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画像-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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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连的脸刷地一下子红了。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洒满阳光、闪闪烁烁的绿色花园。〃我多亏了哈利,巴兹尔,〃他终于说,〃我虽然也得益于你,但得益于他的地方更多。你只不过教会了我爱慕虚荣。〃〃是呀,我为此得到了惩罚,道连……或者有一天会得到惩罚的。〃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巴兹尔,〃他回过头来叫道。〃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呢?〃
〃我要我以前画过的道连,〃艺术家伤心地说。
〃巴兹尔,〃道连说着走过去把手搭在巴兹尔肩上,〃你来得太晚了。昨天我听到西比尔·文自杀的消息后一〃
〃她自杀了!天哪!事情确实吗?〃霍尔华德大声说,带着恐怖的表情抬头去看道连。
〃亲爱的巴兹尔呀!你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普通的事故吧?当然她是自杀的。〃
年长的一位双手捂住脸。〃多可怕呀!〃他喃喃地说,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不,〃道连·格雷说,〃这件事没有什么可的。这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浪漫的悲剧之一。演戏的人总是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他们是好丈夫,或是忠贞的妻子,或是非常乏味的人。你知道我的意思……中产阶级的德性和一整套诸如此类的东西。西比尔多么与众不同!她上演了自己最出色的悲剧。她永远是位悲剧女主角。她出演的最后一个晚上……你看到的那个晚上……演得很糟,因为她懂得了爱的存在。她知道爱不存在的时候,便死去了,就像朱丽叶会如此死去一样。于是她再次化人艺术之境。在她身上有一种殉道者的精神,她的死具有一切殉道那种悲哀的徒劳,一种荒废的美。但是我在说这话的时候,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不感到痛苦。要是昨天你在那一时刻来……五点半,或是五点三刻……你会看到我在流?目。连当时在场的哈利,虽然是他带来的消息,也弄不清我当时有多难过。我痛苦万分。后来我的痛苦过去了。我无法重复一种情绪,除了感伤主义者,谁都做不到。而你,巴兹尔,很不讲道理。你来安慰我,这很令人感动。你发觉我已经得到了安慰,于是便勃然大怒。这怎么像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呢!你使我想起哈利讲的一个故事。有一个慈善家,一生中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来解除某种疾苦,或是改变某项不公平的法律,记不准是什么了。最后他终于大功告成,但同时也失望极了。他无所事事,差一点因为厌倦而死,成了一个十足的厌世主义者。此外,亲爱的巴兹尔,要是你真的是来安慰我,那就教会我忘掉已经发生的事儿,或者教我从适当的艺术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戈蒂叶不是一再写到用艺术来安慰吗?我记得一天在你的画室里捡起一本牛皮封面的小书,偶尔看到了那句令人欣慰的话。可是,我不像我们一起在罗马时你告诉我的那个年轻人。那人常说黄缎子可以安慰生活中的任何痛苦。我却喜欢摸得着拿得起的美的东西。古老的锦缎、绿色的青铜、漆器工艺品、象牙雕刻、精美的环境、奢华的陈设,你都可以从中得到启发。但是,这些东西所创造的,或者至少是昭示的艺术气息,对我来说更为重要。正如哈利所说,做自己生活的旁观者是逃避生活的痛苦。我这么同你说话,你会觉得奇怪。你没有认识到我已经长大了。你我相识时我还是个小学生,现在我是大人了。我有新的情感、新的思想、新的见解。我跟以前不同了,但你得跟以前一样爱我。我变了,但你得永远是我的朋友。当然我很喜欢哈利。可我知道你比他好。你并不比他强……你太害怕生活……但你更好。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时候多么愉快!别离开我,巴兹尔,也不要同我争吵。我还是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好说了。〃画家奇怪地被打动了。他极其喜欢道连。道连的人格是他艺术的伟大转折点。他不忍心再去责备他。他的冷漠也许毕竟只是一种将会消退的情绪。他身上有那么多善良的德性,那么多高尚的情操。〃好吧,道连,〃他终于苦笑着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你谈这件可怕的事情了。我只是相信你的名字不会同这事儿牵连在一起。验尸调查今天下午开始。他们把你叫去了吗?〃
道连摇了摇头,一提〃验尸调查〃几个字,脸上使出现了厌烦的表情。这类事总是隐含着粗野和庸俗。〃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回答。
〃但是她当然知道。〃
〃只晓得我的教名,而且我可以肯定她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有一次她告诉我,他们都想知道我是谁,而她总是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叫迷人王子。她也真够机灵的。你一定得画一幅西比尔的像,巴兹尔。除了她留给我几个亲吻,几句令人断肠的话,我还想拥有一些她的别的东西。〃
〃我会想法去做的,道连,如果这能使你高兴。但你自己也得过来让我画。没有你,我画不下去。〃
〃我再也不能摆姿势让你画了,巴兹尔。这不可能!〃他大叫,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画家瞪着他。〃亲爱的小家伙,你胡说八道!〃他叫道。〃你的意思难道是你不喜欢我画你吗?那幅画呢?你干吗在画像前遮了块帘子?让我看一看吧。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幅画。你一定得把帘子拿掉,道连。你的仆人简直丢脸,把我的画这么遮盖起来。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发觉这房间变了。〃
〃我的仆人与这无关,巴兹尔。你不会想象我让他布置我的房间吧?他有时不过弄弄花草而已。不,是我自己的主意。落在画像上的光线太强了。〃
〃太强了!当然不强,我的好家伙,是吗?这地方再好没有了。让我瞧瞧这幅画。〃霍尔华德朝房间的角落走去。
道连格雷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叫,一下子冲到了画家和帘子之间。〃巴兹尔〃他说,脸色非常苍白。〃你一定不能看。我不希望你看。〃
〃不能看我自己的画!你不是当真吧。为什么我不该看?〃霍尔华德大声说,哈哈大笑。
〃要是你想看一眼,巴兹尔,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辈子我就不跟你说话了。我决不是说着玩的。我不做解释,你也别来问我。但是记住,要是你碰一碰这帘子,我们之间就完了。〃
霍尔华德如五雷轰顶,惊愕地看着道连·格雷。这副样子,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小伙子气得脸色发白了。他双手攥得紧紧的,眼珠像两个射出蓝色火光的圆盘,浑身在发抖。
〃道连!〃〃别说话!〃〃可是怎么啦?当然,如果你不要我看的话我就不看,〃他冷冷地
说,转身朝窗子先去。〃但是,我连自己的作品都不该看,那实在有些荒唐,尤其是今年秋天我要把画拿到巴黎去展出了。送去之前我可能还要给它上一层油彩,因此我得找个日子来看一看,为什么今天不行呢?〃
〃去展出!你要把它拿去展出?〃道连·格雷大声说,一种莫名的恐怖感袭上心头。难道要向世人展示他的秘密?人们会对他的隐私目瞪口呆?那不行。得干点什么……他不知道干什么……一定得干点什么。
〃是要去展出。我想你不会反对的。乔治·佩蒂要收集我最好的画到塞兹街举办专题画展,十月的第一周正式揭幕。画像只拿去用一个月,我想你能很容易地让出那点时间来,事实上你肯定会不在城里。而且要是你老是用帘子遮着,你也不会很在乎这幅画的。〃
道连·格雷用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他觉得自己已处在极度危险的边缘。〃一个月之前你告诉我永远不会拿它去展出,〃他叫道。〃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你们这些追求前后一致的人,跟其他人一样情绪瞬息万变。惟一的区别是你们的情绪没有什么意义。你没有忘记吧,你曾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世上没有什么能诱使你送它去展出。你对哈利也说了同样的话。〃他突然煞住话头,眼里闪出了光芒。他记得有一次亨利勋爵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同他说过,〃要是你想度过不可思议的一刻钟,你就让巴兹尔告诉你他为什么不送你的画像去展出。他同我说过为什么不,这对我是一种启示。〃不错,或许巴兹尔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要试着问问他。
〃巴兹尔,〃他说着,过来跟巴兹尔挨得很近,眼睛直盯着他的脸,〃我们各自都有一个秘密,你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也把我的告诉你。你拒绝把我的画像送去展出的原因是什么?〃
画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道连,要是我告诉你,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了,你肯定会笑话我。这两种可能性,不管哪一种我都无法忍受。如果你不希望我再看这幅画,那我也知足了。我永远有你可以看。如果你希望我最好的作品秘不见人,那我也满意了。对我来说,你的友谊比名誉和声望更加宝贵。〃
〃不,巴兹尔,你一定得告诉我,〃道连·格雷坚持着。〃我想我有权知道。〃他的恐惧感已经消失,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决心要发现巴兹尔·霍尔华德的秘密。
〃我们坐下来吧,道连,〃画家说,显得有些困惑。〃我们坐下吧。就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注意到画像中有某种奇怪的东西吗?……某种东西,开始时也许并没有引起你注意,但突然间却自己展示在你面前了。〃
〃巴兹尔!〃道连叫道,双手颤抖着紧抓住椅子的扶手,两眼急切而惊讶地盯着他。
〃我看出来你注意到了。别开口。等你听了我的话以后再说。道连,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刻起,你的人格对我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影响。我的灵魂,我的头脑,我的精力都被你所左右。你成了我看不见的理想的可见的化身,那种理想像一个美妙的梦,在我们艺术家的记忆中拂之不去。我崇拜你。于是你同谁说话,我就妒忌谁。我要一个人占有你。同你在一起我就感到愉快。你离开我的时候你依然出现在我的艺术里。。。。。。当然,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可能这样做,因为你不会理解。我自己也难以理解。我只知道我面对着完美,世界在我的眼睛里已经变得妙不可言……也许是太美妙了,因为这种疯狂的崇拜存在着失去崇拜对象的危险,它并不亚于保持崇拜对象的危险。。。。。。日子一周一周地过去,我越来越被你所吸引。然后开始了新的变化。我把你画成身穿精致盔甲的帕里斯,画成身披猎人的斗篷,手持雪亮的狩猎梭镖的美少年阿多尼斯。你还头戴沉重的莲花花冠,坐在阿德里安国王的船头,扫视着绿色混浊的尼罗河。你俯视希腊森林一泓平静的池水,在悄然的银白色水中,看到了自己动人的容貌。这些画面都是无意识的、理想的、遥远的,符合艺术的本质。有一天,有时候我想是致命的一天,我决定替你画一幅奇妙的画像,按你的实际情况来画,不穿古代的服装,而是你自己的衣服,生活在你自己的时代。我说不清楚,是现实主义的方法,还是仅仅你人格的魅力,无遮无盖地呈现在我面前。但我明白,作画时每一笔、每一层颜色似乎都流露着我的秘密。我开始担心别人会知道我的偶像崇拜。我觉得,道连,我流露的东西太多了,我在画像里倾注了自己太多的东西。于是我决定绝不允许把画拿去展出。你有点生气。但那时你不明白这一切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同哈利谈起过这件事,他笑话我。可我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