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血 (又名 白石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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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陈栻一做学徒的时候和兰嫂有过一段故事。兰嫂十四岁来岛上投奔亲戚,去苏家小铺买盐买醋认识了小伙计陈栻一。陈栻一大她三岁,一来一往,两人心生爱慕。但亲戚已把兰姑娘说给岛北头蔡家老大,到小铺把小伙计羞臊一通。陈栻一很要强,赶上县城有个商户去南洋办货,他搭船跟着走了,七年再没露面。兰姑娘苦等两年只得嫁了蔡大。夫妻俩在码头西边开了个小酒馆,日子还过的去。哪成想没过三年蔡大出海就淹死了,兰嫂那时才怀上旺仔。五年前陈栻一突然又冒出来,这时候蔡二已走入兰嫂的生活。但兰嫂每回见到陈栻一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觉的自己喜欢的还是这个人。心里又明白自己跟他已是天壤之别,当年的小伙计如今成了香山县鼎鼎大名的人物。陈栻一在南洋娶了亲,但太太早就亡故了,他是孤单一人回来的。
俩人说会话,陈栻一走出来。兰嫂忙活一阵回到房子,蔡二正吸水烟,“刚才陈栻一来了?”“嗯”
陈栻一明白到兰嫂这来坐坐只是一种情感上的慰籍。自己要娶的是苏芝兰。他回到苏家先进自已房中,打开带来的小皮箱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鸦片膏,来到怄氏房前敲敲门。怄氏患妇女病经常腹痛,鸦片膏冲水喝能止痛,慢慢的就上了瘾。午间晚上都要烧几个泡。她刚点上烟灯,让陈栻一坐下。
“你的洋客人走了?”
“刚送走。”陈栻一把烟膏送上,“师母尝尝这个,地道英国货!”
怄氏揭开纸包小拇指甲挖了一块,凑到鼻子底下闻闻,用指头捏成一个小丸放到镶着红玛瑙的银杆烟枪里。陈栻一端起烟灯给她点上。怄氏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蓝色烟雾,睁开眼。
“不错吧?”
怄氏点头,“那个洋人叫什么来着,威尔逊,怎么听着像猴子……洋人倒挺彬彬有礼,不像说的那样。可长的怪吓人,红头发,鼻子那么老高!眼睛珠怎么是蓝的?跟黄妈那只波思猫似的。” 陈栻一一笑。
“你这次请他来,也不单是为观礼吧?”
“自然还有生意上的事。”
“老掌柜是撒手啦,生意都扔给你了。我们苏家可就指着你神通广大的陈掌柜了。”
“师母过奖。”
“你跟小姐的事,我跟老头提了,他倒没说什么。我倒盼着你娶了她。……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生养,往后的事谁说的好啊。”
“师母何出此言,小徒倍感惶恐。念小徒初到苏家时,师母对小徒百般呵护,倍加关照。栻一能有今天全赖师傅师母提携!”
“你今年是三十一了吧?”
“承蒙师母挂记。”
“我刚到苏家时候你才十五,没过三年你不辞而别去了南洋。果然出息了!你那位南洋太太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才不到二年就……”
“命薄啊……老头子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自然没人能替代你!等闲了我再给你提提。” 。。
第三章 阿海归来
第十一节 阿海
阿海搭乘蒙克船长的商船行驶在珠江口向晚的余光中。他穿着教士黑袍,收起单筒望远镜,跟琳娜从了望塔上下来。蒙克船长看着航海图,“我们终于到了!这里已是大清帝国广州府辖下香山县。”
“前面就是淇澳岛!我就是生在那里。我邀请你们去岛上做客。”阿海攥着黑缎边小帽指指远方。
“你就是出生在那座岛上吗?”
“我妈妈说她就是在那座岛上生下我,没满三个月,她又抱着我去了南洋。”
“那你就是在南洋长大了?你妈妈为什么要去南洋呢?书上说闯南洋很艰辛,你们帝国又是很富庶的。”
“想起来真让人感慨,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踏上淇澳岛的土地……”
“阿海,这一路上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意味,你心里好像藏了很多事情。你妈妈为什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她上个月才去世。”
“哦,对不起。愿她的灵魂在天堂享福。我明白了,你是来寻根?”
“我回来找一个人。”
“那个人在岛上?”
“应该在。我要找到他!”阿海抓紧栏杆。
“你妈妈真了不起,她当年像我这么大就带着你远走他乡。你们在南洋一定吃了不少苦!”
海风吹动阿海散乱的头发,“都过去了。妈妈说岛上一家姓苏的是我们的恩人,我带你们去他家作客。”
“哥哥,你看阿海是来寻根。我们出来飘荡,命运啊……”琳娜抓住哥哥的手臂。
海面上凉爽起来。蒙克船长的船在离淇澳岛一哩多远的地方停泊下来,放下小艇,阿海带着蒙克兄妹上了岛。寻着西头飘摇的酒幌一路寻来,见一位三十出头穿蓝布衫头发绾在脑后干干净净的妇女立在房门前喊孩子回家吃饭,阿海向前问,“这位大嫂,酒肆里还有饭卖吗?”兰嫂早见一个穿黑袍不留辫子的年轻人领着一男一女两个洋人走过来,忙搭话,“有,有,几位客官请进!”
阿海走进酒馆四下打量,靠窗几个人在喝酒,三人走到东墙一张桌边坐下。“几位要点什么?店里刚到的石斑金枪,来两条尝尝?”“有凉茶吗?”“伍子上茶来!这位客官对我们这的风俗还挺熟。”“我就是这人啊!”阿海笑笑。“客官开玩笑吧”“他就是这个岛上出生的。”琳娜插嘴。“那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呢?”“岛上姓唐的多吧?”“唐姓是大姓,岛主家就姓唐。”“我打听个人,苏崧曰……”兰嫂看看阿海他们,“你们是做生意的吧?”蒙克冲漂亮的老板娘微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苏家专门跟洋人做生意!”“他家离这远吗?”“出门往北一里地。几位客官先吃饭,完了我让伙计领你们去。”
苏芝兰在绣房拿着一纸信笺又羞又恼拿不定主意。滚花宣纸上抄着一首小草打油诗:“明日何其多,黄昏难捱过。三棵榕树下,会见美娇娥。”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昨天在台子上自己上去对钟茗,没想到他跳出来。自己一时也慌了神。苏芝兰回来心烦意乱,晚上觉也没睡好。夕照从绣房花菱格上移过去,外面天色暗下来。苏芝兰把阿彩叫进来,“阿彩,你帮我办件事。”“什么事?”阿彩看出小姐一天神色都不对劲。“算了,算了!”苏芝兰摆摆手。“小姐你是怎么了?昨天晚上就看你坐着发呆。”“你去一趟三棵榕……”“去那做什么?”“到那你就知道了”“就我一个人去?”“嗯”“去那干什么?天都快黑了。”“叫你去你就去!”阿彩吊个脸往外走,嘴里嘟囔,“也不跟人说明白”“哎”苏芝兰又叫住她,“我在兰嫂酒馆等你。”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第十二节 兰嫂酒馆
第十二节 兰嫂酒馆
兰嫂看门口走进一个穿灰布长衫戴斗笠的年轻人,忙走过来。
“怎么是您,芝兰小姐……”
“我来等个人。”
兰嫂望望阿海他们。苏芝兰有点局促,没有兰嫂期待的表情。
“那小姐楼上坐吧。”
“小姐昨天在台子上算盘打得可真好!”兰嫂在后头用围裙擦着手。
苏芝兰没吱声,“阿彩快到三棵榕了吧……”她就在楼梯口一张单桌坐下。
兰嫂下来让伙计把茶送上去,站在柜台里出神。门口一阵吵嚷,阿宽小友七八个唐家水手进来。钟品在后头。
“兰嫂!”阿宽嚷嚷。
“弟兄们都来啦!”兰嫂迎上去。
钟品头上缠块纱布,和毛石介扭打蹭破点皮。
“钟老大,不要紧吧?”兰嫂问他。
“不碍事!”
“苏家玩赖,还不是让我们给收拾了!”阿宽一屁股坐下,“跟我们喷火玩!”
众人搭手把四张小桌拼起来,杂七乱八围着坐下。
“是唐家请客喽?”兰嫂把茶壶放在桌上。
“对!今天敞开了喝!”
“前儿个我刚从苏家铺子搬回几坛五加皮。弟兄们先坐着,我给你们炒菜去。”
“兰嫂你先别走”钟品站起来,“叫蔡义叔出来跟我们一块喝吧。”
“让蔡义叔出来吧!让蔡义叔出来跟我们一块喝。”
“钟品兄弟,看你说的!你蔡义叔怎么能在这啊?”
“哈哈哈,兰嫂,你别跟弟兄们打马虎眼了!昨天我在红枫林就见他了。”
兰嫂笑笑,讪讪往后去了。她推开房门撂一句,“不用一个人闷着了!外头狐朋狗党等你喝酒呢。”
“我就知道你们要来!”蔡二早听见前头吵闹,跨开大步走近来。
蔡二坐在上首。钟品抱起酒坛先给他倒上,小友接过去把剩下的酒碗都倒满。
“来,我们敬蔡义叔!”钟品端起酒碗,大家也都端起来。
“蔡义叔你这一年都在哪啊?老听人家说你的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在唐家湾……”
兰嫂端着凉菜上来,小友忙起身接住。“你可别跟他们一块喝!”兰嫂叮嘱小友。
“钟品兄弟,看你说的,你蔡义叔怎么能在这啊?”阿宽抹抹嘴学兰嫂刚才说话。
“你个胖子阿宽!吃菜还堵不住你的嘴。”兰嫂要走,又嘱咐蔡二一句,“你可少喝点!县衙那个副史还没走呢!”
“没事,兰嫂,这会他正在唐家吃饭呢。”钟老大说。
苏芝兰听着吵吵嚷嚷扶楼梯朝下一看,是唐家水手来喝庆功酒。她见蔡义坐在首席。蔡义在苏芝兰心中是一个江湖侠客,她常听人说他的故事,离远也望见过几回,每次都不禁心驰神往。她在官府告示上见过画像,今天离这么近看到还是第一次,果然气宇不凡威猛健壮,两膀结实得橡树一样。他抖动连鬓大胡子发出的笑声满店都能听到。他用手背擦擦嘴角的酒液,抓几颗蚕豆扔到嘴里,嚼的嘎嘣嘎嘣响。海匪一身粗蛮气令形象减分不少。苏家姑娘见到真人有点失望。老听人说他跟兰嫂如何如何……兰嫂刚上了菜站在桌边看他们划拳。苏芝兰突然觉得他俩也不过是一对凡人。
阿彩走进来。她匆忙忙气哼哼四下张望,转过唐家水手桌子往楼上走。“阿彩!你怎么也到酒馆来了?”阿宽站起来。阿彩瞪他一眼不说话就要上楼。“阿彩别走,看谁在这!”他指指小友。“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阿彩不理他噔噔噔上楼。“咦,她怎么上楼了,小友你不去看看?”兰嫂端着菜上来努努嘴,“苏家小姐在楼上。”
苏芝兰看着阿彩。阿彩气哼哼扭头冲墙不说话。
“怎么了?”
“大小姐,做弄人也不能这样!这么远的道,天这么黑,你让人家去三棵榕干什么?我到那像傻子一样转磨几圈,鬼影不见一个!你是让我取信呀?还是见人哪?夜猫子一个劲叫,……”阿彩哭起来。
“好了,好了。都怪我”苏芝兰推一下她,心里犯嘀咕,“他怎么没去?”
阿宽喝高了酒,惦记苏家小姐在楼上做什么。他从桌边遛出来,踩着楼梯一级一级仰脸往上瞅,他听见阿彩说去三棵榕又哭起来。阿宽体内酒精含量大大超标,他蹑手蹑脚又往上走两级想看个究竟。哪成想苏芝兰正走到楼梯边,一眼看到他探头探脑。
“你个呆鹅!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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