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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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扎罗夫记起了不久前的另一场景,不由有点儿感到惭愧和沮丧,但他马上又摇摇头,把自己嘲笑成“串演了风流少年赛拉东①的角色”,随后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花园出来,慢慢儿踱着步,直走到林子边,在那儿站了好久,而当他回来用早餐的时候,脸色阴沉得那么可怕,以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关心地问起他是否身体不适。
①赛拉东是法国作家犹尔富(Urfé,一五六八——一六二五)所写长篇小说《阿斯持列亚》中风流倜傥的男主人公。
“你也知道,我有时上了肝火,心情恶劣透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镇静地答道。
二十四
两个钟点后他扣开了巴扎罗夫的房门。
“我为妨碍了您的科研工作谨表歉意,”他说着坐到靠窗的凳上,双手支在象牙头手杖上(他通常走路时不带手杖),“但我被迫请您赐我五分钟时间……不会再多。”
“我愿以全部时间为您效劳,”巴扎罗夫回答。当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跨进门时,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影。
“我只消五分钟便够了。我来此是为了讨教一个问题。”
“问题?关于什么的?”
“请听敝人陈述。您初来舍弟处时我从未放弃过与您交谈的荣幸,曾恭聆过您对许多事物的见解,但,据我记忆所及,无论我们之间或敝人在场时,话题从未涉及决斗。请允许我向您了解您对此事总的看法。”
巴扎罗夫本当站着迎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此时坐到桌子角上,抱起双手。
“我的观点是,”他答道,“从理论上说是一回事。”
“这就是说,如果我理解得不错的话,无论理论上对决斗持何种态度,但在实践中您绝不允许对您的侮辱,除非别人使您得到满意?”
“您完全猜出了我的想法。”
“非常好,先生,听到您这话我深感愉快,您的话使我免去了种种猜测……”
“您是想说:免除了犹豫。”
“反正一样,先生。我只希望您理解就行,我……并非愚妄之辈,您的话使我避免了令人不快的举动,我决定:要跟您决斗。”
巴扎罗夫瞪大眼睛。
“跟我?”
“非您不可。”
“敢问:为了什么?”
“我本可以奉告原因,”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但我认为缄口不谈为妙。您与我意气不投,您在这里是多余的,我容忍不了,我鄙视您,如果这些还不够……”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目露凶光……巴扎罗夫也一样。
“很好,先生,”巴扎罗夫说,“不需更多的解释了。您忽然想在我身上试试您的骑士精神,我也本可以不给您这样的愉快,但,就照您说的办吧!”
“非常感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我得以实现我的希望,接受我的挑战而不需要我动用激烈的手段了。”
“如果不用隐喻,就是说用这手杖?”巴扎罗夫问,“完全正确,您毋庸采取这种方式来侮辱我,用这方式不是没有危险的,您尽可保持您的绅士风度……我同样以绅士风度接受您的挑战。”
“很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罢把手杖放到墙角里。
“现在来谈谈我们决斗的条件,不过,我首先想了解您的意见,您是否认为要有一场形式上的争吵,以作为我挑战的借口?”
“不,可以免掉不必要的形式。”
“我也是这样想的,并且,我认为没有必要阐明我们此次冲突的缘由。我俩水火不容,还用得着多说吗?”
“还用得着多说吗?”巴扎罗夫以嘲讽的语气回敬同样的话。
“至于决斗的具体条件,因为无从找公证人——上哪儿去找?”
“是呀,上哪儿去找?”
“因此,我荣幸地向阁下提出如下建议:决斗在明日一早进行,例如,可以定在六点钟,小林子后面,用手枪,相距十步……”
“十步?这样的距离打不死人,只能留下遗恨。”
“也可以八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改口道。
“可以,为什么不!”
“每人射击两次,每人口袋里准备一张绝命书以避免口舌,就说咎由自取。”
“对于这一项我不完全同意,”巴扎罗夫说,“这带有点儿法国小说的味儿,不像是真的了。”
“可能如此。但您是否同意,犯了谋杀嫌疑,是不愉快的?”
“同意。不过,有办法避免此类可悲的责难,没有公证人,却可以有目击者。”
“谁呢,敢问?”
“彼得。”
“哪个彼得?”
“令弟的跟班。他屹立于现代文明的峰颠,在此种情况下定能尽他的科朱里福①。”
①法语的读音,意思是:照……应当的那样。
“我觉得,您这是在开玩笑,亲爱的先生。”
“啊,不,您若能仔细想想,必能知道我的建议实行简单,想法合理。反正纸包不住火,而彼得嘛,我可以给予应有的开导,届时带他去决斗地点就是。”
“您在继续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边说边站起身来。“在得到您慷慨许诺以后,就不再有任何请求了……这么说,一切都谈妥了……顺便问一句:您没有手枪吧?”
“我打从哪儿来的手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不是军人。”
“既然如此,使我的好了。您尽可以放心,我已经五年没打过手枪。”
“这倒是个令人宽慰的消息。”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拿起手杖……
“现在,敬爱的先生,我只剩下感谢了,我不再打扰您的科研工作。谨向您告辞。”
“期望愉快的会面,我敬爱的先生,”巴扎罗夫一边说,一边送客。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走了,巴扎罗夫在门口站着,突然他嚷了起来:“呸,见鬼!多么文雅,多么愚蠢!我们就像调练过的狗用后脚跳舞一样,演了一场喜剧!但拒绝却又不行。如果拒绝,他准能动用手杖,那时我……(巴扎罗夫想到此处连脸都白了,自傲感使得他怒从中来)那时我就像勒死一条狗一样非把他勒死不可!”他回到显微镜跟前,但已经没法安心,观察时必要的平静心态已被打破……“今天一定是看到了,”他想,“但是,难道就是为了护卫他兄弟?接个吻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别有原因。莫非他自己爱上了?当然,是爱上了,明摆着的事。乱了套!……糟透了!”他一一作了分析,“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挺糟。第一,要伸着头去挨子弹,不死也得从此离开,然而怎么向阿尔卡季……又向那个大老实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交待?糟!糟!”
这一天过得特别静,特别郁悒。世上如同不存在费多西娅,她像耗子躲在洞穴里似的一整天坐在她的房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愁眉苦脸,他被告知,他寄予很大希望的麦子生了黑穗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高雅的、冷若冰霜的举止使得包括老仆普罗科菲伊奇在内的全家大小感到压抑。巴扎罗夫打算给他父亲写信,才开一个头,就把信纸撕了,扔到桌子底下。他想:“我如果真的死了,他们反正能知道,何况我死不了。不,我还有得活呢!”他叫彼得明天微明就过来伺候,因为有急事要办。彼得听了暗暗猜想:许是要带他去彼得堡。巴扎罗夫睡得很迟,一整夜乱梦不绝如缕……奥金左娃在他面前打转,她又是他的母亲;她身后跟着黑胡子猫,而这猫却是费多西娅;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被想象成一片黑魆魆的林子,不过,仍要跟他决斗。四点钟时彼得叫他来了,于是他立刻整衣出门。
是个清凉的,美丽的早晨。片片彩云像群羊羔般在鱼肚白的天空闲荡。点点滴滴的晨露散落在树枝、草尖和蛛网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湿润的、黑黝黝的大地还保持着朝霞的粉红色印记。满天都是云雀的歌声。巴扎罗夫在小丛林边找了个荫凉处坐下,这才向彼得说明该办的差使。这个有教养的仆人差点儿吓昏过去,不过巴扎罗夫及时安慰他说,什么事也与他不相干,他只消站得远远的看就行,不承担任何责任。“但是,”巴扎罗夫说,“你想想,你扮的角色有多重要!”彼得双手一摊,垂下眼,身子靠到了白桦树上,脸成青的了。
从玛丽伊诺村出来的路要绕过林子,这时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还没被人踩过,被车轮辗过。巴扎罗夫不时打量着这条弯弯的小路。嘴里衔一根他拔下的青草,心在打转儿:“干这种蠢事!”清晨的寒气不由使他打了两次颤……彼得从旁哀伤地看了他一眼,但他只是一笑:才不害怕呢!
路上响起了马蹄声……从树丛后面出现一个农民,他赶着两匹拴在一起的马打从巴扎罗夫身旁过去了。经过时好奇地瞥他一眼,但没有脱下帽子。为此彼得动了气,认为这是不吉之兆。巴扎罗夫却是想:“他起得那么早是因为有事,可我们呢?”
“好像是大老爷来了,”彼得低声说。
巴扎罗夫抬眼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穿件花格子薄上装,下身一条雪白的裤子,掖了只裹着绿呢的匣子正匆匆而来。
“请原谅,大概使你们久等了,”他说着,先是向巴扎罗夫,后又向彼得躬身致意,因为彼得此时像是公证人,应受到尊重。“我不想叫醒我的跟班。”
“不打紧,我们也刚到,”巴扎罗夫回答。
“啊,那最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环顾一下四周,“看不到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来妨碍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我想,您大概不需要新的解释了?”
“不需要。”
“是否由您动手,把子弹上膛?”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匣子里拿出两管手枪,问。
“不,您上子弹,我量步数。”巴扎罗夫接着笑了笑,补充说:“我的腿长。一,二,三……”
彼得此时像发寒热病似的全身打颤,他结结巴巴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不管怎么说,我可要走了。”“四……五……你走开得了,老弟,你走开得了,甚至可以站到树的后面,捂住耳朵,但眼睛不能闭,如果有谁倒下,你就跑去搀扶,六……七……八……”巴扎罗夫收住脚。“够了吗?”
他问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或者,再增加两步?”
“听便,”后者回答,他正在装第二颗子弹。
“那好,再增加两步。”巴扎罗夫又走了两步,用脚尖在地上划了条线,“这便是界线了。顺便问问:我俩各从自己的界线后退几步呢?这个重要问题是昨天没有讨论过的。”
“我建议各人后退十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边回答,一边把两支枪递给巴扎罗夫,“我俯请您挑选。”
“我恭敬从命,然而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认为我们这次决斗是多么不平常,多么可笑吗?您不妨瞧瞧我们公证人那脸蛋。”
“您真爱开玩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我不反对您的说法,我们这次决斗确实有点儿古怪、不寻常,但我有责任提醒您,我是认真对待它的。Abonentendeur,salut!①”
“啊,我一点不怀疑,我们是来厮杀的,但为什么就不能utiledulci②?也好,您对我说法语,我对您说拉丁语。”
①法语:明人不用多说。
②拉丁语:把有用的和愉快的掺和一起。
“我交起手来可是认真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次说。他向自己的位置走去。巴扎罗夫也在他那一侧的距界线十步的地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