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刻:记忆中的影像-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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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沙民兵》:红光亮的代表作(1)
“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是“红光亮”、“高大全”的顶峰,从摄影角度看,样板戏的剧照也是这样的产物。而在“文革”后期,另一类作品也具有这样的时代特征,那就是以《西沙民兵》为代表的系列照片。它们产生的年代在1974年前后。在当时,这样的作品具有“政治内容与艺术手法高度统一”的特点,并引导着中国大陆艺术创作的方向。
《西沙民兵》从技术上讲,是张好照片;从内容上看,它仍然是充满积极因素的,这也许就是尽管它产生于那个年代,但今天看来,也并不令人反感的原因。
《西沙民兵》的作者是伍振超。他的这幅照片曾家喻户晓,但今天,作者和作品同样像是被掩埋在了历史的河床下,以至于我很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了他。
1974年1月,南越西贡当局武装侵犯中国领土—西沙群岛。最后,“英雄的西沙军民在毛泽东军事思想的指引下,团结战斗,击退了武装侵入我国西沙群岛的南越西贡军队,捍卫了祖国领土主权的完整和民族尊严”(见新华社稿,刊《中国摄影》1974年2月号,题目:《向伍振超同志学习》)。战斗中,出现了许多英雄人物,民兵班长吴先锋就是其中之一。南海诸岛属于广州军区管辖,于是报道任务就落到了伍振超的头上。
我那时是广州军区榆林要塞宣传科副科长,上级找到了我,让我把西沙英雄的事迹拍下来。当时由陆、海、空三军的摄影记者组成了一个十几个人的西沙摄影组,我是组长。另外还有一个由作家和诗人等组成的写作班子也去了。我们于1974年先后两次到了西沙,和民兵、战士们一块训练,执行任务。我们总共在那里呆了两个月,拍了许多照片,后来在北京举办了《南海诸岛之一—西沙群岛摄影展览》。虽然风光很美,但那里的生活很苦。没有菜,天天都是罐头,晒得要命,身上晒得直掉皮。气温很高,睡不着觉,中午只能在水里泡着。
一上岛,就听到许多关于吴先锋的事迹—如何跟敌人进行面对面的说理斗争,如何进行武装斗争等等,于是我就很想去拍这个人。我和吴先锋一块生活了一个星期,按我们当时的理解,英雄人物就是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所以要把这个人物拍得健美、丰满、高大、理想!
西沙群岛有7个岛,最大的叫永兴岛,第二大的是金银岛。金银岛是平时渔船集中的地方,居民很少,吴先锋带的民兵班就在这里。1974年1月的那天,南越西贡当局的几条军舰开到了岛边,上来一些军人,说这里是他们的领土,说着就要插他们的旗子。吴先锋据理力争,争执中双方开了枪,吴先锋带领的民兵英勇无比,打死南越十几个人,他们抬着尸体回到了军舰上。他们的军舰马上开了火。很快,我陆、海、空三军出动,敌人一看,大喊“红军来了”,就跑了(那时的部队是红领章、红帽徽)。打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敢来。这次战斗实际上只进行了一天。
吴先锋的确是个英雄。我们就把镜头更多地对准了他。
有一天中午,吴先锋背着冲锋枪,手里拿着螺号,无比英姿地站在海边望,那姿势简直就是电影明星的造型。我们就过去请他介绍与敌人斗争的情况,他把头一仰,侧着脸跟我说:敌人就是从那边来的!蓝色的天空,红色的衣服,警惕的眼睛,闪光的钢枪,真实的人物,完全符合英雄的各项元素,我们要的就是这个画面。为了使在强光下的反差减小,我用了反光板。又因为吴先锋的个子较矮,我就用了仰视的办法,使他看起来更高大一些。这样,一幅“目光炯炯、凝视远方、挺胸昂首、警惕地日夜守卫在祖国的海疆线上”的摄影作品就诞生了。
新华社发了通稿,国内外许多报刊都用了,影响很大。吴先锋随之也成了名人,全国各地都有妙龄少女给他写信,表达爱慕之心。吴先锋还当上了全国人大代表、常委,而且是第四、第五两届。开人大会议时正好在中国历史博物馆有西沙摄影展,吴就去了。结果大家争相和吴先锋握手,有几个女解说员不相信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吴先锋—照片上那么高大,眼前的这个这么矮小?吴说,那是伍记者高超的技术把我拍得太高大了!这时贺龙的女儿贺捷生急忙说,大家对英雄要尊敬一些,不能用怀疑的口气问话,大家不好意思地都笑了。
西沙摄影展(大部分是伍的作品)在北京展出后,影响很大。还出版了《南海诸岛之一—西沙群岛摄影展览作品选》画册,各种展览图片大量地发往全国。1975年广州军区给伍振超记了一等功。全国各大报都刊登了这些照片和赞美他的文章,更有6000多字的长篇评论,号召大家向伍振超同志学习,一下子把这个贫农出身的摄影干事捧到了顶峰。他于是变得很紧张,本性朴素的他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富有戏剧性的是,这中间有个大人物左右了形势,一下子使局面复杂了起来。这个人就是江青。
为什么江青会与这事有关呢?很多人不明白,甚至把我的起伏与江青的提拔联系起来。这也难怪,毕竟多数人是不了解情况的。
早在1964年,闲来无事的江青就想到海南岛来玩,起因是摄影界的某个大人物建议她到海南岛,既有利于拍照片,又有利于休息。她到海南岛要拍照片,所以要求广州军区给找一个摄影好、政治上可靠、熟悉南方的人来陪她。就这样找到了我。我奉命陪了江青40多天。后来1970年她又来了,还是我陪的她。
《西沙民兵》:红光亮的代表作(2)
到了1974年,江青就想宣传吴先锋和西沙民兵这个典型,还从新华社拿了20多个胶卷,并让我去拍这些人物,于是就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西沙事件之后,伍振超到了海南军区政治部,名义上是新华社广州军区海南分社的记者,但人事关系还是军区的,最终职务也不过是团职记者。“四人帮”倒台后,伍与江青的干系还是无法摆脱,于是有人开始整他的材料,他被停职检查。有外调人员去调查他的事情,也有人准备再写6000字的批判文章,以对应那6000字的“吹捧”文章。他的档案材料上一度有这样的字样:“伍振超在‘四人帮’横行时期,大肆吹捧和投靠江青,为江青想当女皇大造反革命舆论,卖力地为江青效犬马之劳,干了许多坏事。骗取了一等功。”
广州军区要求新华社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新华社说我们对伍是了解的。就这样查了一段时间,结论是我没有参加“四人帮”的活动。到了1986年,所有的罪名都取消了,一等功也继续有效。6000字的批判文章也没写成。1982年时我就转业到了老家湖南,1982年—1991年退休前是湖南摄影家协会秘书长。
伍振超1930年生于湖南江华县,1951年参军,到了朝鲜后没下车就奉命回来,到了广州军区。1957年开始发表作品。从西沙摄影展之后,他的作品陆续被多家报刊采用并获奖,在湖南摄协工作期间也屡获各种奖项。现在家里安度晚年。
吴先锋当了全国人大常委后在当地被任命为广东省团委副书记,后来又是海南八所港务局党委书记。吴先锋后来找到了可心的姑娘,在三亚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后来据说又转到南京工作。以后伍振超就和他失去了联系。
时光就像海水,淘尽了许多东西,留下的是最坚硬的石头和最柔软的记忆。
长城第一照
如今的长城照片已经到了泛滥的地步,但所有照片的知名度加在一起,似乎也超不过这一张。
联合国总部大楼大厅里挂着的高5米、宽10米的巨幅壁毯,上面的长城图案,就是按这张照片的画面制作的。它峰峦叠嶂,山色多变,曲折萦回,气势磅礴,已经成为象征新中国的一个重要国际符号了。
这幅照片从1962年诞生至今,已经在画册、报纸、杂志、明信片、织绣品、日用品、纪念品等无数种载体上无数次出现过。从传播的角度讲,《巍巍长城》绝对称得上是“长城第一照”。如果按今天的稿酬标准,这一张照片就足以让作者成为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
这幅照片的作者是《人民画报》社的著名摄影家何世尧。1962年的秋天,在何世尧的老师、著名摄影家敖恩洪的带领下,一行人马乘车来到了八达岭长城脚下。那时的长城没有这么多游人,没有这么多汽车,也没有这么多大煞景色的建筑,整个八达岭也只有几处稍加修缮后对外开放,长城显得自自然然、干干净净。到了长城上,大家分头去寻找自己的拍摄角度,都想拍出不俗之作。何世尧早就发现,已有的长城照片,多是站在长城上拍长城,尤其是早晚光线下的长城照片为数不多。这也难怪,别说那个年代的生活水平、拍摄条件与如今有着天壤之别,又有多少人能够摸一下照相机呢?作为建筑兼意识形态符号,那时候天安门与伟大领袖紧密相连,长城则与劳动人民密切相关。20岁出头的何世尧虽然是《人民画报》摄影记者中的小字辈,但他心里总想着要拍出一张像样的长城照片,他甚至具体想到,要拍一张“一抹朝阳染红燕山峰巅,长城在灰蓝色的群山中隐约盘旋”的作品。这次,他背着沉重的相机,走出了长城,他想到那边的山头上看看效果,几经爬山观察,终于,那个冥想之中的画面出现在何世尧的眼前!
1962年的8月,我和敖恩洪老师还有我们画报社的另两位记者一道去了长城。这次报道长城的起因是人民画报想系统地、比较新颖地介绍长城。我们几位编辑记者事先翻阅了过去报道长城的报刊,做了许多准备工作,编辑也给我们几个讲了他的想法,最后我总结了就是那两条:一多一少—“站在长城上拍长城的多,早晚时分拍长城的少”。所以我就尽量要找到长城以外的角度。本来我想拍一张早晨阳光漫射、山体蜿蜒的长城。所以大家说好要早一点出发。那时候我们几个年轻的都住单身宿舍,司机就和我住在一个屋。果然,我们按计划天不亮就出发了。那时候路上人少,车也少,社里派了个波兰产的华沙牌小车,日出前就到了。到那才发现,我们全错了。因为长城是在山上,所以日出时山里还是黑暗的,长城更是什么也看不见,等太阳照到长城时已经是上午9点多钟了!哪里还有什么“日出长城,朝霞漫射”?
希望就放在下午了。我们几个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就各走各的了。我开始往东爬,打算从东往西拍。半道看见敖老师坐在石头上,大概是他岁数大了,走累了。我向他招招手表示我在这里,他赞赏地点了点头。他一向鼓励年轻人去创作,这次来也是这样。
上午我已经拍了几张,但都不理想。到了下午3点多,我突然发现了一个角度,是在长城之外,那个冥想中的画面马上就要出现在我的眼前!角度是找到了,算是有了“天时”,但似乎还美中不足,于是我就架好了林好夫相机,装上了180mm的镜头,满满地把长城装了进来,耐心地等候。一直等了两个多小时,大概在5点多时,“地利”出现了。这时的长城,蜿蜒曲折,夕阳把长城照得轮廓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暖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