不进去?”
张紊懒得理他,径直走了。
他心想,既然是惯犯,势必要他爹出面去官衙一说了,不然官府才不会认真管。
他拖着沉重步伐,还是自柴房后门进了家门,一个洗碗长工看见他贸然出现,手中碗匡一声摔进碗堆里,“少、少爷!”
张紊学他,“正是少、少爷我。”
就见那长工越过他,撒丫子从柴房后门奔了出去。
张紊心下失落,也不在意下人怪异行径,兀自往自己那屋去。
进门朝床上一扑,两腿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