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生命线-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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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人家出身的乔小颖,甚至要比朴实的农村姑娘更能吃苦,断腿的高大壮在被转移时伤口不断渗出脓水,恶臭难当,她一路上都在用纱布不厌其烦地吸干,保持着伤口干燥。而抬担架的周大喜则没少受她的白眼,原因是秀才兵力气太小,高大壮份量又重,担架总是歪歪扭扭地在前进,有好几次都险些在崎岖小径上翻了过来。
大概是以前在学校里,从来也没遇上过这样脾气古怪的女同学,周大喜每次被乔小颖喝斥,被她抢过一边毛竹杆子合力来抬担架,都会带着满脸好男不跟女斗的无奈表情,一颗心则跳得七上八下杂乱无章。有一次马棒槌偷偷说这姑娘是红颜薄命的面相,结果让周大喜着实臭骂了一顿,两人几乎翻了脸。
早在到卡萨战地医院烧饭的那天开始,他就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特别清新好闻的味道,就像是含苞未放的栀子花香。
经过一处山崖底下的时候,队伍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几株生长在路边的奇异植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它们高大得像树,但任谁一眼看去都会立即明白这不是树,几乎有两层楼高的干茎上生满了瘤状凸起,边缘垂挂着黑色的毛须,看上去就像一个个人头在挂着。这些植物浑身上下看不到几片叶子,无数纠结的垂藤却让它们显得极为庞然,稍高点的藤蔓尖端结着一簇簇碗大的花朵,颜色是铁头蜈蚣那样油亮油亮的棕黑斑斓,让人禁不住头皮发麻。粗壮根须下有一些动物尸骨,白白累累的,无数大头蚂蚁攀爬其上,不遗余力地寻找着任何可能被收集的零碎。
攀伸到地上的藤蔓挡住了去路,开路的士兵依旧将带着惊奇的目光定格在路边,不假思索挥起缅刀就砍。其中一人不知怎的被断藤挂住了胳膊,皱着眉抬手去拨,那藤竟像是活物一样缩了一缩,反而将他缠得更紧了些。
“嬲你妈哟!还想留老子吃饭?”那兵笑骂了一句,反手想要割断这烦人的东西,周大喜却忽然鬼上身般直跳了起来。
“勿要动!”他的上海腔里充满恐惧,拔高的声线吓得抬着担架另一头的马棒槌扔了毛竹杆子,麻溜无比地卸下肩头的步枪,冲着四周胡乱比划。
比噩梦更可怕的一幕让马棒槌很快就稳定不了举枪的双手,整个人都抖成了一团。路面上那些粗细不均的藤蔓都在扭动,八爪鱼般缠住了那兵,往回拖去。就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真实面目,群花慢慢扭向了这个方向,那兵手脚躯干全都被藤蔓勒死,花房里很快有粘稠如蜜的汁液沿着瓣叶丝丝缕缕坠下,淌了他一身。
第五章 殊途(8)
一大片一大片的皮肉在惨嚎声中开始脱落,植物流出的液体竟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不大工夫就灼烂了那兵小半边身体,颤蠕的藤蔓早已陷入他如泥般烂软的皮肉里,发出类似于吮吸的“咂咂”声响。这才反应过来的众人纷纷举刀去救,却被一声枪响震住,都停下了脚步。那兵肿胀变形的脸上已经多出了一个枪眼,开在前额上,喉头正涌出一个解脱似的低嗝。
几十米开外的灌木丛里,老猫面无表情地拉动大栓,一枚黄澄澄的弹壳翻着跟头飞出,青烟在空中牵出弧线。
“毛百岁!”同样被惊动的杨振汉带着两个兵跑过来,远远就叫老猫大名,很快一记霹雳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我问你,那是不是你兄弟?那是不是你的兄弟?!”
“救不活了,早死早超生。”老猫没有任何表情,看也不看狂怒中的杨振汉,“等会我让哑巴到前头来开路,山里的玩意儿,他熟。”
1连仅剩的二十几人,包括正副连头,全都被安排在了殿后的位置。从进山前日本人浩大的追袭声势来看,谁也不敢确定他们会不会锲而不舍。如今的两个营最多只能算得上是残兵了,任何规模稍大的战斗恐怕都会付出无力承受的代价,怎么安安稳稳地撤或者说怎么顺顺利利地逃,早就成了反复讨论的问题。
绕开那条充满凶险的小道,队伍缓缓缓上了山崖。几十张担架末尾,乔小颖的脸蛋仍有些失色,投向秀才兵的目光里带着疑问,“为什么叫人家不要动?你知道那怪东西会害人?”
“我们读书的时候,生物老师提过食人花,说是在爪哇岛上才有。前面我也不确定的那就是,可地上的骨头太怪了点,野兽是不会那样把猎物堆起来的。”周大喜连忙解释,有些诚惶诚恐。
“跟日本人一样凶啊!”乔小颖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晶亮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点让周大喜心疼不已的东西。
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板,也同时挺起了并不强壮的胸膛,要不是手里的毛竹杆子沉重依旧,他几乎就要用破皮的指头去梳一梳很久没打理过的头发了。
“我们班头说我枪打得还好,你不用怕的。。。。。。”周大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表达什么,从队伍后端赶上来的两个人让他很快住了嘴。
乔小颖在看着那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人中的一个。
赵平原并没注意到小乔护士投来的异样眼光,一路上都在跟同伴比比划划。许多人,包括平时牛到不行爱谁是谁的老兵,都在冲他点头,无声地打着招呼。而这个曾经的蛋子兵,也依旧是没事人似的清闲模样,挎着一杆缴获来的三八大盖,脸上那道被汗水洇出血渍的伤疤狰狞依旧。
※※※
不少南京人都是从行伍中的同乡那里,才得知有远征军这么一回事情,当初赵平原也是如此。千里迢迢跑到贵州兴义加入新38师后,赵平原一直觉得被分到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仗打、有钱拿。前段时间全军都在撤退,可他还总念着据说是会下发的赏钱,偷偷问了张跛子好几次。张跛子问他什么赏钱,赏的理由是什么时,他又愕然答不出半个字来。
赵平原自认为还是有功的,医院里那段时间老听人吹牛,其中最能诈唬的也不过说自己杀了七八个小鬼子。这个数字在赵平原的印象中,好像只是动了动手就完成了——用手雷炸翻的日本人只多不少,而且老猫打死的那个还是头头。
第五章 殊途(9)
见他想不通,跛爷便摆足了老鸟架子,搬出同样也是听来的所谓内幕。高层之间的派性斗争,对赵平原而言无异于扯淡,他听不明白也根本不想弄明白,只不过赏钱变成泡影的那点后知后觉,还是让他很快作出了跟其他兵一样的反应。
“狗日的!”他悻然说。
卡萨防御战中,赵平原跟团部炊事班一起参与了左翼阵地的后期协防,鬼子最猛烈的一次冲锋甚至逼到了贴身照面的地步,纠缠在一起的两国军人不再放枪,而是拼起了白刃战。打着赤膊的赵平原对拼刺并不在行,却把一把缅刀挥舞得劲风凌厉,接连砍倒了好几个鬼子,看得旁边的张跛子一个劲龇牙。
早在上海时,张跛子用两壶正宗的竹叶青,跟曾经参加过中原大战的原西北军弟兄换了一套刀法。凶名甚至传到日本的西北大刀兵自然不是盖的,“破锋八刀”到了跛爷手里虽然谈不上发扬光大,但好歹也没堕威风,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大掌柜也算是玩刀的行家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愣没看出赵平原手里那几下四不像玩意,到底是个什么套路。
直到防线后撤,一颗炮弹笔直落在了战壕里,炸死炸伤了不少弟兄。张跛子亲眼看见赵平原在空中刚划起哨声、绝大多数老兵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往旁边扑倒,横飞四射的弹片没有一枚能够沾到他身上。这个发现让张跛子终于恍然顿悟——天杀的赵娃娃本来就没受过哪怕是一丁点的军械训练,所有那些厮杀动作包括刚才的卧倒,全都是他自然而然的反应,就像深山老林里的狼总是比土狗更懂得怎么活下去一样。
换了几年前,张跛子打死也不会相信世上有这种人存在。但在1连,同样也有个野性大过人性的哑巴,每个人都知道,他当兵之前走过的路,跟自己截然不同。
赵平原当初胁迫长官那档子事,似乎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而不了了之了。卡萨战后,有一次在宿营中碰上刘放吾查哨,后者打量了他几眼,居然还很和气地问了声:“伤好了没有?”这让赵平原尴尬不已。
老猫进山后就把赵平原调去了1连,让他跟那个哑巴搭成游动哨,其他什么也不用管。这一回张跛子倒是表现得一反常态,平时只要老猫远远喊声“小王八犊子”,他就必然要跟着大叫“赵娃娃”,使唤赵平原干些本不需要干的琐事,整得后者夹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
“哑巴是神人哦!格老子的,你娃娃要好好舔肥。。。。。。看啥子看,不懂?就是拍好人家马屁噻!”私底下,张跛子第一次没有破口大骂老猫不是个东西。
※※※
见到过那些食人藤后,哑巴表现得很是忌惮,开口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而赵平原只看懂了一个勒住脖子翻白眼的动作。
哑巴并不哑,他是苗人。113团唯一不会汉语的只有他一个,平时都是半说半比划地跟老猫交流,极少跟其他人罗嗦。
第66军驻扎在云南边境,尚未开拔入缅的那段时间,除后勤以外各部都算得上是清闲。有一回军部几位长官来了兴致进山打猎,好半天才遇上一只獐子从灌木丛里泼刺刺蹿出来,众人大喜过望赶忙开枪撂倒,却被鬼一般从林子里转出的哑巴揪住,不让他们抬走獐子。军官们带的本地向导略通苗语,可一个字都还没上去说,腿脚就弹起三弦。急了眼的哑巴正嚷嚷着什么,随着血气上涌,他脸上逐渐起了可怕的变化,一个赤红的“王”字凸起在前额上,刺出来的吊睛、胡须和斑斓纹路,也都一一清晰呈现。
第五章 殊途(10)
脸上刺花的苗人不多,刺虎头的更是凤毛麟角。向导自知在全云南的大山里,就只有黑沙侗的蛮苗才会用斑鸠血来刺这种平时看不见的猛兽图案,此刻不由一叠声的叫苦,几乎尿了裤子。早在清朝时,黑沙侗就曾因不满土司压迫,而屡次发起*。由于他们对敌手段凶残,杀人之后往往割去头颅硝制成家中饰物,在密林里又来去如风,派来*的清兵大多不敢入山,最终还是靠着清政府剿抚并用的手段,才好不容易让这批不足千人的蛮苗消停下来。
据说黑沙侗唯一信奉的神灵就是猛虎,认为虎是丛林之王,能够庇佑自己不受其他生物侵害。但在外族人眼里,他们才是真正的丛林之王。
哑巴是在说自己追了这只獐子几座山头,你们汉人怎么可以横插一杠。蛮苗的语言和普通苗族差别还是很大的,向导战战兢兢搭了几句话,才勉强听懂。转述时,他一再强调苗人从不打诳,却招来了军官们毫不留情的嘲笑。
“他要说这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撵过一遍,咱们是不是就该吃素了?”有个作战参谋掂着驳壳枪,用轻蔑的眼神瞥了瞥哑巴手里的长杆鸟铳,对向导说,“你告诉他,凭着他手里的烧火棍,就算老子不下手,他也弄不死那畜生。真他妈的,苗子都这个鸟样?爷爷们就要出国打日本人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让头獐子能咋的?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省得老子火气上来一枪毙了他!”
片刻后,这参谋的头颅被火铳射出的铅条贯穿,脑浆溅了众人一身。
鸟铳不比军用枪械,一枪放过后,就必须重新填塞火硝弹药,用铁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