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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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又拉挂又邋遢。最要命的是她的站立姿势,分着腿,叉着腰,腆着肚子,简直就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女混混!讨债来了。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样子的?哪一天?吴蔓玲的心口当即就凉了,拉下了脸来。这时候金龙家的靠了过来。这个缺心眼的女人对着镜匾的喜鹊说:“小吴,你这个母喜鹊到现在还没有公喜鹊呢。”天地良心,吴蔓玲其实并没有听见她的话。可吴蔓玲“倏”地转过身,掉头就走。一个人回大队部去了。
吴蔓玲的举动让金龙家的下不了台了。小吴这个人历来厚道,从来不对人这样的。显然,是金龙家的冒失了,说话说走了嘴。金龙端着饭碗,闷了半天,歪着脑袋责问自己的婆娘:
“你发的什么骚?”
金龙家的知道自己的嘴巴惹了祸,不敢吭声。但是当着这么多的人,脸面上下不来,小声说:“吃屎了,一开口就喷粪。”
金龙一听到这话更来气,走上去一步,说:“你发什么骚?”
过路人看了他们一眼,背上镜匾,走了。广礼歪在树根上,怕他们夫妻俩真的伤了和气,只能出面打圆场。广礼一边嚼一边说:“金龙,也不怪你老婆。就一句玩笑话。算了。”
金龙就觉得自己对不起吴支书,正在火头上,对广礼说:“什么算了?关你屁事!”
广礼怔了一下,说:“金龙,你老婆说得不错,我看你真的吃屎了,不知好歹嘛你。”
金龙家的听见广礼这样数落自己的男将,连忙接过广礼的话,理直气壮了,冲着光礼说:“你才吃屎!是你在吃屎!”
广礼家的蹲在一边,一直没有动静。听见金龙家的把屁放到了丈夫的脸上,终于开口了,慢声细语地对着金龙家的说:
“还说什么呀。自家的男将都说你骚,不冤枉。别人冤枉你,他不会冤枉你。还说什么呀。”
金龙只打算教训一下自己的老婆,眼见得别人都来奚落她了,哪里咽得下去。自己的老婆口齿笨,哪里能有广礼家的那样光鲜,急忙调转了枪口,对广礼家的说:“广礼家的,你说清楚,到底谁骚?”
广礼家的四两拨千斤了,说:“还说什么呀。你都说得清楚了。你也是的,家丑不可外扬,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老婆!”
这话气人了。金龙火冒三丈,大声喊道:“她是我婆娘,这话我说得,你说不得!”
广礼家的不和金龙比嗓子,轻飘飘地说:“你当然能说。你最了解情况嘛。”
这句话把金龙噎住了,说不出话来。金龙撇下广礼家的,对着光礼挺出了手指头,警告说:“广礼,你听见了?你婆娘说的可是人话?”
广礼反而笑了,说:“是你了解情况嘛。你不了解谁了解?”
金龙这一回真的急了,瞪起了眼睛,说:“我打你个狗日东西!”
广礼往后退了一步,一脸的坏笑。
《平原》第四章(6)
金龙恼羞成怒,说:
“我打你个狗日东西!”
听到了动静,吴蔓玲重新走出来了。头发已经梳理过了。然而,心情很不好。但越是心情不好,越是像村支书。吴蔓玲堵在金龙的面前,说:“你给我住手。”
哪里还劝得住,金龙还要往上扑。吴蔓玲严厉地说:“金龙!你给我住手!”
金龙不动了,又说不出什么,气得直喘,只是眨巴眼皮子,眨巴了半天,说:“小吴,对不起你,你别往心里去。”
吴蔓玲糊涂了,说:“什么对不起我?谁对不起我了?”
金龙用手指了指树根底下的玻璃镜匾,想把话题扯回到“喜鹊”上去,给吴支书解释一下。却发现玻璃镜匾已经不在了,而过路的人早就走远了。金龙越发不知道说什么了,直跺脚,对着自己的老婆厉声呵斥道:
“还不去洗碗!”
广礼是一个机灵的人,当即给自己的老婆使了一个眼色。广礼家的拽了拽金龙家的,说:“走吧。”金龙家的摔开广礼家的,却还是跟着广礼家的走了。
吴蔓玲一脸的疑惑,对广礼说:“怎么回事?”
广礼说:“没事了。”
吴蔓玲却犟了,其实是多心了,她认准了他们在说她的坏话,说她难看了。吴蔓玲说:“广礼,你不说实话是不是?”
广礼随口就扯了一个谎,说:“嗨,和你没关系,是说闹鬼的事情。”
吴蔓玲说:“哪里闹鬼?”
广礼说:“大队部闹鬼。”
吴蔓玲说:“大队部闹什么鬼?”
广礼想了想,笑笑,打哈哈了,说:“都是胡说。嗨,胡说。”
《平原》第五章(1)
榆木疙瘩养成了一个毛病,每天都要花很长的时间盯着沈翠珍送过来的那两只芦花鸡。只要闲下来,榆木疙瘩就要点上他的旱烟锅,坐在门槛上,对着那两只芦花鸡发愣。榆木疙瘩没什么本事,人老实,要不然大伙儿怎么会喊他榆木疙瘩呢。可有一样,榆木疙瘩在伺弄家禽方面是个行家。对鸡的脾性,榆木疙瘩很了解了。鸡喜欢合群,所有的家禽都喜欢合群。别看它们整天散落在外面刨食,其实是“一家一家”的。白天里刨完了食,天一黑,它们自己会往“家里”走,永远都错不了。一旦来了新伙伴,你不能放,一放就跑了。关键是要摆在家里“闷”。“闷”上一些日子,就好了。在这一点上家畜就不一样。家畜们生性孤傲,自尊而又自大,往往守得住寂寞。比方说,牛,比方说,驴,它们自得其乐。该忙的时候忙,该闲的时候闲,真正做得到独来独往。
大棒子去了,但两只芦花鸡来了。刚开始的那几天,两只芦花鸡有点怯,光知道躲在角落里,侧着脑袋,一愣,又一愣,不敢和别的鸡抢食。慢慢地熟悉了,好了。现在已经合群了。对榆木疙瘩来说,它们不光是两只鸡,也还是大棒子。望着它们,也等于看见大棒子了。榆木疙瘩对这两只芦花鸡特别地爱惜,甚至都到了护短的地步。要是有哪只鸡敢欺负它们,榆木疙瘩会把那只惹事的鸡捉过来,刷它的尖嘴巴。一边打还一边骂,日亲妈妈的。
这两只芦花鸡算是被榆木疙瘩“闷”过来了,但是,却不愿意在榆木疙瘩的家里下蛋。一有空就偷偷跑回端方家的草垛子上,下完了蛋再回来。回来就喊:咕咕嘎——,咕咕嘎——,咕咕、咕咕嘎——。这是告诉它的主人,它下了蛋了。榆木疙瘩的心很细,花了一整天的功夫盯梢它们,答案找到了,就在端方家的草垛子上。这两个东西吃里扒外了。榆木疙瘩特别地恨。他拿着温热的鸡蛋,来到佩全的面前,把情况向佩全说了。佩全什么都没有说,佩全那一天他把端方打成那样,端方一直不肯还手,心里头对端方反而有了几分的怵。佩全说:“算了。把两只鸡卖了吧。”榆木疙瘩的脖子歪了,说:“不卖。”
红旗却咽不下这口气。老实说,在处理大棒子的事情上,红旗就一直没有咽得下这口气。大棒子死了,网子还活蹦乱跳,凭什么呀?少说也得让他吃点苦头。红旗对佩全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没有理由,红旗就喜欢这样。红旗喜欢对一个人忠心耿耿,这样心里头舒服,日子过起来也踏实。红旗永远都要跟在佩全的后头,做佩全手下的积极分子。红旗决定为佩全做点什么,当天下午就把网子收拾了。红旗用麻袋悄悄套住了网子的脑袋,摁在墙角,一顿拳打脚踢。谁都没有看见。网子的鼻子和脑袋都破了,哭着回家了。王存粮把网子拉到自己的跟前,瓮声瓮气地问:“谁干的?”网子说不出。网子说他的脑袋被人用麻袋蒙住了,什么也看不见。王存粮憋了三四口气,到底憋不住了,冲到墙角就操起了扁担。好在端方在家,一把拽住了。死死地摁住了。
端方说:“你找谁去?”
王存粮说:“我找榆木疙瘩!”
端方说:“不是他。”
王存粮说:“不是他是哪个?”
端方说:“不是他。”
王存粮梗起脑袋,说:“不是他是哪个?”
端方说:“反正不是他!”
网子被人暗算了,最伤心的当然还是沈翠珍。对网子来说,这样的处境其实很危险了。沈翠珍望着网子头上的血,冲到了天井的外面,突然就是一声嚎哭。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一边哭,一边骂。红粉也出来了,站在后妈的旁边,没有哭,嗓子却比后妈还要大。这一对平日里不和的母女终于走到了一起,齐心协力。她们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空洞洞的巷口诅咒痛骂。红粉的诅咒刻毒而又凶猛,威力巨大,却没有一个人出面,没有一个人接她们的话茬。连一个劝的人都没有。
到了晚饭时分沈翠珍和红粉才平息下来。不平息下来又能怎么样呢?其实她们有数,这件事和榆木疙瘩家有关。一定有关。但是,没有证据,你就不能血口喷人。王存粮不吭声了,红粉不吭声了,沈翠珍也不吭声了。但是不吭声并不等于事情过去了,相反,只是一个开始。一家子都明白这样的道理,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麻烦的日子还在后头,说不定网子或端正还会有什么凶险。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是总被人惦记着,日子是没法过的。端方没有说话,却有了坚定的主张。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让王家庄的人看看,惹到他端方的头上,究竟能落到什么好。这件事必须了断,今天就了断。
吃晚饭的时候端方给网子盛了一碗稀饭,自己也盛了一碗,交代了几句,出去了。沈翠珍看了一眼端方,心里头极不踏实,说:“你做什么去?”端方什么也不说。沈翠珍又追了一句:“你做什么去?”端方还是什么都不说。端方带着网子,手里头端着碗,四处瞎逛,最终来到了河边。端方终于看见了佩全了,大路、国乐和红旗他们都在。这就好,端方对自己说。佩全他们围成了一小圈,每个人都端着各自的晚饭碗,正在说话。端方走上去,笑着和佩全打了一个招呼。佩全没有料到端方会和自己这般客气,有些诧异,连忙笑了笑。端方顺便和大路也打了招呼,还有国乐,还有红旗。端方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细节,端方和红旗打招呼的时候红旗向佩全的身后挪了一小步。端方看在眼里,都看见了。佩全刚想和端方说些什么,却看到了网子脑袋上的伤。网子伤得不轻。佩全眨巴了几下眼睛,虽说不知情,却猜得出发生了什么,拿眼睛看四周的几个人。端方顺着佩全的目光打量过去,佩全和端方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过去。一遍扫下来,佩全的心里有了几分的数,端方的心里同样有了几分的数。但是,谁都不提,就当没这档子事。端方吃完了,把手里的碗筷递到网子的手上,叫网子拿回去。端方看着网子走远了,来到佩全的身边,一只手搭在佩全的肩膀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似的。端方和佩全一起走出去四五步,从佩全的手上取下饭碗,放在了地上。佩全不知道端方要做什么,很不自在地笑了笑,说:“做什么?”端方说:“佩全,你也看见了,我们家网子被人打了。”
《平原》第五章(2)
佩全说:“不是我。”
端方说:“我知道不是你。这种事你做不出。”
佩全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端方说:“我们家网子是被狗咬的。”
佩全笑了,说:“你找狗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