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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我的三十年·百姓影像-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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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们没话说了,就说快拿口袋来称三十斤米回去。就从那以后,我那个事情他们就不过问了。后来又兴起了“破四旧”,要破除封建迷信,年画也就不准做了。当时我们做到拦中半腰的画都是被没收了的,印版子也都被收走了。
  石:那些版子后来退给你们没有?
  李:没有。
  石:所以您现在的版子都是新刻的?
  李:都是“文化大革命”过后重新刻的。“文化大革命”过后,我去德阳看我哥哥的坟——他在德阳103厂的时候,有一天在东湖训练时被淹死了——看了回来,刚好走到绵竹与拱星之间的兴隆的路上,就听到四川人民广播电台——那阵各乡镇都有广播——在说要恢复绵竹县的年画,我就跑到我师傅那里去借了几张版子,又做了一点年画。
  石:那时您师傅还健在啊?
  李:师傅还有后一辈人嘛。在师傅那里借了几张版子做出来之后,就要到腊月了,我就去赶睢水卖画,刚好把摊子摆起……
  石:那时候绵竹还属于绵阳专区吧?
  李:属于绵阳专区,所以就去赶睢水,我们挨睢水近便嘛。那天睢水逢场,刚好才摆开,市管会的就来了,喊“收了,收了”。我问为啥要收了?他说你这个是老一套。我说我在广播里听到四川台播的要恢复绵竹年画,为啥要收了?再说了,这是年画,不是封建迷信。这个门神贴在门上,一没有谁去烧香,二没有谁去磕头,只是过年贴了图个吉祥,咋会是封建迷信呢?我们当农民的没有报纸看,你们吃国家粮的工作人员应该看一下嘛。他就说,那今天摆了就不准摆了,拿到你们绵竹县去摆。我说你又在包口说黄话(瞎说),这是四川省绵竹县年画,你们睢水还是属于四川管嘛,你这又不是台湾。围观的人就都笑起来。你想那么多年,自从“破四旧”后,看见门神的人就不多了,所以摆出来后,看稀奇的人还是不少。过后我想这是咋回事呢?广播在播,咋又不准摆?于是我就去赶绵竹,到了一看,绵竹南门上、南街上、百货公司门市上都摆起了年画。
  石:都是哪些人画的?
  李:有何清山的,杨长安的(何清山、杨长安以及后文提到的陈兴才等,均为绵竹著名的年画艺人)——哦哟,那个时候还是有一二十户人在做。我也就拿到南门上摆起,大家都互相看了看。到了第二年,县上文化馆就成立了年画社,给我们这些年画艺人一人发了一张通知,让我们拿回去盖生产队、大队的章,盖好后就去县上开会。我把通知拿到队上,他们却不给我盖。
  石:为什么呢?
  李:这就是因为头一年的一件事。绵竹年画恢复后,集体让我还是给集体做。给集体做,我已经遭了一次“投机倒把”,所以这一次我就让集体出本钱,我动手做,集体给我评工分。刚好做到拦中半腰,队长出面,要给他私人做两刀纸;会计又出面,要给他做两刀纸……
  石:两刀啊?
  李:一刀纸做三百幅,两刀纸就是六百幅。接下来村上、书记,又要做两刀纸,还说要先把他们的做出来。
  石:他们做那么多,是搞啥用?
  李:私人卖嘛。他们就是借这个机会,一不出工钱,二不出本钱,给自己谋利。你想我一个人做,怎么忙得过来?只好把他们的先做出来,再做集体的。给集体做的时候,有些买批发的来打批发,见他们那里有成品,倒先把他们的给买了。等集体的货做出来,都到了腊月初十边上了,我说手上的货我一个人咋卖得完呢?恐怕得你们卖一半,我卖一半。他们同意了,结果他们卖了钱,又揣到自己的腰包里头,说钱没有卖够。我那一半卖的钱全部交集体了,但还是差钱。然后差的钱呢,他们又笼到我脑壳上。我想了想,最后还是一口气吞了,我说那我打个欠条,开了年做出来后我抵了就是。所以第二年成立年画社要开会的时候,他们就说我还欠他们的钱,不交齐他们就不给我盖章。他们不盖,我就把通知给年画社拿过去,给他们说了情况。年画社说没关系,你还是来参加会嘛。我就还是参加了会。事后呢,年画社又找到我屋里来,找队长通融。他们不来还好点,他们跑来一说,队上就说我欠的钱不能再拖了,结果扣了我一家人的粮食。

李方福:见证绵竹年画的风雨历程(4)
石:年画社是关心你,想帮一下你,他们也肯定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粮食扣了,那你们吃啥呢?
  李:就靠卖年画了。会开了过后,年画社给我们一人发了五幅纸,让我们各人拿回去,做好后去参加评比。把纸拿出门,就碰到清道的何清山。何清山他们已经是纳进年画社的了,他在里面组织。何清山说,李大爷,你还是默到做(做的时候心里有底)。我说咋个默到做呢?他说你要跟我们一样的做法。我说跟你们一样的做法,我又没有粉花戳戳。为啥这样说呢?绵竹年画那时候是分了两路的——南路和西路。
  石:不是南路和北路?
  李:不是,这个北路或北派的提法,是前几年绵竹市做乡镇历史,对外推广绵竹年画时提出来的,因为拱星在绵竹的北部,所以称北派。以前呢,从工艺上来讲,分的是南路和西路。那时候绵竹的年画艺人成立了一个伏羲会,有它的规章和制度。这个规章制度规定年画制作不能偷工减料,还规定两路的货不能互相侵犯,各路按各路的做法做。南路是拓粉花子,西路是明展明挂,全部凭手工,而且不准偷工减料。比如有个勾金习门神,勾金就是明展明挂,背面必须要裱一层;习门神就不裱,习门神也不准添金黄,只能添菜黄,因为添了金黄就成了鱼目混珠,是欺骗顾主。这关系到我们绵竹年画的声誉问题。何清山他们属于南路,我们属于西路,各有各的做法。我们的花纹全部是用笔蘸色粉线勾出来的,他们全部是刻一个粉花戳戳拓出来的。勾出来的能摸得到,有立体感。他那样说,我就说我又没有戳戳。他说你默到做就是了,你没有戳戳,把颜色做完后,拿到我这里来盖。我说未必然我还从拱星拿到清道你家里来?要不我就做孬点嘛。所以回去后我就没有重新兑颜色,将就用头一年兑颜色的碗掺点水,就做了。头一年的颜色碗干了放在那里,第二年光掺点水,碗里扑了灰,颜色难免就不鲜色。不过呢,虽说不鲜,但手艺在里面,颜色的安顿,里头的笔锋、笔法,还是都看得出来。后来拿去评比,我一看,哦哟,有用广告色的,有用国画颜料的,只有我还在用膏子水,弄得污猫糙狗的。事后我们把画都挂在公园杨锐纪念馆的二楼上参加评比,我把我的画挂在边边上。文化馆的人就挨排看,看到我的跟前,就停了下来久看……
  石:都是哪些人?
  李:就是侯世武他们,那时候侯世武是馆长。看了过后他就蹲到画跟前,说这幅画有名堂。然后就把我叫到一边说,李大爷,你给我们做点资料。我说啥叫资料?他说你心里有啥子,就全部把它做出来。我说要得。他说那给你好多钱呢?给你四角钱一幅。那时肉才卖两三角钱一斤,给四角钱一幅,还是差不多了。
  石:那是哪一年?
  李:七几年。我说要得嘛,我先做点出来,看值不值那么多钱。他就说每个样子印两幅。年画里头,版子品种相当多,二三十个,我说每个样子印两幅我不得行,我只做两个样子。他说为啥呢?我说我这么多年没做,“三天不练口生,三天不做手生”,每个样子都要抠脑壳设计颜色的搭配、调和。样式多了,这一张手还没有做活跃,又变另一种,就做不好;要手顺了,才能把笔锋、笔法做得出来,颜色才准确。他说要得,那做哪两个呢?我说做个文的,做个武的。武的就做双扬鞭,秦琼、胡敬德;文的就做状元。之后我一样做了十几二十幅,拿给他们。他们看过后,说他们要研究一下,就叫我先出去耍,下午两点钟再去。下午我去了后,他又买了两刀纸,要我继续做,价钱给我算四角五。我想大批货都才一角六,给我四角五,就可以做。为啥呢?队上已经在扣我们的粮食了,这就逼得要做,我们要吃饭的嘛。就这样给年画社做了一两年,靠我一个人画画来买高价粮食养活一家人,还要供娃娃读书。
  改革开放,生机再现
  石:那一段时间整理了很多传统年画吧?
  李:多哦,那时候文化馆的一百多张版子,都是经过我手做出来的。
  石:版子是哪里来的?
  李:都是“文化大革命”前从民间收集的。做的时候,哪里有参观的人来了,就叫我去当场表演,还有一些学画的不知颜色咋样搭配,都要我去说。有一次我就想我们做这个年画,可以朝挂历上奋斗一下。我就来研究做挂历。

李方福:见证绵竹年画的风雨历程(5)
石:年画挂历是您想出的点子?
  李:是我想出来的。想出来后我就跟文化馆说,他们研究了一下,就叫我儿子来承头加工。但做了一阵他就做不起走了。为啥呢?这么大的中堂画才三十元。
  石:那时已经是责任田承包到户了?
  李:承包到户了。你想我们当农民的,是边做田,边做年画。又没有版子,全部是手工铅笔勾底子,勾底稿都要一天,做还要几天。一张画三十元钱,一天才投好多钱?
  石:都没有现成版子?
  李:以前这么大的中堂画全部是拓片,都是黑白版子。
  石:我以前都买过拓片,有二十四孝,还有赵公镇宅。
  李:你看我挂的这些中堂,还有二十四孝,以前都只有拓片版子,都是从我手上才开始做的彩绘。为啥要做彩绘呢?我开始给年画社做年画的时候,儿女都还不晓得我能够做这个大的。那时候我儿子也学得差不多了,我就说画年画并不是只画点小的,我还要做两幅大的。这个人啊,上了年纪,也不晓得哪天就会闭眼睛,我就说也把手艺给儿女看一下,让他们看看我的奋斗目标在哪里。我就做了两幅。做好后一看,这两幅画赛过以前,为啥呢?精力全部都放在上面去了,是下大血(花了很多心血)做的。这两幅画,脸上相、全身都做好了,就只剩了两笔没有做。哪两笔呢?就是两笔眉毛没有画。我是怕他们拿出去后不晓得这个画的贵重,所以专门留了两笔眉毛不画。我告诉他们,这画只能交给别人看,不能卖。只能当是我们做画的一个招牌,把我们的手艺亮一下。事后我儿子拿一幅,我拿一幅。儿子拿一幅到绵阳方向,才把摊子摆开一会儿,那边文化馆就出面要买,说你要好多钱就给你好多钱。儿子就说,我父亲说这个画不卖,还没有画好。他们说你都挂起了,还有哪里没画好呢?儿子就说你们仔细看,还有两笔眉毛没有画。他们就晓得这画还留了点后续。我呢,就去的龙泉。刚刚摆起,就来了个人,他说你这个画要卖多少钱?我就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这个画嘛你给二十块钱就是了。他说,你两张纸要卖我二十元钱?走走走,我们去美术界找人评评。我说啥子啊?你喊我走?我可以走。但是要走,我们就要先签一个协议,找到美术界评,评不到二十元,我这幅画就不要钱;若是超过二十元,美术界评多少,你就必须给我多少。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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