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日记-第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张餐桌,三台电视悬挂在三个角落,还有一角辟为狱卒工作区,地面蓝色,犯人不得擅入。对于犯人,除了各自那六七平米的囚室,这监仓大厅就是我们的活动天地。
我把两个杯子放在一张餐桌上,然后顺着晨练的人流开始行走,边走边活动胳膊,为做俯卧撑做准备。我每天早晚各锻炼一次,晨练为主,晚练为辅,是俯卧撑、拍手跳、散步的结合,我一般早晚各做俯卧撑120下分四节完成,各做拍手跳(Jumbo Jump)120下一次完成,中间以散步来过渡,早上的散步加强呼吸的调理和意念的控制,晚上则能放松就行。
每天晨练,我总是很开心。年轻的时候,看多了郁达夫的书,一度痴迷篮球和游泳的我变得执著于所谓的精神的丰富,其实是无病呻吟。后来,辗转南北的研究生和留学生涯更是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习惯。及至在深圳创业10多年,天天拖着疲惫的身子晚上10多点才能回到公寓,更是少有锻炼身体的时间和心情。在深圳,我常常是每天起床后匆匆漱洗一下就赶去上班,连早餐也不吃。我这种生活方式老被70多岁的老父诟病。他会讥笑我这人到中年的儿子还不如他这个70多岁的老子,爬山的时候我气喘如牛汗流浃背,他则健步如常。如今,进监狱了,在监狱的铁窗和狱卒的看护之下,人到中年身心过劳的我反倒有机会重塑生活习惯。在一切荣耀和光环、在一切身外之物离我远去的同时,“我”却回归了,我找到了自在的感觉。
每次做完一节30个的俯卧撑,我就散步2~3分钟,呼吸调匀了,再做下一节30个俯卧撑。刚开始的时候,我一次最多只能做12个,现在一口气最多做65个俯卧撑。3个多月坚持锻炼下来,我15分钟之内完成120个俯卧撑也不怎么喘气了,反而觉得筋骨活动之后浑身的舒坦。
陆续做完四节120下俯卧撑,我喝了几口餐桌上的白开水,随着晨练的人流散步。大家或快或慢沿着大厅四周走着,狱卒在大厅的一侧注视着。犯人在监仓大厅晨练不得跑步,不得踏入狱卒的蓝色工作区。在监仓大厅隔壁,有一个小操场,内设篮球架和单杠,窗户是钢架铁丝网,直接通自然风并能听到室外的声音。一般下午的时候,一些年轻的犯人在这里打球或跑步。有意思的是,中老年犯人都不太愿意进这个小操场锻炼。我进去过一次,刹那间感觉置身室外,自然风扑面而来,室外的嘈杂瞬间让我感到自由的味道。对于长期静坐囚室、监仓大厅的我,习惯了密封空间,这久违的自然风和室外的噪声顿时让我产生纵身一跃想跳出窗户的冲动。我只在这小操场呆了几分钟,就抽身黯然离开,回到监仓大厅,再没有第二次进去过。
囚犯失去自由的痛感就在这一门之隔。我小心不跨过这道门去时时触碰这一痛感。也许,中老年犯人都有这层隐痛,不像年轻人,在小操场欢喜雀跃的兴奋会让他们忽略这一痛感的存在。
我在监狱做的拍手跳有点像国内做的广播体操第8节,连续120下之后,我一边继续散步,一边大口地呼吸。我觉得浑身的肌肉随着筋骨的舒展正在苏醒,我感到自己的每一下呼吸都在伴随心脏跳舞。既然来到监狱,我不想重蹈前辈吴晓雷的覆辙,暴病死在这异国他乡的监狱里,我更不想因为势单力薄,被这边人高马大的鬼佬欺负,或者遭墨西哥贩毒分子们的围剿。总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利用这美国佬的监狱,能捞一点是一点。
我在大厅行走的节奏开始进入踱步阶段。这是在通过计数来协调呼吸和步行。我意守丹田,在默数“1、2、3”之中深深地呼气或者吸气,同时走出相应的步伐。随着身体的放松,呼吸的均匀,步伐的稳健,我会逐渐将默念的数字增加,由三步呼吸转换增加到六步呼吸。这是我在芝加哥MCC的狱友送我看的一本介绍禅坐的英文书中学到的,只不过我把打坐改成了行走,做了一些创新,可谓“吴氏六步法”,呵呵。
“1、2、3,4、5、6”,我随着默念的数字走出六步,并深缓地呼吸,让空气充满肺叶,最大限度地扩张胸部和收缩腹部,同时意守丹田。然后我再走出六步,伴以深缓的呼气,随步伐将全部胸腹部的空气逐渐逼出体外,全身随之放松。如此循环,几分钟后,我渐渐进入状态,想象着这监仓大厅是祖国江南农村的一片池塘,我犹如一颗小石头,投入这池塘之后,溅起一片涟漪,顿时世界变得寂静起来。我缓缓沉入清澈的水底,周边有飘荡的水草与荷叶,鱼儿在穿行。我静静地躺在水底。像是一块会呼吸的鱼石,不时吐出几串气泡。我看看四周的风景,还能听到池塘青蛙的鸣叫,以及孩子们在池塘边玩耍和嬉闹的声音。我一动不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时吐出一串气泡。
我的六步法踱步明显与其他晨练的犯人不合拍,那大个子的黑人,昂首阔步,像在赶集;那小个子的墨西哥光头,似乎想赶上黑大个子,有点三步并两步,像在竞走;那大肚子中年白人则不紧不慢,倒背双手;有两个老头,边走边说话,常挡住其他人的路。我是最慢的一个,只好另择路线,穿行在餐桌与过道之间。
我知道自己禅坐的功夫还没到家,因为会呼吸的石头还不是石头。但我已经感到内心的宁静与祥和,我感到本我、自我、超我的三者合一,和谐共存。那穿行于餐桌与过道之间,那做俯卧撑与拍手跳的中国犯人是自我;那纹丝不动,意守丹田,那会呼吸的小石头是本我;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身陷囹圄,心系国家的老吴是超我。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大学时期对弗洛伊德与荣格如饥似渴,竟然手抄过一本精神分析学的书,在27年后的美国监狱,我却用精神分析来进入禅的境界。我哑然失笑,收住脚步,拿起水杯,喝完剩下的水,回到牢房。
上午9点10分 电话
当你被捕,在FBI宣读你的权利的时候,你所有的权利都变成带引号的了,一切都要被冠以“不自由”或“被监视”三个字,虽然他们的法律上说,在审判定罪以前你是清白的。在联邦监狱,犯人的电话,就是这样一项不自由的权利。这不仅是因为你的电话时间是有限的,而且因为你的任何一个电话都会被监听,并可用来进一步指证你的罪行。
既便如此,监狱的犯人对电话的重视甚至远超过所有其他权利。对于犯人来说,电话是地狱连接天堂的重要纽带。在电话这一端,我们只是清一色身着囚服的犯人,但对电话那一端来说,我们则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可以是父亲、孩子、丈夫、爱人、同事、朋友、老板等等。所以怀特监狱,每到晚上,监仓电话是犯人抢夺的目标。我为此数次与其他犯人产生冲突,甚至有个黑人差点与我动手。我对他们解释,中国与美国有12小时的时差,现在美国的晚上正是中国的白天。他们在排队等的时候,还表示理解,但一抢到电话在手,就翻脸不认人,无奈,我只好争取上午(也就是北京时间的晚上)的机会,因为这个时候的电话最清闲。
每天上午9点之后,都是我盼着的与外界通话的时间。我拿起笔和本子,端杯水,再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电话柱子旁边,俨然一副上班的模样。
怀特这样的私营监狱,在赚犯人钱的时候毫不手软。一通打到波士顿的电话每15分钟收15美元,而一通打到中国的国际长途则高达每15分钟50美元。然而,因为VOIP网络电话的普及使用,打乱了电话公司与监狱合谋榨取犯人的算盘。我们犯人的亲友纷纷申请与本监狱相同地区号的网络电话,这样我们就相当于拨打本地电话,这样一来通过互联网与外界通话,仅支付本地电话的费用。尽管这样,我们这里每15分钟本地电话也要收4~5美元,可能是全世界最贵的本地电话。
我拿起话筒,正是国内时间周六的晚上。我熟练地键入一长串的数字,包括电话号码与联邦犯人号码,拨通了格洛丽亚的网络电话。震铃音之后是她美妙的“喂”声,通常在第二次加强的“喂”声之后,监狱电话语音系统方才启动一个男性的机械的声音:“你好,环球电话公司,本电话已付费,来自怀特监狱的犯人‘吴振洲’,接听请按……”语音提示中“吴振洲”是我读自己名字的录音,夹杂在监仓嘈杂的背景声中,苍老沙哑。相对来说,格洛丽亚的“喂”声在我听来仿佛是天使的声音。
“老吴,我今天和驰创的同事吃饭了。”格洛丽亚开心地说,“你知道吗?你们那又新开一家餐馆了,在家乐福的楼上。同事们说你回来了肯定会喜欢这里的,有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呢。”
我说,真的吗?太好啦,你们那边下雨了吗?有风的声音吗?我说,我关在囚室和监仓的密闭空间里,挺想念深圳春雨之下走在街头的感觉。接下来,我告诉格洛丽亚我和加里科见面的事,我说有加里科的帮忙我很幸运,他高度认可我在监狱为案子做的准备工作。说到昨天加里科累坏的样子,格洛丽亚感叹不已。监狱电话每隔15分钟自动中断,我经过同样的程序,再次接通电话。我告诉她我这个周末可以好好休息了。我告诉她我的肚子变小了,胸肌变大了。格洛丽亚开心了,她说:“老吴,我觉得你快回来了。”我说,真的吗?她问我,如果回来见到大家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我说我最想见到大家的时候,还穿着现在的囚衣,最好额头上连联邦犯人号也烙上,我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场景与《飞跃疯人院》中那个桀骜不驯的捣乱者杰克一样,假装呆傻,然后在众人面前,眨眼之间恢复到原来生龙活虎的样子。这样,我想象着给大家一个惊喜。
格洛丽亚哈哈大笑。可当我给她讲完《飞跃疯人院》的结局,讲到杰克是如何死的,讲到那个印第安大个子是如何砸碎窗户大步跨跃出疯人院的,格洛丽亚叹息中说我悲观,我也若有所思。
总是在这样的谈话中,时间过得飞快。我们会忘记这窃窃私语中监听者的存在。以前我们会在电话中讽刺监听的人。有一次我是这样说的,“嘿,那边的,给转告一下,关的住我的身体,关不住我的心,没用的。那监禁别人身体的正在监禁自己的灵魂。”现在也习惯了,懒得说了,只当监听者是怕见光的鬼魂,时不时电话中的“咔啦、咔啦”的窃听开关的声音表示这个鬼魂的存在。
本和我分手数月的格洛丽亚,因为我的案件又挺身而出,协调我在深圳的事务。案件的重大冲击不仅没有更加疏远我们,反而让我们更亲密。就这样,我们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一个在美国联邦监狱,一个在深圳自己的公寓;我们敞开心扉,互诉衷肠。当初,我和格洛丽亚分手之后,她受洗而信奉基督,不久后我则跑到美国,锒铛入狱。似乎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此刻两颗心却通过话语联系在一起。
常常在电话悄无声息地中断之后,我还喃喃自语。良久,电话那端没有回声了,我才放下电话。对于犯人,任何一通电话,都寄托一份对自由的期待,同时增强在监狱生存的信心。
入狱之后我才发现,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令人向往。我有过在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