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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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我认识的,还有我不太认识的北大毕业生顾文选等等。我听得见,每个人都是趟着脚镣走到小院里,然后“轰隆”一声就被撂倒。随后就听见囚犯短暂的挣扎声,口中呜呜地哼几声,就安静了下来,然后被架上汽车,一辆车开始缓缓开动。
我明白,一个人一辆车,死囚在去公判大会之前都得进行一次必要处理——让他们失去喊叫的功能。有人说在他们嘴里塞了一个木球,有人说是警察用掌侧砍击了犯人的喉头。我在等着,心想:我最后的表演,也不能太差。索家麟他们是练家子,戴着镣走起来照样潇洒。他们会表现出侠士之风,我也会亮出书生之格。
我等着,等着,等到最后,听见他们竟然把死刑号的筒道大门都给关上了。这次没有我?是的,没有我,也没有老七。
筒道里死一样的寂静。那天,他们都没有回来。孙秀珍,库里娃,她真的就这么走了?我不知道。虽然,我还在苟活着,却从此见不到她了。心头滴血。
我知道,和遇罗克一样;所有的死囚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看来,我还要赶下一拨儿了。那天晚上,又有大批的新人入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机器运转如常。
当新的一批死囚又去游斗的时候,居然没叫我。我难得清闲。我仔细看着面对的水泥墙,墙上曾经有人在上面写过字,也有人刻过字。但都被用锐器铲去了。所以,那墙上只有斑斑驳驳的表面,和一些笔画的残余。我明白,那些人最后还是要留几个字,谁都明白,也许只有以后来扫除的犯人才能看见。也许,只是想留下一句话,哪怕给一个任何活人看到,没准就留下来了。也许哪怕只给自己看看也好。
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20)
我想,如果是这样,我还能写几个什么字呢?我来到这个世界短短的二十六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了,随风而去。别人呢,他们也是一样。一辈子,很快地随风而去,也许重于泰山,也许轻如鸿毛。然而,这不过是后人评说而已。对自己来说,这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意义?
活一百岁,还是活二十六岁,在大自然来看又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踏实了点儿。我想起来,《圣经》里妈妈要我看的两句话,很符合我这时的想法。略略改过,我用手铐的弯角,“吭哧吭哧”花了大概两个钟头,在水泥墙上刻下了八个大字:
从宇宙来,回宇宙去。
早年我写过几天《张迁碑》,这八个字似乎还有点儿金石意思。
虽然我不是个基督徒,写完这几个字心里就平实了。最后的日子,扮演人生最后时刻那一幕,自认还算得上心静如水。
五
我在死刑号关了近一百天,在这生死一线的剃头刀刃上滚了一百天。在5月上旬的某一夜,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水淹的地铁里。死亡的冰水一点点没上来了,即将把我吞没了。我又濒临死亡,几乎窒息。就在这时候,突然一股强劲的清风吹入了地铁,水也迅速地下降。我张大了嘴,大口吞吐新鲜的空气。轰隆隆地鸣响,从地底传来,那些堵在地铁里巨大的框架、石块、柱梁都随着巨大轰鸣声,被激荡的水流给裹挟而去。我知道,这风是生命之风。我在巨大喜悦之中醒来,三个月来,我从来没这样醒来过,百思不得其解,想:也许是孙秀珍还没走,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但愿。
一天,我突然被提了出来。又走向预审楼。
我关进死刑号的那几天,天天风雪交加。如今,久违的外界天下已然是桃红柳绿。我眯缝着眼,望着这陌生的花花世界。
我趟着镣,进了预审室。预审室里坐了十几个官员。心想,临了临了,还来这么一出,什么意思?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位老军官,看来,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他和颜悦色地问我:
张郎郎,最近学习得怎么样?”
一个临死的人,哪还有心思学习。既然他这么问我,也许有转机,咱们也可以顺坡下驴。只要他不逼我再咬别人,说什么都行。
反正,也没别的事儿,就看看《毛选》学习呗。”他们也知道,我们只有那一本书。
学了哪篇了?说说,说说。”说话听声,打锣听音。我在这里边儿关了这么久,还不明白?这是给我铺台阶呢。我也不能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呀。
我不慌不忙说:“最近,我反复看了《敦促杜聿明投降书》、《将革命进行到底》。还看了《别了,司徒雷登》,还有……”
你看了这几篇,有什么体会呢?”
我明白了,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被共产党消灭了,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还能怎么样呢?”
看来,经过学习,你还是有一定进步的。”这要搁在过去,我这么回答,预审员决不会这么回话。他打算说你有理,你怎么说都有理。打算说你没理,你说破大天也白搭。
最近一个时期,你在批斗中,态度还是老实的。学习呢,也有些收获。所以,今天决定把你从死刑号转回普通号去。”
天哪!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我连忙真心真意地说:
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
不要感谢我,要感谢毛主席,感谢党。我个人是做不了这个主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21)
我又赶紧感谢该谢的人。
老军官说:“从前,去死刑号的路是单程路,没人从那儿回来过。关于死刑号的任何事情都是国家机密。今天,我们会把你的镣铐卸下来,送你去普通牢房。可是,镣铐还在我们手上,如果你不好好改造,随时都可以再给你戴上,把你送回去。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天,他说什么话,都不能改变我的心花怒放。那天阳格外光明媚。
那天,我就是从水底挣扎浮起,飞出水面。看见了太阳,苦海有边,那边就是我生命的地平线。
出来后,听老七说:有关方面两次都决定枪毙我们了,最后还是周恩来写了“留下活口”四个字才救了我们。平均俩字一条命。而那位把我从死刑号提出来的人,就是当时的公安部长李震。可惜,等我出狱的时候,周恩来先生和李震先生都走了,苟活下来的我都不知道该去谢谁。
六
一年以后,又把我押回饶阳。这时候,小段、杨秉荪都已经分别判为十五年、十年徒刑,送到劳改队去服刑了。小亓告诉我,我们走以后,还真来人调查过我们那份报纸的事情,因为我们这些当事人,早就死的死,走的走了,这事就不了了之。而他手头的那份报纸早就销毁了。
回到饶阳县,这里已经不同往年了。张所长认为,这些*如果天天在屋里呆着、憋着、饿着,早晚会出事。说:闲饥难忍,干点儿活儿可以分散注意力,否则,这伙人指不定琢磨出什么呢。于是,这里开始拧麻猴。
所谓“麻猴”在北京叫轴毛,就是一条五彩的麻毛。当年人们骑自行车的时候,就把这轴毛拴在车轴上挡油。随着车轮旋转,显出骑车人的风采。这也是当年自行车的装饰物。
估计这“麻猴”零售也没几个钱,附加值极低。幸亏我们这些犯人都是免费劳动力。别看这个小小的“麻猴”,制作也不那么容易。先把成捆的大麻运到看守所中间的空场,然后由劳动号(有特许劳动权的犯人,一般都是当地犯人。)用大铡刀,把那些长麻铡成一尺长左右的短麻。然后,分捆成一把一把的。下一步是由有技术的犯人,把这些麻染成红、黄、蓝、绿四种颜色。下一个工序是:把这些色麻分发下去给老弱病残的犯人,让他们用梳子把这些麻梳成像蚕丝那样通透柔软,发出缎子般的光泽。
我和老七算是青壮劳力,就被分配到成品车间。三年多来,由于我们是同案,所以一直关在不同的牢房,在死刑号都是如此。如今,到了车间,我们俩的车床就可以挨着,就可以畅聊一通了。这里所谓的车床就是木制的土车床,我们就用这种车床依次把不同颜色的麻毛,用一根铅丝把它们拧在一起。生产出我们这个工厂的唯一产品——麻猴。监狱长为了刺激生产力发展,把我们的产量和我们伙食的定量绑在一起。
一开始,当地的青年农民手头都比我们利索多了。他们认定我们肯定玩儿完了。他们吃最高的定量,我们吃最少的定量。这还不算,一不留神,我还把自己的手掌给剪了个大口子。这又让那些青年笑得喘不过气儿。但是,也和大多知青一样,三个月以后,我们的技术突飞猛进,渐渐地我们就开始吃最高定量,而新来的农民只好吃最低定量。而且,即使是有技术的老农民,也不可能再追上我们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还进行了技术革新,不但把那个车床进行了彻底改造,还把当地多少年来拧“麻猴”的标准程序和姿势都进行了改革。这些改变,地位的转化,并没有引起饶阳当地人和我们之间的矛盾。他们很朴实,能面对现实。笑话我们的时候很真诚,佩服我们时也很真诚。 。。
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22)
我们把这里的“麻猴”产量翻上去不只一番,这里环境因此就变得更加宽松。一天,张所长高高兴兴地把我们集合起来发表讲演,说我们的改造已经初见成果,现在产量上去了,超额完成了任务。可是,质量也要严格把关。质量过关以后,下次改善,一定有猪肉炖粉条。虽然,他的讲演时肯定刚喝了酒,但就算这么说说,我们也高兴。在饶阳我们一年标准改善伙食只有四次:“五一”、“十一”、“新年”、旧年(春节)。他老人家什么时候给我们吃猪肉炖粉条,那就不知道了。
最让我们高兴的是,我和老七都成了生产标兵,所以吃的比过去多多了。暂时不再被饥饿煎熬。其实张所长也没有给我们增加定量,他只是把新进来犯人的部分口粮挪给我们吃了而已。新来的犯人肯定完成不了生产指标。我们也没有因此良心不安,因为当地犯人都在这里呆不了多久,就被判刑去劳改队去服刑。在劳改队他们成了合法劳动力,到了那儿他们就不会挨饿了。而我们等于是死缓犯人,不知在这里还要等多久,所以自保为先。在这里开展生产之前,和我们一块儿来饶阳的北京气象学校学生邹宗志,就饿死在这里了。我们不想重蹈他的覆辙。
开展生产对我们最大的好处是,我们可以在车间里天天一边拧麻猴,一边聊天。有时候,我们也一起唱歌。当地的青年也不时唱点样板戏或语录歌。有一天,我和老七唱起来《伦敦德里小调》。也许,那忧伤的情调很符合那时大家的心情,所以,我们俩就一遍遍小声唱着,不愿那旋律停止。不知不觉中,其他北京青年和当地青年都停止唱歌或聊天,整个车间都宁静下来,除了车床的嗡嗡声外,剩下来的就是我们俩的歌声。
这时,我们俩才发现大家都在听这首歌,唱完这一段就自然停了下来。人们都没说话,大概还沉静在那个曲调中。过了一会儿,休息开饭了,几个青年走过来,有北京的,也有当地的,都向我们要歌篇,我和老七答应晚上值班的时候,帮他们回忆回忆,写出歌谱。
第二天,我和老七把两个人的回忆加在一起,誊写出了一张歌篇。他们就拿去抄写了。此后,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