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醉-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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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了一时,欧阳春霆顿觉英雄气消,有点心灰意冷了。
正沉思着,听见公堂门外一阵喧嚷。抬头看时,却是那个骑马受惊的副将,像一团粽子,被亲兵们提拎进来。他的心底里,忽然有点儿理解这个同僚了。
这样想着,脸上却仍旧冰冷似霜,喝道:“把他的绳索松了,给他看一个座位。”
亲兵们本来以为这一下,姓陈的副将非挨一顿大板不可,最少也得吃几十鞭子。走在路上,还调侃他道:“你应该改名叫翻船,等一会你就该成为豆酱啦。”没料到都统大人却发了善心,不但不揍他,还要给他个凳子坐坐。心下好奇,瞅了欧阳春霆几眼,见他眉目无有表情,只好遵令为陈传松了绑绳,又搬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了。
陈传被捆得手脚发麻,哪里能够坐得住,瘫倒在了地上。不一会儿,因血脉畅通,浑身上下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痒麻得他连声叫唤,说不上是痛苦还是舒服。亲兵们在一边看了,偷偷掩嘴而笑。就连欧阳春霆,也忍不住脸色松动了些。
他等陈传停止了叫喊,命亲兵把他搀扶起来,坐好了。就和颜问道:“陈将军,既然你已被提拔到从三品的武官,想来熬得也不容易。看在都是吃刀头饭的情面上,我问你,你是想赶快赴任呢,还是我按圣上的旨意把你革职了?”
陈传一路上听了亲兵们的话,原来以为难免吃这一刀。没想到都统大人面冷心善,不但不惩罚他,还征求他的意见,怎么处分自己。他一时没有想到,眼珠乱转,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欧阳春霆见他不说话,就道:“实话跟你说吧,喀什噶尔虽然路途遥远,但繁华富庶胜似乌鲁木齐。你已经到了这步阶级,我劝你还是赶快赴任。不过,假若你有银子,也不妨把这军衣脱了,在此地做个快活的平民百姓。”
陈传的脑子,这时已经急速地转了几圈,正所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朝欧阳春霆献媚地一笑,说:“大帅,您心胸宽广比天还大。阿拉,不,下官不想去喀什么赴任了,也不想退伍。我想,我想留在这儿跟您干,好不好■?您喜欢马,我晓得的,我老会喂马的■。真的,我不骗人的。”
欧阳春霆听了,哭笑不得。他含怒说道:“你话说得如此混账!一个堂堂副将,竟要为人喂马。大清的日头,难道就是这样照射的吗?”
陈传哀求道:“下官就是想赴任,也实在是没有路费了。”
欧阳春霆不信:“你有银子买骏马,逛妓院,没有钱走路?你敢违限不赴任,胆子就那么小?鬼才相信。”
“真的,下官胆子是小一点点的,却是从来不说谎话的。那匹马是下官昨晚趁人家不注意,在‘天山春’马厩里牵的。那个小囡,我也是看在她的爸爸是当兵的面子上,可怜她才跟他睡一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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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章(9)
“那嫖娼的钱从何而来?”
“不要钱的。那个小囡蛮好的。我对她讲,要带她回老家的。她的妈妈是江宁人,这小囡就是想回老家。听说我也是那儿的,就不要钱的。真的,我从来不讲假话的。”
欧阳春霆实在听不下去。按当年的脾气,他早就一顿马鞭子让这小子见阎王去了。可现在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发怒,只是觉得胸闷、恶心。
他吩咐亲兵:“跟他到下处,看他说的是不是实情。果若属实,与他一点盘费,限他五十日内赴任报到。倘若再敢玩物丧志,定不饶恕。你们送他直过巴伦台去以后再回来。”
亲兵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把陈传挟裹着出去了。
欧阳春霆长嘘了一口气,准备回后堂更换便服,前去乌拉泊营接夫人菊湘与儿子欧阳玄。刚走下公案,见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进来,伏地禀道:“报!湖南商会吴会董前来拜谒。现在门外等候。”
欧阳春霆心中诧异。虽然缺欠军饷,但自己不像其他的官员,热衷于与商人来往。这个吴会董好像曾经来过,脑满肠肥的样子,他对此人印象不太好。他本来要说不见,但转念一想,既然是湖南商会,不见似乎不妥。于是就说:“请。”
不一时,吴孝增自门外进来,见了站立在堂中迎候的欧阳春霆,就要行礼。却因腰部太粗,弯不下来,勉强点了个头,算做个意思也就罢了。
欧阳春霆招呼他坐下,吩咐亲兵为吴会董上茶。
吴孝增连忙伸手止住,说:“请留步,”回头对欧阳春霆笑道,“大帅,我有一点小小的心思,不成敬意,还请哂纳。”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一拍巴掌:“抬进来吧。”
欧阳春霆来不及阻拦,就见门外两个伙计打扮的家人,抬着一个精致的花坛进来,轻轻地放在地上,就抽回扁担,朝欧阳与吴孝增施了一礼,不言声地退了出去。
欧阳春霆见那花坛是青色的,上有菊花图案,甚是精巧。他原来一向对此物不懂,也不感兴趣。但自从娶了菊湘之后,在她的督促下,日夜研读经史子集,不但识字多了,就是对一些学问,也能有个心得。只是因为过去上司对他的印象太深,总是说他“目不识丁”,才一直没有改任文职。
原来清朝的官场积习,向来是重文轻武。如果一个自认为文采很好的官员被任了武将,那会视为是一种耻辱。所以,欧阳春霆尽管意外地得到了都统的职务,这在咸丰朝以前是汉族人想也不敢的想的肥缺,仍不满意。赌气为自己刻了一方铭章,上面就是“目不识丁”几个大字。除去朝廷奏章公文,军务要事,其他的来往信函应酬之间,一律加盖“目不识丁”的印章。
因此他以为这里面必定是黄白之物。这个吴会董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敢来都署行贿。思量至此,就要发作。
吴孝增早已在旁边察言观色,看得清楚。见他嘴唇一动,知道他要说啥子。赶紧言道:“大帅,请近前观看。”
欧阳春霆心中一动,他读史时曾记得这样的话,太熟悉了。干将说过,专诸说过,荆柯说过。这样的话往往与不祥紧密联系着,他的脚步迟疑了。
吴孝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大帅,您只管放心,我还能害您吗?”
欧阳看着他的大脑壳,忽然笑了。就凭他这样的一个人,难道还会让他心怯?过去不读书时,何曾有如此多的心眼?
他心神一定,大步上前,伸手就把那坛盖的封皮撕去。再略一用力,坛塞也拔了出来,尚未等他定睛细观,一股清香之气就从坛内升起,直入鼻孔。
吴孝增在一边笑着问:“大帅,不见其形,先闻其香。您觉得么子样?”
欧阳春霆的鼻翼翕动了几下,不由赞道:“这是安化极品松针,塞外如何得到的?”
吴孝增惊讶地说:“大帅,您的鉴赏力还真使我佩服。没有十年的喝茶功夫,是绝不会闻气而知茶的。您别忘了,我就是安化人。从五岁就开始做的家传茶叶生意,已经三代人喽。”
欧阳春霆的茶叶知识,几乎全是菊湘所传。他不但对古丈毛尖与土家的擂茶相当熟悉,对安化松针也有相当的了解。
其实,欧阳春霆另外还有一点,吴孝增都未必知道的,这就是由胡英根据舒城墨菊研制的“安化醉篱”。这个茶,是胡英没研制完的花茶类品种,花郁青后来接着研究。
菊湘嫁与欧阳春霆的头几年,欧阳春霆认为此事定有因缘,且与师弟有关,不肯与她同房,几年都与她分屋而居。对外名称夫妻,在内实如兄妹。菊湘开始对他也存有戒备之心,直到欧阳春霆来新疆的前一年,菊湘对他越来越了解,也感佩他为人的侠义豪爽与对自己的君子之风,主动提出与他过真正的夫妻生活。
也就在这几年里,菊湘一边帮助欧阳春霆处理军务公文,一边教他读书识字,还日夜钻研胡英与花郁青未弄完的“安化醉篱”的花茶技术。“安化醉篱”是胡英取的名字,因为他的别号为“醉篱居士”。
欧阳春霆对师弟的死一直耿耿在心。他对菊湘常说:“我在这人世上,就有三个亲人,一个是我师父,让我气走了;一个是我师弟,只见了一面就死了;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安化醉篱’又是师弟心爱的茶叶,你就弄吧,花多少银子我都给你想办法。”
《菊花醉》第十章(10)
菊湘每每听他这样说,就会伤心流泪,但心底里对欧阳春霆的感情也在增加。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胡英虽然不在了,能与他的师兄天天在一起,好像也与胡英在一起一样。花郁青原来与菊湘有个约定,就是永远也不分开。而且花郁青许诺,将来嫁给胡英之后,要让胡英把菊湘也娶了。两个人不做主仆,要做姐妹,一辈子伺候一个男人。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胡英遭遇暗算,她们的梦想破灭。花郁青嫁给了吴孝增,虽然他曾救过胡英,可无论人品长相,怎么能跟胡英相比?菊湘时常替花郁青惋惜,但自己又流落何处?命运把她送到了欧阳春霆身边,这是一个识字不多却顶天立地的血性男人,对自己、对朋友、对亲人、对国家都极其负责任,目标明确得很。这也是菊湘经过几年的观察后愿意以身相许,为他生儿育女的根本原因。
见欧阳春霆沉思不语,吴孝增笑着说:“大帅,塞外寒苦,饮茶粗俗不堪。我今日亲自为您烹制一道‘安化松针’,让您尝尝家乡茶的味道如何?”
欧阳春霆回过神来,忙挥手制止他说:“吴老板,我是朝廷的命官,吃的是皇粮奉禄。虽然军饷久欠,但却不敢坏了朝廷的法度。你的茶叶是妙品,可惜我无福消受。闻上一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还是喝我从内地带来的花茶吧,我喜欢喝这个。”他说着把坛塞盖上,吩咐亲兵仍旧端他的“安化醉篱”来。
吴孝增还想说些什么,见他面色寒冷,不敢坚持。只好自嘲地说道:“如今新疆的协饷久欠,官员与当兵的恨不得把地皮刮下三尺来。大帅如此廉守自律,古今一人唦。我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欧阳春霆见亲兵已把茶砌好端进来,就说:“吴老板,这是内子自己窨制的花茶,为我最喜爱之物。就像新疆哈萨克人说的‘宁可一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我也是一日少不了它呦。”
吴孝增知道他的夫人菊湘是跟自己的老婆长大的,自然会做茶,而且他也常见花郁青弄一些花茶自饮。因为他喜欢喝绿茶,也就不太在意。等他端起茶碗,尝了一口,心里吃了一惊。这茶的味道、口感与在家喝的花茶截然不同。香馥若菊,隐淡似兰。他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茶汤的颜色,见汤色嫩绿中透着明亮。茶叶初绽,犹如一旗一枪;菊花才放,恰似银钩乍展。不由得赞道:“好茶,好茶。大帅,您这茶别说在新疆。就是在大清,也算得绝无仅有。”
欧阳春霆满意地一笑,说:“这个品种,还是我的师弟研创。”
吴孝增殷勤地问:“您的师弟?”
欧阳春霆说:“对了,他也是安化人,与你是同乡的。”
吴孝增只知欧阳春霆的夫人是菊湘,却不知他与胡英是师兄弟。因此问道:“大帅,令师弟贵姓大名?”
欧阳春霆说:“他姓胡,单名一个英字。”
吴孝增听完,嘴里失声喊了一句,心中却只叫得一声苦。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