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醉-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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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江月食九分二十八秒 初亏丑正三刻四分 食甚寅正一刻六分 月入地平寅正三刻三分 带食八分二十一秒 复圆印初三刻九分
大量还是粗俗污秽之言,可能是商旅寂寞难耐,就在墙上发泄一通。老汉王发现,也有许多的诗词佳句,在这孤独的驿舍墙上,不被人所知。也有一些是抄写的前人词句,却多是怀乡思念之作。
他每日里在草纸做成的册页上,抄写几首,聊以自娱。有几首是他经常吟诵的,如钟嗣成的《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长江有尽愁无尽,空目断,楚天云。人来得纸真实信。亲手开,在意读,从头认。
织锦回文,带草连真。意诚实,心想念,话殷勤。佳期未准,愁黛常颦。怨青春,捱白昼,怕黄昏。
叙寒温,问原因,断肠人寄断肠人。锦字香沾新泪粉,彩笺红渍旧啼痕。
更让老汉王感觉新鲜的,还是一间屋里的课程安排表,占了整整一面墙。看后面的日期,是写于乾隆三十五年。当时驿站周围有不少驻军和卡伦,也有屯田堡子。想必是那些娃娃无处读书,大人又不想让他们长大了连祖宗的文字也不识得,就在此办了塾屋。
墙上是一个月的课目,不知为什么只教了一个月就停止了。老汉王深为这些戍边的官兵对炎黄文化的深情所打动,也全部抄写下来。打算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内地,也好存入史册,留传于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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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二章(6)
八月初一日:剥枣、大枣、广枣、小枣。八月初二日:黄蓍、白术、附子、干姜。八月初三日:剪刀、剃刀、菜刀、马刀。八月初四日:火房、厨房、柴房、炭房。八月初五日:城内、城外、附城、城镇。八月初六日:照壁、宜门、厕门、公门。八月初七日:硃盘、笔架、印信、公案。八月初八日:棹围、籖筒、椅子、棹橙。八月初九日:巡弁、巡丁、巡兵、伙夫。八月初十日:旗帜、锣鼓、号衣、刀叉。八月初十一日:年貌、箕斗、籍贯、队数。八月初十二日:教习、巡记、巡房、巡查。八月初十三日:街道、渠道、大道、小道。八月初十四日:行台、庙宇、八栅、乡村。八月初十五日:中秋、月饼、叩节、放假。八月初十六日:秋季、秋风、秋雨、秋色。八月初十七日:秋意、秋山、秋前、秋后。八月初十八日:皇上、宰相、御史、督抚。八月初十九日:皇子、皇孙、皇后、皇宫。八月初二十日:黉学、饭堂、讲堂、操堂。八月初二十一日:历史、天象、地理、算学。八月初二十二日:学政、学生、学监、学舍。八月初二十三日:本官、绅衿、上司、下属。八月初二十四日:汉文、洋文、汉语、汉字。八月初二十五日:鼻烟、洋烟、茶烟、水烟。八月初二十六日:烧酒、甜酒、洋酒、药酒。八月初二十七日:猪肉、牛肉、马肉、羊肉。八月初二十八日:犬肉、鸡肉、鹅肉、兔肉。八月初二十九日:湘茶、砖茶、儿茶、苦茶。八月初三十日:烧纸、信纸、草纸、麻纸。
这日,老汉王正在公主堡里采集药草,准备加上他从草场里采来的菊花瓣泡制新茶,突然听见下面有人喊他:“老汉王,老汉王,快下来迎接大人。”
老汉王伸头看去,见下面是驿站的巴郎子。就说道:“没大没小的,老汉王也是你叫的么?什么大人小人,我只管客人。”
说着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来了一队官兵,刀枪明亮,盔甲整齐。中间两匹马上,骑坐着两位大官人,看样子来头不小。这条道上,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官了。最近坎巨提那边过来不少难民,莫非是为此事而来?
心里想着,老汉王已经下了城堡,走到了路上。此时,队伍的前导是一队骑兵,横冲过来,大声喝道:“让开让开,不要挡住大人走路。”
老汉王冷笑一声:“若再这样狐假虎威,只怕整个葱岭,就没有大人走的道了。”
一个骑兵听了,兜头就是一鞭,骂道:“老不死的,说甚呢?”
老汉王来不及躲避,被一鞭子抽在了头上。鞭梢登时在脸上留下了一道血印。
文廷玉在马上看见了,大声斥道:“住手!不许欺负百姓!”说着,就跳下马来,走到老汉王的身边,关切地问:“老人家,把你打伤了么?”
老汉王本来无缘无故地挨了一鞭子,心里窝火,要躲藏得远远的。见这位大官倒是和颜悦色,通情达理的样子,气就消了一些:“骄兵悍将,不是国家的吉兆。能有大人您这样体恤下情,让人心里多少还有一丝热气。”
陈传随即也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了亲兵,过来说:“文大人,咱们到屋里喝点茶好勿啦?与他一个放羊的老头,有啥子好讲的■。”
文廷玉听了,眉头紧皱,正要说他一句。老汉王却睁开了双睛,仔细地打量了陈传一会儿。
陈传见老汉盯着他看,全然不顾百姓见官的规矩,心里生气。就也瞪起眼睛,说道:“喔呦,你这个老头胆子蛮大的■。你一个小小的老百姓,见了本官,不知道要下跪迎接,还敢看阿拉?你还要勿要脑袋■?”
老汉王听得他说了这几句话,眼睛里忽然冒出了愤怒的火花。他一声不吭,从脚上把牛皮做底的鞋子,脱了下来。
陈传与文廷玉不知老汉要做什么,在那儿站立不动。就见老汉王走到陈传跟前,对他说:“将军,我有机密话要对你讲。请附耳过来。”
陈传不知是计,就把脑袋伸到了老汉王的跟前。
老汉王猛地扬起鞋底,“啪”的一声,实实在在地揍在了陈传的脸上。陈传白胖的腮部,立时暴起通红的一片。
陈传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星,身体摇晃了几下,几乎跌倒。他用双手护住脸庞,嘴里喊道:“老赤佬,老赤佬!侬想干什么?凭什么打阿拉?侬勿以为阿拉不敢杀人的。亲兵,亲兵,把老赤佬杀了。”
他捂着嘴,又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明白的假上海话,亲兵们仍站立不动。他们是被这个吃了牛胆的老汉惊傻了。
老汉王并不歇气,乘胜追击,舞动鞋底又是几下猛抽。陈传见命令不好使,只好逃命。他围着文廷玉与老汉王捉起了迷藏。
于是,一个在前面逃,一个在后面追,帕米尔高原演出了一起开天辟地也没有过的百姓追打将军的武戏。直到追了十几圈,连文廷玉也快要转晕了。他才想起来喝令:“快把这个老汉拿了。”
众亲兵一直跟着转圈看,也忘了自己的职责。听见文大人的喝令,才想起来,赶紧上前把老汉王按住,双手反剪,押到了文廷玉的面前。
驿站的大伙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也不明白,平时温文尔雅,脾气赛过绵羊的老汉王今天吃错了什么药,竟敢追打朝廷的将军。他们都是当兵的,看清了那个逃命的将军帽子上的红顶子。他们知道老汉王准没了命,谁也不敢上前请求大人宽恕他。
《菊花醉》第十二章(7)
文廷玉定了定心神,看了一眼愤怒异常的老汉,又看了一眼靴子跑掉了,顶戴也歪斜了的狼狈不堪的陈副将,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就板起了面孔,声色俱厉地问道:“老汉,你照实说来,为何当众羞辱朝廷的大臣?使朝廷的脸面尽失,纲常何在?若讲得出情理,本部堂尚可饶你一死。若讲不出道理,就莫怪本部堂心狠手辣,立时就要替朝廷正法严刑。”
老汉王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微微一笑,说道:“有没有情理,你只管问那个王八犊子便是。”
文廷玉有点疑问,就转头问陈传:“陈将军,你可晓得这到底是么子回事唦?”
陈传被那一阵牛皮鞋底抽打得脸肿得像发面馍馍,鼻子也出了血。两手一抹,弄了个满脸花,又疼又痒。他恶狠狠地说道:“阿拉勿晓得怎么回事?这个老赤佬是十三点■!阿拉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凭啥子打阿拉?快把老赤佬杀了。”
老汉王放声狂笑起来,把大家都笑愣了。稍顷,老汉王咬牙切齿地说:“陈传,你说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睁开狗眼好好看看,我是谁?你还记得舒城之事么?”
陈传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顶,脑袋“嗡”地就大了。他仔细地把老汉王看了看,仿佛见了鬼似的,面部抽搐,更显得狰狞。口中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汪表叔是,你不是不成?”
老汉王眼中流泪,嘴唇渗血,骂道:“陈传,你这个王八蛋!你害得我好苦哇!”
陈传听了,面无人色,浑身禁不住抖了起来。须臾,忽然仰面朝天,气绝倒地。
文廷玉见状,急命:“快救陈将军。”
有亲兵经验丰富,上前掐住了他的人中。不一时,陈传苏醒过来,张嘴大哭。
文廷玉见此情景,心知有异。又不愿意让陈传的丑态丢人,赶紧说:“快把陈将军抬进屋里歇息。把老汉松开了,随我进屋问话。”
亲兵们遵命施行。文廷玉见老汉王弯腰穿鞋,就问:“老人家,你贵姓大名?那陈将军与你是旧相识?”
老汉王穿好了鞋子,站直了身体,把两手一拍,说道:“我只说今生今世,冤沉海底。不料想苍天有眼,报应不爽。我与此贼,何止是旧相识。就因为他,我才被充军发配,受这近十年的牛马之苦。使我有冤不得伸,有家不得归!今日落在贼手,我已不存活命之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安徽舒城的汪醒陶。”
四
吴孝增忽发奇想。他要在乌鲁木齐东门外的水磨沟种茶树。
陕西泾阳紧压茶砖厂被烧,也无法找人去赔偿损失,只好自认倒霉。欧阳春霆被押走以后,新任的都统把官茶店的经营权收了回去。“乾茂升”不能再专营批发,而是交给了山西茶商经营。
无奈之下,吴孝增听从了书办的计谋,找一家小茶商。用他们的名义,借晋商的茶引票,去内地走私茶砖。
吴孝增问:“我‘乾茂升’从来都是做官营的买卖,咋个能学山西人,搞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行,我找左大帅去。再搞不起,个老子回湖南唦。”
书办说:“回老爷,做生意哪能都是顺风撒。您在这儿经营嘛多年了,天时地利人和撒,家业嘛大了。怎能嘛说走就走撒?”
吴孝增说:“屁的个人和呦,都统都不理我喽。与洋人合作,人家也不愿意。我只有走起喽。”
嘴里说着,却动了心,就偷偷地用晋茶的名义去湖北羊楼洞进了一批茶。如果路途顺利,估计就快到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他是个胖子,足有两百斤以上。每日里坐在茶庄的凉厅里,用两个小女娃轮流打扇,仍汗如雨下。
“蠢货!”他骂道,“前几年我生意顺风,也没这样子热唦?你俩是咋个搞的喽。”
两个女娃吓得不知所措,扇子也忘记了打。
吴孝增更生气了,喊道:“打唦,莫非你们是个傻瓜?站在那里要站成井么?”
这时,书办蹑着脚尖走了进来。他满面通红,像刚从西大桥河水里捞出来的紫红虾。看样子是心里得意,掩饰不住的眼睛里充满了快乐。
他想趁吴孝增不注意,溜回到座位上。刚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就听吴孝增说:“好高兴唦。莫非跌倒正巧趴在尼姑的肚皮上哉?又有啥子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