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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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的家人伙计,也被湘沅发散了,成家的都给了几百两安家费,年轻的也每人付了几十两银子。前面的几进院子,全卖给了吴家。她与哥哥姐姐只留了后面两进院子,一进是哥哥与弟弟原来住的,一进是自己与姐姐随父母亲住的。与前院之间的月亮门也已封死,只从东大门出入。
邵阳文家公子名叫文廷玉,今年春试中了一甲第三名,是个探花,分到翰林院做编修。喜讯传来,湘沅并不高兴,因为去年时节,文家的老爷太太怕受牵连,已经派媒人来过,有悔婚的意思。湘沅也不强求,应允了。后来听说文廷玉坚决不从,说如果因此事而悔婚,那他宁可不再读书,而愿意与湘沅一起做个罪人。湘沅听得此话,冰冷的心里又泛起点温暖,但也并未有何表示。
湘沅亲自去岳阳不下十几次,到处打听弟弟的消息,为此花了不少银子。吴孝增曾对她说:“妹子,你不要再白白地扔银子啦。我和你弟弟关在一起,见过一面,他是朝廷的钦犯,肯定活不成了。”吴孝增没有把胡英托他的书信拿出来,是因为他没费劲就把“天泉”茶庄的大半产业弄到了手。他的“乾茂升”茶庄声誉鹊起,下一步他就准备娶花郁青了。
湘沅告诉吴孝增,只要能把弟弟救出来,她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哪怕是死了,也要见到尸骨。吴孝增开始还陪她去了一趟,后来自己要南北奔波开茶庄分号,也就顾不上了。
吴孝勤也随张槐到曾国藩的大营去了,岳阳城里谁也不知道胡英是死是活。刑房书办是新来的,查遍了案卷,也没有胡英的名字。他收了湘沅一千两银子,亲自带她去监狱里查看,原来的狱卒都不在了,新来的也无人知道此事。
湘沅绝望了,回家后闭门不出,日夜哭泣。花郁青过年捎信让她到古丈去,她也没去。哥哥与姐姐两个人每日里聚在一处,嘻笑打闹,完全是一副没有心肝的模样,令她气恼。但只有这么一对亲人了,她又不想闹得不愉快,也就随他们去。
上个月,文家有了音信,送了礼帖,说要迎娶湘沅过门,日子看在六月初六。过了门,湘沅就要随丈夫进京。湘沅自己批了帖子回去,到父母的坟前大哭了一场。回来就把嘉宝与湘莲叫到了一处,说:“哥、姐,今天妹妹有话要对你们说。”
胡嘉宝自从受了惊吓,更是少语寡言。湘莲倒是容光焕发,一副轻松的样子。
湘沅说:“你们的年龄也不小了,不为别人操心,也该为自己考虑。咱们家遭此巨变,爹妈死于非命,弟弟又下落不明。你们对茶庄的事不闻不问,我只得变卖祖业,以求自保。目下邵阳我的婆家来下婚帖,我已批了回去,六月初六我就要走了。从此后,这个家就剩下你们两个人。姐姐,你总归是要嫁人的,我打算托吴家的仁义伯伯为你说一门亲事,出嫁的银子我都预备齐了。哥哥的事,也要急办,我的意思能赶在我出嫁之前办了最好。有你和嫂嫂在,这个家就是我们的念头。”
胡嘉宝忽然跳了起来:“你要出嫁自出嫁,只管啰嗦啥子?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湘莲也说:“我死也要死在这个家里,与爹娘在一起,哪里也不去,更不会嫁啥子臭男人。”
湘沅听了这话,惊得呆了:“姐姐,你这是说的啥话嘛?女人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你老了咋办?谁来养活你?”
湘莲说:“我不管。我就跟哥哥在一起。”
湘沅生气了:“你胡说啥子哩?哥哥他是要娶嫂嫂的,要有自己的日子过,你跟着算哪门子事情?”
胡嘉宝冲湘沅吼道:“你没安好心,硬是想把湘莲赶出去!我就是不娶堂客,才不管你么子乱七八糟的事情!”
《菊花醉》第四章(4)
湘沅看看两个人的神情,恍然大悟。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道:“你们,你们,是不是做了啥子事体?”
胡嘉宝说:“就是做了,你又能如何?现在这个家里,我是主事的。”
湘莲仿佛为了证实胡嘉宝的话,竟然把头靠在了嘉宝的肩膀上,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湘沅气晕了,差点从椅子栽倒下来。她稳了稳神:“你们真是连一点面皮也不要了。兄妹之间竟然做出如此的丑事,这是禽兽都不为的么!”
胡嘉宝不服地说:“谁跟你是兄妹?我又不是你们的亲哥哥。我就不姓胡!”
湘沅说:“怪不得你们一个不娶,一个不嫁,爹妈活着的时候只当你们傻乎乎地贪耍,却原来是一对偷嘴的狗。这件事情决不能成,我们家已经丢人够多的了,你们还想再往自己身上抹屎吗?”
胡嘉宝伸手掠了掠湘莲的鬓发,冷笑一声道:“抹屎是我们两个抹,又没得朝你身上抹,关你么子事?你就要做官太太去喽,翰林的堂客,乖乖幺儿的,还了得呦。明天我们就分家,你把银子要拿出来。”
湘沅被激怒了:“你要这样子搅闹,我也告诉你。从今日起,你就不是我的哥哥。明天你就走人,回你的家里去。你既然不姓胡,为么子还要住在胡家?爹妈养活了你这么大,没得你一钱银子的孝顺,你反而还想要银子?这银子姓胡,是留给胡英的。我出嫁一分银子也不带走!”
湘莲见妹妹生气了,竟然说出要赶嘉宝的话。半年来湘沅做事的风格,让她有点怯怕妹妹,就嗫嚅着说:“妹妹,嘉宝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的。都是从小耍大的兄妹,你莫非真的要赶他走?”
湘沅长叹一口气,眼里滚下泪来:“就是因为从小长大,我才心寒胆冷了。爹妈辛辛苦苦地把他养大,指望他撑起家业,光宗耀祖。哪里想得到他竟是中山狼么?爹妈大仇未报,弟弟尸骨无寻,作为男子汉,不思报仇雪恨,却凌辱自己的姐姐,败坏胡家门风。像这样丧尽天良的无耻之徒,还有啥子亲情可讲?”
胡嘉宝正在做着当家作主的美梦,被湘沅一顿痛斥,猛地记起胡英是被自己与吴家兄弟陷害所为,才使得胡家家破人亡。只因沉溺女色,与湘莲终日厮混,把男人的雄心与责任都扔在了脑后。现在被湘沅猛击一掌,霍然而醒,只觉得心头一股气堵塞,神智又失迷了。他嚎啕大哭,起身便走。反把湘沅吓了一跳。
湘莲紧随他而去,临出门丢下一句话:“要不让我们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湘沅呆坐在那儿,愣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处置。思前想后,为难处,眼泪哗哗地流淌。一阵儿想起爹妈,一会儿想起弟弟,五内如焚,腹似刀绞,伤心不已。
直到掌灯时分,丫环雯儿点亮了油灯,她尚未从伤感中回过神来。雯儿是打小随她长大的,今年也十六岁了,对她的心思揣摩得清楚。轻轻地说:“小姐,有些事也要往开了看,六小姐和大少爷的事,急不得也缓不得。他们俩已如胶似漆,那一份心思都在对方的身上,一时半会儿哪能唤得醒转?再说,据我的猜想,老爷、太太在时,未必就没看出些蛛丝马迹。老爷是啥样的眼光?他们做的那事能瞒得过?兴许老爷、太太是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湘沅听雯儿如此说,心中宽了几分,问道:“你是如何猜想到的?总是充鬼机灵。”
雯儿偷偷一乐,回道:“那得看我是跟谁长大的呀。你想呀,凭胡家这样大的财势,两个人不娶不嫁,老爷太太竟能容忍,这里面难道没有蹊跷?一个是亲生的女儿,一个是嫡亲的侄儿,就是结成连理,那也是亲上加亲,锦上添花的好事情。”
湘沅说:“听你这一解说,倒好像爹妈真打算为他们成婚似的。可嘉宝毕竟姓胡,过继到爹妈名下作儿子的。”
雯儿一抿嘴道:“小姐呀,您老人家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呦。那大少爷他是咋来咱们家的?还不是因为二少爷他那时,”说到这里,雯儿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时还没有二少爷嘛。为了继承胡家的香火才过继的大少爷。后来有了二少爷,大少爷就是再改回去原姓,变成姑爷也就没有啥子妨碍的事情。”
湘沅听到这里,拍了一下巴掌:“我真是气糊涂了。要如此说,胡家的家业已经没了,还说啥子名声体面?既然他们两人这样相爱,那就成全他们算了。等明日我就对他们说去,哥哥的姓也不一定要改,将来有了娃儿,也算是胡家有了后代。”
雯儿笑着说:“你饿了一天了,也该吃点东西。要不然,等过了门,新姑爷见你这么瘦,还不得拿我是问?”
湘沅嗔道:“你就会贫嘴。哪个要你陪嫁?等明天我就先把你嫁了,给你说一个包公般的黑子,武大郎似的矮子,看你还乐得起来?”
雯儿羞惭地趴到湘沅的肩膀上,故意惊叫道:“哎呀,我的妈呦,打死我也不嫁人。我这一辈子就跟着你,伺候你。没有我,你咋办哪?”
湘沅想起与雯儿一起的许多往事,眼中又滴下泪来,伸手抱住了雯儿,说:“雯儿,我也不能离开你。要没有你,叫我咋办呢?”
雯儿拿出丝巾,为湘沅拭去眼泪,心疼地说:“我的小姐,再不敢哭喽。再哭,你就成孟姜女啦。快说,想吃点啥子,我去给你做。”
《菊花醉》第四章(5)
湘沅破涕为笑:“我想喝莲子羹了,就做一小碗吧。”
三
回到自己的屋子,胡嘉宝尚未醒转过来。
他思想起自己几岁来到胡家,享的那福只怕连他祖宗八代也未尝过。吃穿费用,读书求学,哪里有一丝烦恼?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兄亲弟友,姐疼妹爱,何曾为琐事忧愁?哪里想到因自己一私之念,就酿成了如此大祸,再难追悔了。
想想自己的行为,与禽兽何益?现在就剩下一个小妹妹,孤苦无靠,还要风里雨里奔波忙碌,去做那些明知无望的事情。那一副瘦弱的肩膀,又有谁能够帮她分担一点儿焦虑?
嘉宝虽说内心促狭,失于偏激,容易为人所利诱。但毕竟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兄妹,又是骨肉情深。他竟然不生湘沅的气,转而陷入深深地自责。
湘莲见他伤心过度,还以为是湘沅的话刺激的,芳心也跟着难受。一个是自己的亲妹妹,一个是自己的如意郎君,手心手背全是肉啊。让她说谁好呢?要按内心里来讲,她是优柔的。爹妈在时,她率性而为,无拘无束,落了个泼辣的名声。谁知等大祸降临,她才晓得,自己是不堪一击的烂泥塘里的荷花。
如果不是湘沅找他们谈话,她也要找个机会对妹妹说,自己已经怀了嘉宝的孩子,都四个月了。随着天气转暖,衣衫渐薄,肚子里的隐秘也就要暴露了。无论怎样,这对于遭逢大难的胡家来说,都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情。
湘莲曾劝嘉宝,要把家里这副担子挑起来,说到底他是胡家唯一的男人了。可是胡嘉宝意乱情迷,哪里管得着什么家业责任。再加上他本来就不是胡家的亲生儿子,吴孝增兄弟灌输的理论他还没有消化完,满脑壳浆糊呢。因此对湘莲的劝说,根本就听不进去。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与她结为夫妻,好过神仙美眷的日月。
湘莲见嘉宝哭个没完,厨房里的下人焦大勺子来问少爷吃点啥子,胡嘉宝一概不理。湘莲也没有食欲,只有陪着干坐,就这样一直到二更天气。胡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