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过客·偶拾-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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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沿着石板铺成的街道散步。这条街很静。偶然会有一两个行人走过,否则会令人感到时间好像就要凝固住了。有个中年男人正在靠街一扇窗子旁作画,看见我们站在窗外看着他,向我们笑了笑。阳光照着他,令他的笑容看上去平和。他这间临街的画室不大,房间挂了不少画,还有几件雕塑,门外的牌子上写的是某某的工作室。为了不打扰他,我们没有进去参观。但透过窗子看他的神情,可以感得到他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作画时心中的那份平静和自然。
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门庭边上,挂着的牌子欢迎游人到后园参观,我们走了进去。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再经过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和一扇很旧,但被许多绿藤爬满了的小木门,几级石阶下面便是可以俯瞰河谷远处的花园。沿着斜坡逐渐下降的园子并不很大,典型的英国味道。但少了城市的拘谨,多了乡间的自然。围绕园墙生长有近人高的浓密灌木。茂盛葱茏的花木中是沙石的小径,径旁有一丛丛的玫瑰。园里花儿开得还不太多。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完全听不到小镇上人和汽车的声音。园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和周围浓郁的绿色。下午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空气里弥漫着蓬勃生长花木的甜香。
花园旁边的屋子已经很旧了,从那残破和长满了青苔的砂岩外墙看上去,它的年纪应该超过了一个世纪。在那许多年之前大概就已经开始剥落的石墙上,房屋的主人把门窗油漆得雪白,使得好像一个龙钟老人的房子,面目依然精神。我们像到此的其他人一样,在离去前放了一点钱在园门旁的小铁盒中,好帮助花园的主人让更多游人可以享受到这里的安静和美丽。
去河滨的路是一条弯曲的下斜石板路,也静静地看不见人。只有每一家窗台上和大门前摆着的一盆盆盛开的鲜花好像默默地看着我们走过。虽然是末春初夏的天气,但四季都红得像火的枫树和其它枝叶茂盛的绿树,黄绿色夹杂的灌木和五颜六色的春花把一个个用粗糙石块围成的花园装饰得色彩丰富。小院中随意放着的台椅在阳光的沐浴下,让人想起已经到了英国人享受下午茶的时候。
在香港,过去不少的香港人在英国的统治下也养成了下午享受茶点的习惯,然后又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但是对很多人来说,在今天都市日益忙碌的生活中,要在下午挤出这忙里偷闲喝茶吃点心的一刻也变得很难了。有些香港人喜欢把下午茶叫做“三点三”,意即下午茶的时间在三时一刻,到时可以从工作中轻松一下。回想起我在香港这么多年,从未刻意地想过去享受下午茶。倒是今天在这英国乡间恬静闲适的环境里,花园里的台椅使下午茶突然变得令人想往起来。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休憩的空地,再向前便是平缓的河岸。上游的河水从一条低矮的石砌小堤坝旁流来,爬过浅浅河床中一层层的条石,如同珠帘般泄下,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瀑布。一对年青的男女躺卧在小堤坝的上面,似乎在低头数着清澈河水下水底的卵石。除了流水淙淙声之外,对岸浓密翠绿的树荫也令这里显得格外的幽静。
柏蒂和我们买了雪糕,沿着河岸边走边谈。这一段的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白色石块散布在河里,河水流过,水底的石子粒粒可数。河边的草地上有几个幼小的孩子,有的手拿捕蝶网,迎着和缓的风跑着;有的沿着平缓的河岸,正在把手中的玩具放进水里。他们的神情告诉我们,对这些住在这里孩子来讲,这个阳光普照的下午,实在是他们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我们向着远看在一片树中露出头来的那座小小的古堡走去,最后回到了我们最初走过的那座桥。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空上除了稀落的几条云彩外,已经变得晴朗一片。
在回达灵顿去的路上经过一座牧场,很多牛只悠闲地散布在草地上。想起不久前英国的牛群受到过可怕的疯牛症侵袭,有无数牛只要被毁灭。眼前的这些牛好在不会知道,否则哪里还能这样悠闲呢?
这里的草地上长着很多树,叶子还没有生出来,但远看上去好像干枯了的树枝依然繁多,在伸展到远方的绿色地平在线形成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形状。一片茂密的草坡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远望树枝好像成百只手臂,车幅般地扭曲着,映在如同一块大背景的天幕之上,就像一幅天然的作品。这个景象给人的印象很深,而且其中似乎有很特别的意境可以令人回味深思。所以我特别要求柏蒂停下车来把这个景致收入我的镜头。柏蒂也下车来注视着这棵树。她之后对我讲,今天下午你所拍的相片我都不要,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寄这张相片给我呢?
我回到香港两个星期之后把照片给柏蒂寄去了。一张是彩色的,一张是黑白的。我比较喜欢那张黑白的相片。因为照片都放大了,黑白的颗粒虽然粗些,但看上去由于对比较大,所以给人的印象也更深了。我后来收到了柏蒂的回信,她说她比较喜欢黑白的那一张。我很高兴她也有同感。不过我认为在艺术品的欣赏上,英国人的品味常常是很不错的。
汤婆婆(1)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个汤婆婆,我们知道她是外婆的朋友。不过外婆长年住在国外,所以虽然和她同住在一个北京城里,但她到家里来过的次数并不多。
在我小学四年级的那一年,外婆从国外回来探望我们。对我来说,那是我小时候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因为外婆在我、妹妹和弟弟之中,最宠爱我。就在那段时间里,我见到汤婆婆的次数也多了。她在我那个时候的印象里,不但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长辈,而且与我周围的其他人有明显的不同。比如说尽管她那时在我们这些孩子眼中看上去已经是年纪很老了,但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穿着得端庄整齐,而且仪容也很仔细地修饰过,这在当时绝大多数人衣着和打扮都随随便便的北京显得很特别。不过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觉得她有一种别人所无的高贵风度。作为一个孩子,我那时显然还不能理解,这就是出身于名门,受过极好教养的风范。
外婆走了之后不太久,“*”就开始爆发了。我想虽然大人们在这之前已经开始嗅到了越来越浓的政治火药味,但无数好像父母和汤婆婆那样曾经受过三反五反,大跃进,反右,四清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洗礼的中国人怎么也不会想得到在这之后的几年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把一切都彻底颠倒和混乱了。外婆原想是把我带到国外去的,她认为这样对我的学业会好得多。尽管我很想跟外婆走,但父母亲当时不同意,或是想等一两年再说。显然是这个决定,改变了我的命运。后来我才知道,汤婆婆倒没有真正打过到国外去的念头,虽然她有机会。但好像父母一样,她们都是解放后千里迢迢从国外回到自己的祖国来贡献一己之力的,这些在欧美的大学里读了那么多年洋书的知识分子,“*”之前就算三番四次地受过政冶运动的磨难,他们之中也很少有人会真正想过要背弃自己当初的决定,那时有谁会想得到“*”这不可预料的一切呢?
“*”就好像是一场洪水的来势那样凶猛和迅速,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其中失去了自主或自己。由于这场洪水在转眼之间就席卷了中国的大地,所以除了少数人之外,多数原来是想置身事外的人,最后也只能是在这场洪水之中随波逐流了。分别是有些人套上了救生衣,有些人抓住了一样什么东西,但也有许多不幸的人被洪水卷在急浪和旋涡之中,却没有人敢去或没有人能去救他。在看着有些可怜的人被洪水吞没的时候,那些可以站在高地上的人之中有的还会幸灾乐祸,但更多仍在和洪水搏斗的人只有扭过头去,把同情和悲哀的眼泪吞进肚子里。在这场人和人的斗争之中,很多人感到或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了,那是为生存而战,是你死我活。当然也有更多的友情,亲情经过了炼狱般烈火的考验,在人们的心中闪耀着比黄金更灿烂的光芒了。
很多人都知道,“*”的残酷之处绝对不亚于一场战争。但如果用战争去形容它,似乎又并不足够。战争来了老百姓起码还可以逃难,但那个时候全中国不管你走到哪里也避不开“*”的灾难。对了,就像经历过那十年的人所说的,那是一场空前的浩劫,一场史无前例的人祸。既是人祸,那就有为祸的一帮和受难的一群。对那些受难的人来说,十年的时间是多么的漫长!更何况那时候谁又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些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汤婆婆(2)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和汤婆婆就好像失去了联系一样。这也难怪,我们两家无论是从家庭的历史和背景、所受过的教育和社会地位来说,都是注定要卷入“*”这场洪水的风浪中受到冲击的。在那些饱受惊恐和压力的日子里,我想象得出汤婆婆曾经有多么担心好像我们这样的朋友们。而我们呢,除了心中祝福她一切平安之外,只有把自己的感情和对她的关心很小心地隐藏起来,因为那时候就算是普通的探访或甚至只是几句问候,都有可能带来莫须有的麻烦。
我记得当我们再见到她的时候,“*”还没有过去,但那些令人不想再回忆,最混乱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已经搬了两次家。当时的情况真好像是刚刚从黑暗悠长的巷道里爬了出来,可以在看得见的光明之下喘喘气了。过去的生活当然不敢再想象,好像父亲那样的知识分子也还是要“夹起尾巴”做人,但起码我们感觉得到人和人之间敌对的气氛开始有所缓和了。汤婆婆明显的老了。虽然她的穿著变得很朴素,但依然异常的整齐和干净。最开心的是看到她还是那样的精神奕奕,和蔼可亲。“*”给了她那么多的屈辱和磨难,但它毕竟不能取走她的自尊和善良。
进入七十年代,在对出国的限制放宽之后,家里人逐渐离开,直到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北京。那个时候虽然无产阶级专政和阶级斗争还是常常在讲,舞台上也仍然天天是样板戏,但在那几年近似疯狂的激荡岁月之后,多数人的心情到底开始逐渐平复下来。和我年龄相近的年轻人每个人的命运都各有不同,有的还在北京,但有的已经去了好像天涯海角那样远的地方。相同的是不少人的心情都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不管是曾经叱咤一切的还是曾经被损害过的。当时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很羡慕正在等待出国的我,因为在那个时代到国外去确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我自己心里固然有将要面对一个新世界的激动,但也有对充满了不可知未来的担忧,而且要与等于是故乡的北京和熟悉的朋友们分开,心中的失落感可以说怎样也挥之不去。我记得当时自己很喜欢的一支曲子是俄国的“伏尔加船夫曲”,那一段优美,明快的曲调贯穿在异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