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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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经理跟她说什么的时候,她的遮住脸颊的头发就齐刷刷跟着她的点头晃动。不同于莉拉用力点头时的严肃表情,琳总是伴随着含着蜜糖的笑靥,鼻翼和眼睛迅即挤成亲密一团,像个邻家乖乖女。
我做不到莉拉夸张的严肃,也没有琳的乖巧甜美,我只是轻轻地“嗯”。我“嗯”的时候就想:千万不要让那些看我在报纸上开专栏的读者知道,那个思想敏锐、言语犀利的“宇秀”现在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六
我知道,作为露丝玛丽来上班就不能有宇秀摇笔杆子时候的种种想法,宇秀总是有太多的思想,思想一多眉头就拧起来了,拧起眉头的脸怎么能做生意?露丝玛丽应该对人甜甜的,应该乖巧顺从,应该一把抓住能够买得起一万块钱貂皮大衣的墨西哥游客或其他甭管什么地方的有钱人,像中国大陆来的“NEW RICH”(暴发户)。
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8)
上了一段时间的班,我渐渐明白经理当初说的赚大钱的意思了,不过就是工资以外拿销售提成。如果一单生意有一万元的销售,就能拿到五百块了。说实话这种提成对我的刺激并不大,远不如当年在国内去邮局取稿费的那份喜悦,因为赚钱的同时伴随着思想与创意的释放与认可;现在有的只是眼睛尖尖地盯着客人的口袋,无论笑容话语都离不开一个根本的主题:MAKE SALE(实现销售)。收银机边上总是贴着HEAD OFFICE当日的传真,MAKE SALE后面就跟了一串字体粗壮的、、……
说白了就是想办法让客人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但是我的脑子常常会跑题,这一跑,很可能就把一件貂皮大衣给跑掉了。
今天,和莉拉一起整理新到的货品。差不多整个午后都静静的,几乎没有客人,因为经理也在,所以莉拉和我就没有聊天,只是埋头做自己手上的事。
“丁东———”门铃响了,一个盘着发髻的墨西哥女人和显然看上去是她丈夫的男人走进来,他们走进来的样子不是那种吃过午饭来闲逛的,是直冲冲地朝里进,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我发现他们就好比国内的东北人到上海来,带足了钱要来大花一把的。上海伊势丹里的小姐跟我说过,做他们的生意要比做上海本地人容易得多,没有那么多挑剔,又买得爽气,你向他推销一件,他可能把同样的另外颜色也买了呢。我正在想着,莉拉跃身而起,那速度让我立刻想到动如脱兔。
其实,按照店里接待客人轮替的规则,这个客人应该由我服务。可是我的“哈罗”尚未出口,莉拉已经笑盈盈地拎了件貂皮大衣站在了那个墨西哥女人面前。
我一时有点糊涂。在店里所有人中,我跟莉拉搭班关系最亲密,有什么事情我都问她。她也爱跟我聊一些有关爱情婚姻和人生的话题,也聊到政治和种族方面的事情。和莉拉的聊天,使我在这个“中层贫民”的职位上多少有一点快乐。前些天莉拉生日正好和我搭班,当她意外地收到我为她准备的一份小小的但很精致的生日礼物时,她激动地拥抱着我,原本棕色偏红的脸立刻出现一层油光。她从同事那里收到的生日礼物只有我这一份。以我们平日的关系她怎么可能抢我的生意?而且她还说过她总是会帮我支持我的。不过我注意到莉拉每次打开电脑看销售图表时,她的浓密的、弧度优美的、永远无需描画的眉毛就会立刻变得陡峭,她的眼神窜出一股士兵在战场上的冷酷。那些超过了她或接近她的销售额的名字犹如敌人。
我渐渐感觉到皮草店里的大钱并不是我能赚的。我的思想与心情常常会离开露丝玛丽回到宇秀身上。
我是宇秀的时候,会不会做生意并没有关系,也从来无需琢磨怎样刺激人家来买貂皮大衣或狐狸毛披肩的欲望,更不需要为此不想笑的时候也要笑,不想说好的时候也要说好。尽管宇秀也有很多其他的不快乐,但宇秀可以做她自己,虽然她固执的那个“自己”在现实中并非如鱼得水,但毕竟可以用自己驾轻就熟的语言来说、来写、来表达,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语言来发泄,并可以用语言来换取虽不太富有但可以“小资”的生活。然而,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她完成的销售额就成为衡量她的惟一杠杆。为了每月的那两张支票,她不得不用另一种即使讲中文她也结结巴巴的话语去与人打交道,好在是用英文。当露丝玛丽用英文说着违心的话语时,我就安慰自己那人不是宇秀,那只是宇秀扮演的一个角色。如果说汉语是宇秀血管里的血———与生俱来,那英语就像是一件外衣需要的时候披一披。尽管她很想让这件衣服与自己的肌肤融为一体,但是她在皮草店一说英语的时候,就会想到下肢不够长度的同胞穿一身蹩脚西装的模样。
我常常在宇秀与露丝玛丽之间不知所措,有时都不知自己此时是属于肌肤,还是属于衣服。
有一次,经理跟我说,我们店里的商品没有一样是生活必需品,所以就要想办法刺激客人的兴奋神经,让客人有冲动和激情。我点头说YES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想到罗素的一段话:
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9)
“支撑生命的有三种激情:对爱情的追求,对知识的渴望,对人类苦难的同情与悲悯。”
莉拉看我发呆,就说:“Your head is not here。”(你的脑袋现在不在这里。)
七
女高音在一阵掌声后,举杯一饮而尽。钢琴弹起一串爵士乐,如穿了双大头靴的脚步重重地踏在钢板上。
我大概已经是喝了第二杯或第三杯的咖啡了,用不着叫侍者,一壶可随意续杯的咖啡就放在客人自己的台子上,不像在上海,续杯是另外的价钱。如果莉拉知道我并没有坐在Lobby的沙发上,而是在这里自己花钱喝咖啡,一定会瞪大眼睛:“Are you crazy?”(你疯了吗?)
当然,莉拉是不知道在露丝玛丽之前的宇秀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会这样说。她想像不出这个如今和她一起站在店堂里招呼客人的中国女人,曾经是怎样神采飞扬地和欣赏她的男人、和谈得来的女友,在淮海路、陕西路、衡山路上的咖啡馆享受一个午后或一个晚上的情形,更想像不出她一个人在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凝望着窗外思绪如何飘逸,还有那些在咖啡的相伴中写出的被许多人阅读的方块字。宇秀在那扇曾有过张爱玲身影的老虎窗边沉思与遐想过很久,这是只知道露丝玛丽的人所无法了解的。莉拉不知道张爱玲是谁,也就更无从知道宇秀所怀有的张爱玲心情……
的确,在露丝玛丽上班的地方没有人会花钱喝自己酒店里的咖啡。因为平时在午餐和休息时间可以在员工餐厅免费享受咖啡、牛奶和各种新鲜果汁。露丝玛丽是应该很实际的,原本来打皮草店的工也是为着很实际的需要,把一个钟头站出来的工资花掉一半去喝本是免费的咖啡,这显然是很不实际的,可宇秀天生就不大实际。在午餐和工休时间喝咖啡,就像是渴了喝水一样是实际的需要。再说,在快餐店一般白煞煞的员工餐厅里的心情和坐在这音乐与灯光像鸡尾酒一样调和的环境里就是不一样。
在员工餐厅喝免费咖啡的时候,我只能是露丝玛丽,我也不想别人知道我是宇秀,然后被问及从前的故事,然后议论感慨一番移民的甘苦。
那个戴着副老式白框眼镜、系着白围裙的香港人老颜每次见我就热情招呼,开头总是那一句:“Hi; Rosemary; How are you?”今天老颜神秘兮兮地跟我透露:酒店在招工呢。然后用眼色指指那群穿着浅蓝色细条子直筒裙、白色运动鞋的女清洁工,说她们一个小时可以拿到18元呢,还有各种福利、保险,比如看牙医等。显然老颜多少知道一点我们皮草店里的待遇并不如清洁工,虽说清洁工是酒店里的低等职位。我知道香港人广东人是很实际的,只要赚钱,别的都是其次,他们不大像上海人那样讲面子。
露丝玛丽听着笑笑,宇秀的心里就很酸楚。在中国上了十七年的学,拿了两张大学的文凭,现在却被人家介绍去做酒店的清洁女工,还要谢谢人家好心介绍。
午餐和咖啡时间,那群围着白色围裙的女清洁工,总是挤在一张大台子上嘁嘁喳喳,讲西班牙语的墨西哥或其他南美女人凑成另一堆。而讲广东话的往往人数为众,音响效果也最为强烈。近来也有几个皮肤白白、鼻梁上架副书生眼镜的讲普通话的女人挤在里面。我看着她们,坚决地在心里摇摇头,然后就露出露丝玛丽的笑容谢谢老颜的好意,并表示自己现在很开心在皮草店里的工作。老颜就说OK,他的老婆一辈子也不会穿上我们店里那些衣服的。我说我也买不起的,老颜就说你可以每天像模特一样试穿呀。听老颜这么说,我就有一点点小小得意了。并不是每个做清洁工的女人都可以在皮草店里工作的呀?能够在皮草店里工作至少你在别人眼里还是有作为女人的资本的,至少在外表上。我冲着老颜点头笑笑。我觉得这回我笑得有一点优越感。这是我作为露丝玛丽以后很少有的优越感。但仅仅片刻,我就为自己产生的“优越感”感到羞耻。
不错,我承认以前的宇秀也是喜欢穿戴打扮的,但那只属于她的私生活部分,算作个人业余爱好,和职业没有关系。可是作为露丝玛丽,其外表和谋生就有很直接的关系。露丝玛丽现在就很担忧最近脸上在蜕皮。她每年有段时间像蛇一样要蜕皮,正在蜕皮的面孔如同石灰剥落的墙面。这种时候接待顾客就很尴尬。当女人的外表在她的谋生中变得更为重要的时候,她的实际社会地位却是下降了的。
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10)
前几日,美国微软公司在酒店里开会,一个挂着会议胸牌的美国男人在皮草店门口站立了片刻,然后冲着我走进来,我微微一笑,身体略微前倾算是对客人的迎接。那男人却走近我说:“你是中国人。”我一愣,在这里几乎没有人第一眼认为我是中国人,我常常被人错认为是日本人。常常碰到日本客人他们径直就跟我讲日语,当我说明自己是CHINESE时,他们吃惊地瞪大眼睛。但是这个美国人却是有眼力的。他接着说:“你是受过良好教育、有很好的文化背景的中国女人。”然后他说他进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句话。我笑笑说谢谢,但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出来。
经理看着美国男人走出店堂的背影,走过来问我客人怎么没有看任何商品就走了,我脱口回答:“他问我厕所在哪里。”经理眼光狐疑地嘟哝“It’s strange。”我立刻后悔自己愚蠢的回答,其实有很多答案可以应付经理,比如,人家说我们店堂漂亮,或者问几点钟打烊等等,干吗说厕所呢?
“HI, Rosemary!”老颜大叫道,他问我要不要尝尝新出炉的蛋糕。老颜当然是不知道我愣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几个圈,他热情地把我介绍给别人说“皮草店的漂亮GIRL”。
事实上,只有宇秀真正知道露丝玛丽在这个表面华丽的店堂里到底有几分优越感。我忽然为露丝玛丽冲老颜的那一笑感到可悲与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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