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说聊斋-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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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求仙是感叹人生短暂,企望解脱尘世苦难。早在汉代以前的《山海经》、《穆天子传》中,小说家就写神和人的交往。到了六朝小说里,神仙多而全,可以跟奥林匹亚山上的古希腊众神媲美,比如有掌管不死之药的西王母;有长着长长的手指甲,三次见沧海变桑田的麻姑;有吹着玉笛、驾着凤凰飞向茫茫天空的弄玉。张华《博物志·八月浮槎》写有人坐着木排到天河游历,遇到在天河饮牛的牛郎,这个人回到人间,星相学家说:某年某月某日客星犯牵牛星,正是这个人到天河的日子,杂文家邓拓把这个故事叫作“中国最早的航天传说”。《拾遗记》写秦始皇好神仙,宛渠国民驾螺舟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像现代的核潜艇。在人神交往中,神和人恋爱渐渐成为主唱,出现了“天仙配”的故事,《搜神记》的《董永妻》和《搜神后记》的《白水素女》,都是著名的仙女和凡人恋爱的故事。大文学家吴均的《续齐谐记》里的《清溪庙神》,写神仙和凡人的爱情,创造出“愿作鸳鸯不羡仙”的模式,仙女向往尘世爱情,跟凡夫俗子结合,成为仙凡恋爱的模式,历代作家乐此不疲。ǎ专{花ǎ楱{库ǎ� ;http://www。7mihua。com
蕙芳
到了《聊斋志异》里,仙界除了天界、龙宫、深山洞府之外,还经常出现“点化”的仙境,人们不需要寻仙,尘世就是乐土,仙乡就在现实中。《巩仙》写一对相爱男女被有钱有势者拆散,道士的宽袍大袖变成光明洞彻的房屋,他们在里边幽会并生子。蒲松龄诙谐地说,在道士袖子里既冻不着也饿不着,还没人催税,“老于是乡可矣”。《蕙芳》里的仙女嫁给青州城里贫穷的、货面为业的马二混为妻,把马家的茅草房点化成画梁雕栋的宫殿,把马二混身上的粗布衣服点化成华美的貂皮裘衣,吃饭时,仙女的侍女拿出从天上带来的皮口袋一摇,一盘一盘珍馐佳肴,热气腾腾地从中拿出来,好像皇帝老儿的御厨房在此。
翩翩
聊斋仙女有平民色彩,她们跟凡人成亲,养儿育女,为夫君恪尽职守,追求道德完善,追求真正幸福,《翩翩》是代表。男主角罗子浮本是个浮浪子弟,他在金陵嫖娼染上一身恶疮,被妓女赶出来,沿街乞讨,浑身恶臭,谁见谁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跑开。他没脸回家乡,眼看要变成他乡饿殍时,在一个山寺遇到个容貌若仙的女子,名叫翩翩。翩翩收留他,让他住进自己的山洞,用山上的溪水洗浴。罗子浮洗浴后,恶疮很快结痂脱落。山泉洗恶疮,这是个很有象征意味的细节。翩翩剪下芭蕉叶给罗子浮做衣服,罗子浮怀疑,芭蕉叶还能穿?结果,穿到身上变成了绵软的绸缎。翩翩又把芭蕉叶剪成饼的样子,说它是饼,果然就是饼;剪成鸡和鱼的样子,说它是鱼和鸡,真是美味的鸡和鱼。山涧里的溪水倒进瓮里,变成总也喝不尽的美酒。罗子浮在白云悠悠的山洞安顿下来,恶疮刚好,他就向翩翩求爱。翩翩并不嫌弃他,两人感情很和
美。但是罗子浮好了疮疤忘了疼,翩翩的女友花城来祝贺新婚,罗子浮见花城长得漂亮,产生邪念,三个人一起喝酒时,他假装到地上捡东西,捏花城的脚。花城和翩翩都是仙女,对罗子浮的鬼花样洞若观火,但都不动声色,花城像没事人一样笑笑,翩翩更是置若罔闻。罗子浮做贼心虚,心神不定。突然,他发现身上冷飕飕的,原来他的衣服都变成了秋叶,他赶紧收敛邪念,秋叶又回复成绵软的锦衣。这是个带有哲理性的细节,邪念产生,锦衣变成秋叶;邪念消失,秋叶变成锦衣,真是善恶一念间,苦乐自不同。接着两个仙女对罗子浮来了番善意嘲笑,花城说他行为很不端正,如果遇到个醋壶娘子,早就气得跳八丈高了;翩翩说他是薄幸儿,应该让他冻死。翩翩说完也就算了,并没有为难罗子浮。罗子浮在山洞住的时间长了,天冷了,翩翩收下天上的白云给罗子浮絮成温暖的棉衣。他们有了儿子,儿子长大后,跟花城的女儿结婚。罗子浮这个浮浪子弟在仙女翩翩的影响下,成了一个有家庭责任心的人。当他归乡给叔父养老时,翩翩扣钗而歌给他送行:“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翩翩清高淡泊的生活态度教育了罗子浮,成全了罗子浮。
云萝公主
云萝公主下凡嫁给书生安大用,她回天宫三天,安大用在人间三年,参加科举考试得了功名,向回家来的云萝报喜。云萝很不高兴安大用搞这些无用无聊的事情,“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
前人小说里的观世音总是手执柳枝,点洒几滴救命水。到了蒲松龄的《菱角》里边,观世音变成了凡人的母亲,在人间吃苦耐劳,亲手给儿子做衣服和鞋子,真正成了跟黎民大众共甘苦的平民观音。
前辈作家创造了星汉灿烂的神仙世界,蒲松龄让紫气仙人向人间回归,更切近现实生活,成为人间男子的道德教化者。
奇幻异彩的鬼魂世界
先秦典籍《左传》、《庄子》、《墨子》、《吕氏春秋》早就写到鬼,前人认为,人死为鬼,鬼形成另一个世界——幽冥界。人死为归,魂归泰山,泰山神下边有若干管理机构。等到佛教传入中国,佛教化地狱概念和中国传统鬼故事结合,阴世有了更完整的结构,有形形色色的鬼,有各种各样的鬼故事。
第39节:于江
“牵衿”,“号咷”,“伏床悲啼”,各种娇啼之态写尽。窦旭带公主迁入自己茅屋,自谦“惭无金屋”,公主反而认为比自家宫殿大得多——人世不管多简陋的房屋,总比蜂巢大得多——公主进一步要求窦旭照顾父母,好像人世间出嫁的女儿要求女婿照顾娘家人……一切都像极了人世间人与人的关系。
这时,梦境突然跟现实联系起来,窦旭在公主啼声中梦醒,“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娇婉的公主变成了嘤嘤啼鸣的蜜蜂,桂府变成旧圃中的蜂房,国王、学士均不复存在,变成了络绎不绝的群蜂。那威胁着桂府安全的、“头如山岳,目等江海”的千丈长巨蛇呢?不过是丈许蛇。蜜蜂就是蜜蜂,不是什么公主,桂府国王因国祚将覆迁都,变成群蜂移巢,“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人而物骤变,快速利落,作者像魔术大师,眨眼间,纸变飞鸟,活人切两半儿,人们深深惊诧之际,幕布垂下,留下无限回味让人琢磨。b米b花b书b库b ;http://www。7mihua。com
《莲花公主》写梦,笔法多变,排场不一。处处围绕窦旭的心理感受,写得玲珑剔透,为描写梦境之翘楚。
第一次梦,写窦旭完全不知是梦的心境。他初见莲花公主:“神情摇动,木坐凝思”,既是为公主的美色所迷惑,又对自己何以邂逅美色而不知所以然。王者劝饮时,他“目竟罔睹”,乃魂魄随莲花而去。王有许婚意,又称“自惭不类”,窦旭“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视听皆迷,其神情活现。而“不闻”的结果又使他对“不类”而难通婚全然没有思想准备,不能马上反驳。近坐者说他“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用旁观者的口,画出窦旭魂不守舍的姿态,仍然是写他的着迷心理。窦因在王者面前失态,羞愧之极,错过了结亲机会。归途中,内官提醒:“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窦旭顿足而悔,步步追恨而出梦。这段梦境描写,完全是现实生活中青年男子骤遇高贵女性时,既痴迷、留恋,又自惭非匹的心情,真实细腻,委曲婉转。继写窦旭“冀旧梦可以复寻”。梦境岂有求续之理?多么天真而痴迷!
但窦旭第一次梦中遇到的王者埋下了续梦之根:“若烦萦念,更当再邀。”窦旭果然再次进入“桂府”且与公主结婚。婚礼场面隆重而排场:“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qú)毹(shū),与生交拜成礼。”此时的窦旭,娶了如花美眷,住进温情宫殿,乐极而以为是在梦中:“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此语贴合窦旭求梦得梦的心理。本来怀疑是梦,明明也正是梦,公主偏偏驳斥:“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妙问巧答。窦旭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梦中,戏为公主化妆,用带子量公主的腰围、用手掌量其脚的大小……以对美人的实际体验证明非梦。这些缘幻生情的描写,作者似不用心,读罢掩卷而思,才知其写梦、寻梦、悟梦,认梦非梦,一层层,一件件,都写得韵美而语隽。跟《莲花公主》类似的写梦名作,还有《凤阳士人》,都学唐传奇,又别于唐传奇。
凤阳士人
托梦为文抒孤愤
《绛妃》也是写梦,蒲松龄却郑重其事、清清楚楚地写明时间(癸亥年即康熙二十年公元1683年)、地点(绰然堂)、人物(余,即蒲松龄自己)。在这个梦境里,花神要“背城借一”向“封家婢子”(风神)宣战,“余”文思泉涌,写成一篇《讨风神檄》。情节简单之至,大量篇幅是代绛妃捉刀的檄文。
绛妃(花神)
绛妃《讨风神檄》,称封氏“飞扬成性,忌嫉为心。济恶以才,妒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檄文洋洋洒洒,以形象笔法写风的历史,风的肆虐,巧妙运用虞帝、宋玉、刘邦、汉武故事,说明“风”如何邀帝王之宠捞取资本起家,日渐放纵肆暴。以一系列典故,写风的狂妄无比和暴虐之甚,如用《秋声赋》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控诉风持贪狠之逆气,使群花朝荣夕悴,备受荼毒,号召“兴草木之兵”,“洗千年粉黛之冤”,“销万古风流之恨”。
这位义愤填膺欲“歼尔豪强”的绛妃是何许人?应该属于哪个花妖门类?这骆宾王式的檄文,是否仅仅在于逞才肆笔,抬文士身份,成得意文章?
非也。檄文者,是蒲松龄又诉创作苦衷的《聊斋自志》也。檄文处处写风,无一字不写风,却又处处写世,无一处不写世。风者为谁?恶势力也,官虎吏狼也。难道不是吗?是什么像风吹落叶一样将蒲松龄出将入相、造福黎民的理想吹得烟消云散?是那个号称“盛世”的魍魉世界。是什么把本应为民造福的官吏变成狼贪虎猛、虚肚鬼王?是那个把读书人一网打尽的科举制度。是什么把蒲松龄珍爱的人间至情——父慈子孝、夫妇和美、朋友相欢——变成了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乌眼鸡?是那些口头上标榜仁义廉耻、骨子里男盗女娼的大人先生。绛妃,非花神,非倩女,蒲松龄自谓也。
美国著名哲学家罗伊斯在《近代哲学精神》一书中有句名言:“全部哲学就在于了解我是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