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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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沿着走廊走向教授室,耳边却响起昨天晚上财前教授在电话里不悦的声音。想到很可能再度惹恼教授,不禁心生畏惧,脚步也缓了下来。他诚惶诚恐地轻敲教授室的门,里面传来应答的声音。柳原悄声地推开了门。
“我是柳原,抱歉打扰您了。”
财前好像刚进来,把一个大皮包丢在一旁的桌子上。“噢。”他只应了一声,甚至没有转过身来。
“昨天在饯行会时打电话打扰您,万分抱歉,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财前就倏地转过脸:“简直太失礼了!比我更资深的教授、校友会的干部和鹈饲医学部长特地为我饯行,连我跑出去接个电话都觉得不好意思,我怎么可能走得开?而且只不过是这么点小事,算什么紧急状况!”
他“刷”的一声用力拉开抽屉,怒声斥责柳原。
“都怪我太疏忽了,对不起。其实,我正是为这件事来找您的。昨天晚上,我按您的指示立刻为病人佐佐木庸平注射了氯霉素。在上午8点左右,曾经降到低热的状态,但中午时,又再度有发烧和呼吸困难的症状出现,咳嗽和痰的频发度也增加了。”
他报告到这里,财前便停住手,直狠狠地瞪着柳原的脸。
“你注射的方法有问题吧,你是怎么打的?”
“第一次注射1000毫克,之后,每隔6小时注射500毫克,共注射了两次。但就像我刚才向您报告的,刚才又开始发烧了,我想要向您请教新的指示,是否要继续之前的处置方法?”他不敢质疑教授诊断的术后肺炎,只能如此委婉地表示。
“你自己刚才也说,注射氯霉素后,曾经退烧到低热状态,这就代表氯霉素奏效了。退烧到低热状态,然后再度发高烧是肺炎常见的症状,所以,可以继续使用目前的治疗方法。但关键是要更具冲击性、更大量地使用氯霉素,你再试一下,先注射1000毫克,之后,每隔4小时注射500毫克,情况一定可以改善。”财前已经极度不耐烦。
“是,我立刻按您的指示去做,但不知教授可否亲自去诊察一下?病人家属一直希望您能够去看一下,而且,光凭我自己,也会觉得很不安,也很没有信心……”他推了推快掉下来的塑料框眼镜,结结巴巴地说。
“你来医院几年了?病人稍微有一点状况,就要找教授去看,你也太没常识了吧!你这也算是负责一个病人的主治医师吗?还是说你对我的指示有什么质疑吗?”
柳原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我怎么可能质疑教授的指示?但因为注射抗生素已经超过12个小时了,体温又再度上升,咳嗽、痰多和食欲萎靡不振等一般症状也没有获得改善,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发生了其他的肺部并发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帮他照一张肺部的X光,然后再请您鉴定一下。”他语气里充满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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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的悲剧(4)
“你这个人还真健忘,我在看X光底片时,就已经指出那位病人的癌症发生部位和形状,而且,那次手术你也担任了第一助理,曾亲眼见识到我的判断有多正确。我即使不亲自诊察或再照什么X光,只要听你的报告,就可以了解自己操刀的病人的术后症状。我已经重复很多次了,那次手术十分成功,现在只是发生了术后肺炎,所以,要具冲击性地、更大量地使用抗生素,就可以治好,不需要担心。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下了逐客令。
在伊丹机场特别接待室的入口,为财前教授欧洲之行送行的欢送者络绎不绝。虽然只是6月初,但5位负责接待的医局员和担任主持人的佃讲师、安西医局长已经大汗淋漓。
他们接过来自各大学、校友会、药厂、医疗器械公司、医师公会等单位的每一位出席者的名片,著名的教授和各界名人则由佃和安西亲自带路。室内已经挤满了欢送者,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了,女服务生侧着身,在热得令人冒汗的人群中穿梭,不时为客人斟上啤酒。
财前身穿深蓝色双排扣西装,领子上插着一朵红色的康乃馨,手里拿着啤酒杯,站在正面的桌子前。妻子杏子穿着新订做的访问着,带着两个读小学的孩子陪在一旁,岳丈财前又一穿着印有家族纹章的日式礼服在门口的屏风前忙进忙出。
又一谦恭地四处向财前五郎来不及招呼的每一位客人鞠躬、道谢,一看到有人杯子空了,马上找来女服务生为客人斟酒,兴奋得好像是他要出国一样。他晃着像海怪般的滑溜光头在会场内四处穿梭,散播亲切的笑容,并不时对主持欢送会的佃和安西发号施令。
佃一脸善解人意的表情,趋步走了过来。财前之前就听平和制药的武井总经理提过,川上董事长会来送行,但阪和纺织野村董事长的来访却让他感到有点意外。
大厅传来前往东京的班机即将登机的广播后,负责主持的佃立刻宣布:“现在,有请鹈饲医学部长带领大家祝福财前教授的启程,请大家一起呼应。”
鹈饲挺起了肥胖的身躯:“祝贺浪速大学医学部财前教授的启程,万岁!”他高高举起双手,一直挤到大厅门口的众多欢送者也呼应着。
掌声平息后,财前的脸泛着红潮。
“今天,万分感谢各位的热情欢送,我走了。”他接过佃手上的手提包,走向一号登机门。
“财前!”有个声音叫住了他。他转身一看,里见正拨开人群赶了过来。
“原来是里见,没想到你会来送我……”他满脸诧异地说道。
“东教授的千金有事要找你。”里见说着把东佐枝子推到前面。
“不好意思,原本想在今天早晨去拜访的,结果时间来不及了……”财前尴尬地说到一半,佐枝子直视他:“我父亲也以为你早晨会来,一直在等你,但你最终还是没有现身。所以,我代表父亲过来,希望你把礼物代为转交给慕尼黑大学的波尔夫教授,里面有我父亲的一封信,希望你工作顺利……”简短的话语中,佐枝子义正辞严地责备了财前的无礼。
“请代我问候老师,我会负责把礼物交给波尔夫教授。”财前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接过东佐枝子递出的包裹。
“财前,期待你会有出色的表现。”里见发自内心地祝福财前成功,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那位病人……”
还没等他说完,财前立刻说:“好,那我就走了。谢谢你来送我!”
说完,他掉头就走进了登机门。
当他走过登机门时,人群中再度响起“万岁”的欢呼声,财前笑着挥挥手。等待已久的媒体摄影记者纷纷按下快门,财前露出了格外灿烂的笑容。他终于走上舷梯,站在飞机的登机口前,又再度应摄影记者的要求,摆出高举右手的动作。欢送的人群纷纷为他鼓掌,财前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将壮硕结实的身体向后仰,用力挥着右手,在空中小姐的迎接下走进机舱。
飞机开始缓缓降落,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缝隙,云端下,是德国南部层层叠叠的山野。
飞越一片一望无际的浓密森林,经过几个草原和村落之后,终于看到红色屋顶密集的都市。不久,飞机就飞到了法兰克福。
泛美航空的飞机从东京启程往南飞行了31个小时后,财前终于体会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解脱感,但也同时对踏上德国这片土地产生了些许的紧张。他填写完空中小姐发给他的入境卡后,开始整理行装。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飞机终于着陆。巨大的引擎声停熄后,舷梯放下了。财前提起黑色手提包,挺起胸膛,缓步走下舷梯。鹈饲医学部长帮他联络的、在慕尼黑大学研习循环系统疾病的第一内科助理芦川,以及平和制药厂的派驻员都会来接他,因而他故意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势。走过纯白色机场大厦的出入境检查站,财前来到行李提领站,托运的行李正从输送带上送出来,像铁臂般的机器手不断地自动将行李搬出来。虽然这种德国式的搬运行李方式很合理,但财前担心行李箱内将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原稿和幻灯片会丢失,因此有些怏然。财前提起自己的行李,完成入境手续后,一走出大门,即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佐佐木的悲剧(5)
“财前医生!我是第一内科的芦川,我来接您了。”
芦川先认出财前,迅速跑了过来。他年约三十二三岁,脸色苍白,感觉有点神经质。
“芦川你好,辛苦了。”
财前正想把手上的行李交给芦川——
“请问是财前教授吗?我是平和制药厂的派驻员市田,接到总公司的指示来机场接您。”
蓦地,一个看起来年近四十的瘦长脸男人忽然不知从哪儿出现,鞠了一躬后一把接过财前的行李。走出机场大厦的大门,将行李放上车后,市田派驻员问道:“我想请教您今天的行程安排。从法兰克福开车到举行学会的海德堡大约需要1小时20分钟的时间,您想先参观一下法兰克福再去海德堡,还是直接前往海德堡呢?”他像旅行社领队一样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想直接去举行学会的地点,趁天色还亮的时候,大致参观一下附近的环境。”
“那我们就直接前往海德堡。”
他请财前和芦川坐在后座,自己则坐上驾驶座。
穿过法兰克福市区,车子开上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白色的道路令人感到眩目。
“这是希特勒时代留下的高速公路,平均时速可以开到100千米,我们现在的时速有110千米。”
驾驶座上的市田派驻员说明着。可能是因为道路很宽,而且其他车子的行进速度也很快,坐在车里并不会感受到飞快的速度。财前坐在迎风疾驰的车中,望向窗外。远处深绿色的丘陵重峦叠嶂,广阔的田野上,麦子已染上一层金黄,农舍的红褐屋顶和白墙,成了金黄色田野中的最佳点缀。财前欣赏着眼前这幅初次看到的国外农村风景。
“芦川,你在德国住得惯吗?”他转头问一旁的芦川。
“好得没话说。这里不像在日本那样得整天忙于应付杂务,可以专心学习。而且,德国人对医生的印象也和日本大相径庭。在啤酒屋喝酒时,如果有人问你从事哪一行,当你回答是医生时,他们会一改之前和你拍肩闲聊、像哥儿们一样的态度,立刻表现出莫大的尊敬。如果你是教授的话,那更是不得了了,对方无论在用字遣词或是态度上,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明显不同。一般人对医生的认知是既严肃又崇高,完全超乎日本人想像,而你也可以切身感受到医生在行医时具有的崇高使命感。”
“使命感……原来如此。但医生的使命感必须建立在经济、社会保障的基础上,在日本,即使是原本应该致力于研究的大学医院教授,在看诊时也不得不受制于医疗保险制度的规定,开业医生更是根据1点10元的保险点数在看诊,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有崇高的使命感?”
财前停顿了一下,又问道:“德国和日本的学术研讨会有什么不同?”
“在您面前真有些难以启齿……在日本,要在学术发表会上发表论文,可以说是根据大学研究室内的资历来决定的,而且只有和研究室教授研究内容相关的论文才有机会发表,认真说起来,这并不是从学问的角度考量,而是一种论资排辈的分配。但在德国,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