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好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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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荣惜命,一辈子都嫌不够长,这才二十几大岁,他满满的还没有活够呢。可飞机日子又定得这样近,不够他处理好手里的田宅,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茫然得有些不知所措。
撒开脚丫子在大街上奔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奔了多久,奔到什么地方,热汗淋漓的时候,只听见远处隐约的传来汽车喇叭声。
这和普通的车喇叭不一样,带点唔哩哇啦的警示作用,花小荣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知道是巡逻车来了。
巡逻车上的人从来都是不讲情面,戒严的时候抓了人就往车里塞,好似他们抓不是人而是待宰的羊羔。而花小荣醉了这一路,忽而听见声响来,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慌慌张张的,他站在路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眼看着车子越来越近,他却偏偏找不到位置与方向。着急的时候,他拔脚准备往一堵矮墙后面钻,不想刚一猫腰,便从斜刺里探出一只手。
手指冰凉,攥住他的腕子就没松开,而花小荣迷迷糊糊的,跟着那只手就狂跑。
跑到个不透光的暗地里,这只手攥着他蹲下了,五个手指变成两条胳膊外加一个怀抱,搂着他,闷声不想的躲在黑暗里。
花小荣想说话,但不敢开口,因为外面巡逻车的声音很近,而他腔子里咕咚咕咚的,有颗心在跳得无法无天。
他真怕自己喘口大气就让外面的人给听见了,然后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自己拖出去。更怕自己这胆小畏缩的样子让大灯光给打着了,而不讲情面的使他暴露出来。
他忽然感觉这就该是自己原来的样子,他就是这样胆小的,怯懦的,明明心里有个答案,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想明白。
他是不舍得那些房子么,不,他舍得的,还有那些小树林,那些带不走的金银财宝,他只是舍不得一个人。这个人长久的住在他心里,会哭会笑,会亲他抱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用力的攥着他的手,用胸膛和怀抱,坦陈而温柔的拥抱他。
花小荣憋着两汪眼泪,心里却是哭得一塌糊涂,他感觉自己的脸是热的,手也是热的,人却怕冷,冷得直往对方怀里钻。
阿金……是你吗?忍不住,他带着哭腔小声发问。
可没人搭理他。巡逻车也已经走远了。
墙角边暗咕隆冬,好像整个世界都死了一样。
……
司机火急火燎的找遍了整条马路,最后都快哭了,好不容易才在拐角的角落找到花小荣。花小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木偶似的不说也不动。
司机问他去哪儿了,他摇摇头,只在被塞进车门的时候低微的哼了一声,就着汽车灯光,司机一抬头,才发现他脸上全是眼泪,稀里哗啦流得热闹,整张脸都哭脏了。
冯发财的邀请发出没有几天,某个夜里,发生了一场大规模轰炸,好好的一座城,一夜之间被炸了个面目全非,花小荣大清早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捧了个小瓷杯,里面装了一碗白灰。
寿安街那块,一整条街都给炸平了,又着了一夜大火,等他哭哭啼啼的赶到那里,裁缝铺子也就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他找人四处打听,问胡师傅跑没跑成,那几个有幸存活的伙计摇摇头,说胡师傅没跑出来。
花小荣脸都白了,跺着脚说,怎么会没跑出来呢?你们都跑出来了,他身高腿长的,怎么会跑不过你们呢?
一个伙计满脸烟灰,眼泪哇哇的用袖子擦擦脸说,胡师傅本来是出来了,但是半截他说画像没拿,又回去了……这才……这才……
花小荣说,什么画像,谁的画像这么要紧?连命都不要了?!
伙计哭了,说,不就是总挂在门口墙上的那张!他最喜欢的那张!
花小荣听到这里,只觉得两眼发黑,地动山摇的,脚下的路面也颠簸了,摇摇晃晃的差点没倒下去,是伙计把他扶住了。而后他扭头望了一眼后面七零八落的残骸,脸上忽喜忽悲的是一阵混乱,随即嘴角向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
那张画像他记得,是他领着阿金去画的,画的时候阿金才十四五岁,新鲜可爱,会说会笑,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百年好合七
花小荣搭着飞机去重庆,行李是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大的摆在座位底下,小的夹在座位中间,矮墙似的挡住个花团锦簇的冯发财。
和冯少爷的精神奕奕大不相同,花小荣脸色不太好,呢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从侧面看过去,就只看见他半张尖削的面孔。
若是单论相貌这一项,花老板的长相堪称英俊,尤其是鼻子到嘴那一块的轮廓,起伏得太漂亮,深浅也刚刚好,很有些诗情画意式的浪漫,而冯发财看着他,也感觉自己是在看着一朵花,花是好花,只是因为环境的关系,垂头丧气的有些萎靡了。
飞机上空位并不大,所有的人都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曲着。冯发财坐着无聊,便伸手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橘子递给花小荣,他漫不经心道,花老板,橘子吃伐?
花小荣扭头在他手上一看,摇摇头,道,不吃,吃不下。
冯发财冲他微微一笑,自顾自的开始剥橘子皮,一边剥一边还继续劝他。
“哎呀,老荣,好吃的,你尝尝,尝尝就知道好吃了。”
橘子剥得干干净净,摆在花小荣面前是个香喷喷的小金球。
冯发财笑盈盈的,说,老荣,吃呀?
“不吃。”花小荣没有接,两只手捂在怀里一动不动,仿佛对什么事物都提不起兴致。
而冯少爷的好意三番四次受到冷遇,便自己把橘子掰开了,一口一半吃得津津有味,他又不甘寂寞似的,腾出舌头来向人道:“老荣,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家里那些房产没有安置好,你心里着急啊?”
花小荣依旧摇头,默了半晌把手一掏,捧出个瓷白小罐子来。
他说,有什么好着急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听他这口气,很有些看破红尘的意思,冯发财一听,再想起他过去那种数钱数得两眼放光的情形,便忍不住嗤嗤的笑了。塞着半块橘子往嘴里去,他咬了满口酸甜的汁水,继而举起手指向花小荣点了点说,你就装吧,老荣,继续装,我知道你心疼的,心疼死了吧,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了吧?
花小荣闻言一抬头,帽檐底下的眼睛露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眼皮还有点肿,显得他整个人都有点伤心似的疲惫。
神情木然的对着冯发财眨眨眼睛,他思考了几分钟。而冯发财在这个时候等着他的反唇相讥。要知道花老板一张嘴厉害,巧舌如簧的,死人都能被他说的坐起来。可等了片刻,却只等来灰心丧气的一点头。像被人窥破心思似的,花小荣整个都有点发蔫,手里捧着白瓷罐子托在眼睛前,他长叹了口气。
“是疼的,简直要疼死了。而且走之前我自己也没想到,总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但是居然这么疼,要疼死了。”
两眼发直的对着个白瓷罐子絮絮叨叨,花小荣显然是伤心到了极点。而冯发财看着他,竟从里面看出了几分难得的可爱。伸出胳膊搂住他,冯少爷低低得笑了两声,接着开口安慰道:“算了,丢就丢了嘛,反正你人是保住了,丢了什么东西,等到重庆在找回来不就是了?你这么有本事的,还会越过越穷嘛?”
冯发财再早熟,说到底不过也是个半大孩子,处在头脑发热的少年时期,而花小荣直勾勾的打量了他几秒,也感觉出对方的情史并不丰富,不适合讨论失恋的苦楚。于是他把视线一垂,又恢复成打霜茄子的可怜模样,两只手只管在白瓷罐子上抚来抚去,一副有口难言的表情。
冯发财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好奇了,指着他怀里的罐子说:老荣,这什么东西啊?传家宝啊?
花小荣经常有许多新奇的好东西,并且喜欢炫耀似的拿出来同人一道分享。而冯少爷作为一名经常被分享的观众,胃口早就被吊起来了。试探性的伸出手过去要摸,他脸上是笑嘻嘻的好奇,可那边花小荣搂着罐子一扭身,直接把他的好奇给别开了。
“摸什么!”花小荣道,“别乱摸。”
冯少爷讪讪的眨眨眼睛,一副嫌弃人小气的表情,道:“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的。”
花小荣把眉毛一皱,回道:“骨灰。”
冯少爷一听,脸色都变了,接道,什么?
花小荣摸摸罐子,又说了一遍:“骨灰。”
冯少爷有点结巴,瞪着眼睛问:“谁,谁的骨灰啊?”
花小荣把嘴巴一咬,不搭理他了。
冯少爷在天上说了一嘴吉祥话,而花小荣不负所望,很快就让那些话从计划变作了现实。
花老板还是那个有金有银的花老板,只是日子过得愈发空虚。白天他起得很早,跑到交易市场旁边的茶馆里去听消息,然后慢吞吞的吃了茶水点心,再走到市场里去跟人讲生意。值钱不值钱的,什么东西到他手里,不出几天都能变成硬邦邦的钞票卷子,但是看着财富越滚越多,花小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与兴奋,好像除了赚钱他就无事可做,而光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做了也是白做。
冯发财在他干爹的交际圈里新认识了几个好朋友,男男女女的成天凑在一起打牌喝酒,花小荣的房子大而新,底下又造了防空洞,便成了他们聚众赌博的好去处。
花小荣是无所谓,反正他一个人在家呆着也是寂寞,不如让这些花花绿绿的人来热闹热闹,而真热闹起来了,倒愈发显得他一个人特别凄凉。红男绿女都是成双成对,即便是没有公开,暗地里互通情谊的也是多数。花小荣虽然也会趁着兴起同他们跳跳舞喝喝酒,但总免不了午夜梦回的时候。
梦里他还跟小阿金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做什么事情都是开心快乐的,他梦了一次,醒来就满脸眼泪。起来打开保险箱,他重新拿出那个白瓷的小罐子,然后看着罐子就跟看着阿金一样。他是有很多话要同阿金讲的,讲重庆这里的天气,也讲他吃不惯重庆的辣子,讲来讲去,他就觉得还是以前好。以前的房子也好,厨子也好,就连帮佣的小姑娘也比这里善解人意。但是这个以前回不去了,只留在他记忆里,只能让他慢慢的缅怀。
他同阿金说话,总像说不完似的,可说着说着,喉咙里哽咽不已的又是什么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他觉得自己还是这么没用,钱也是没用的,这么多钱,却不能换回阿金一条命。于是他参加了许多慈善捐助,东丢钱西丢钱,很快把自己丢成了一个善心善德的大好人。好人总是有人喜欢的,需要救助的穷人喜欢他,年轻漂亮的小姐姑娘们也喜欢他,还有政府的人,军队的人,花小荣不大不小,却也靠着播撒爱心生生被捧成了一个小人物。
这天他又收到邀请函,是冯少爷的干爹发来的,送邀请函的是刘大能,一见到他便花老板长,花老板短,客气的十分厉害。花小荣知道他是跟着段志恒来了,但一直避着没有去主动接触,如今不得不碰面,就只能碍着情面寒暄几句。
刘大能比之前瘦了一点,但说话的神态和精气丝毫不比过去逊色,可见这趟移民并没有过多的折磨他。然而他的滔滔不绝却使花小荣感到折磨,话讲了没两句,说着说着,又扯到他妹妹刘翠花身上去,他说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