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红-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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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子东西主街道的一个银行前面,存扣看到了东连他们几个。德宏和绕锁的钢丝床摆在一起,卖小百货。青竹子绑成的货架,货架和床上陈列着各式小商品,琳琅满目,足有数十近百种:发卡,发网,头花,仿玉手镯,仿金项链和戒指,领带,裤带,相框,不锈钢钥匙扣,挠痒痒的“不求人”,耳朵扒,指甲钳,长短丝袜,三角裤头,小水枪,小皮球……接着两张钢丝床的是东连的刻字摊——倒是排场得很:不用香烟盒子了,使一张小方桌,上面盖一面大红布,红布挂在前面的部分用彩纸刻成“快速刻字”四个美术字粘在上面,老远就能看到。红布上按品种摆放了起码有二百个章料子,排放有序,有点学校操场上学生站着整齐方队准备做广播体操的味道。跟着东连桌子的自然是马锁的铜匠担子。马锁也是准备充足,铜铲子,铜勺子,铜锁,铜盆,铜炉子,铜汤盘……挂的挂,摆的摆,金灿灿,亮灼灼,富贵气十足。四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存扣站在路上冲他们笑。马锁眼尖,先看到了他:“存扣,你怎么来了?”
马锁这一声喊,其他三个也都发现了存扣他们。东连急喊:“存扣,快帮下子忙!”他接到两个店章,要人家一个小时后来拿的,但手头上又有七八个私章的活,有站在他后面等的,有写下姓名丢了押金等会儿就来拿的,实在是忙不过来。他要存扣帮他先把店章上的反字写好,等他私章刻妥了直接就能拿来刻。存扣说我反字怕写不好,东连说没事,横平竖直就行。存扣写好一个“扬”字给他看,问行不行。他看了一眼说:“写得很好呀,就这样写。”存扣就胆大起来,一个个字写了下去。桂宏蹲在东连旁边瞅他刻私章,见他字都不要写,钢锯条做成的刻刀在上面“劈里啪啦”一阵挖,边框隔行比尺画的还要直,几个字的笔画很快就出来了,前后不要三分钟一个章就刻出来了。桂宏惊讶得莫名其妙的,嘴都合不拢了。存扣瞟了他一眼说:“奇怪吧,这就叫熟能生巧!”
春妮是个自来熟,竟帮起德宏绕锁做起生意来了。她人生得漂漂亮亮、清清爽爽,笑起来更是甜甜美美,嘴巴又灵,引来不少姑娘、媳妇跟她买东西。她把头花戴在头上就有人跟她买头花,把发箍夹在头上就有人跟她买发箍,看得德宏、绕锁高兴得合不拢嘴,倒成了她的下手了,只负责跟她收钱。这时来了两个小伙子,一个要买裤带,一个要买领带。春妮拿起裤带替这个试试腰围,拿起领带在那个胸口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叨叨的,亲热得很,弄得两个小伙子成了大红脸,盯着她胸口上的校徽直发怔。她自作主张开价十块钱,人家居然没还价,拿了就走。这下可不得了:裤带是德宏的,领带是绕锁的,人造革裤带进价一块三,带拉链的领带进价只一块钱,真是赚海了!两个人忙去买来了盐水菠萝、削好的甘蔗、烤羊肉串给她吃。她一一笑纳,边吃边说:“这钱真是好赚。做生意容易呀,太有意思了!”马锁笑呵呵地对她说:“人家看你是大学生,又这么漂亮,不好意思跟你还价!”存扣也笑着说:“你爱做生意,以后逢礼拜天就帮他们站摊子,开你的大工资。”春妮说:“行呀,正好勤工俭学!”德宏和绕锁忙笑着说:“用不起,用不起,大学生哪能做这个!”“晒黑了可赔不起!”
《扬州》第二章2(2)
桂宏只对东连刻章感兴趣,也拿了把刻刀在一个章料子上刻来刻去的,样子极认真,看得存扣发笑:“不得了,一个个都想做生意了!”把写好的章料递给东连。东连换了一把刀,马上就在上面切起来。他告诉桂宏:私章料子是有机玻璃和充象牙的,还有骨头和金属的,必须刻;公章料子是软橡胶的,是切。他切来挖去,奇怪的是切出来的字比写的好看多了,笔锋清清楚楚。“怎么会这样呢?”桂宏不解地问。东连就解释:“字写得不好不要紧,刻的时候有数,可以把笔画‘逼’过来,逼得规规矩矩。”
东连边刻公章边轻声问存扣:“这女生是你女朋友啊?”存扣说:“不是的。”“不丑啊!”“你别瞎说啊,她只是我同学。”存扣有点着急,指着桂宏说,“不信你问他!”
桂宏说:“不是的,真的是同学关系。”
“现在不是,日后可能就是了。”东连头也不抬地说。
……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一个个玩得很尽兴的样子。春妮手里提着一个方便袋,里面是德宏送的一个头花、一只发卡和一个发箍,绕锁送的两双丝袜;口袋里还装着东连用最好看的有机玻璃料子替她刻的私章。桂宏也请东连替他刻了一个。东连和他挺投缘,还送他几个章料子和一把刻刀,说让他没事刻着玩玩。桂宏临走时掏出两块钱要跟德宏买个“不求人”玩。德宏连推带搡地不肯要钱,说:“存扣的哥们儿就是我的哥们儿,拿个把小玩意儿还收钱,不是要把嘴巴子给人打呀?”桂宏只好把钱放回兜里。一路上他把“不求人”伸进后衣领里不停地挠呀挠的,让存扣看了身上都难受,喝令他:“不要挠了!”
在路上,春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自己还什么都没买呢!”她看中了一顶带彩带的草帽,人家要五块钱,她还价两块,人家不肯,她又加二角,人家就笑了:“小丫头精哩,哪有二角二角加的,至少加五角。两块五,卖你一个!”于是就两块五。
存扣要替她付帽子钱,被她一打手:“你是我什么人呀,不要!”硬自己付了。
离开卖帽子的才几步,存扣就笑起春妮来了:“小丫头精哩!”他学着人家的话说。
“就是精!”春妮犟着嘴,“今天才知道,原来外头卖东西的有这么大虚头。”
桂宏说今天出来玩还真是长了不少见识,“想不到做小生意也这么来钱。”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蛋的,工程师不如卖母鸡的。”春妮在一旁笑着说。
“不排除有这样的情况,”存扣说,“改革开放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咋啦,眼红啊,你跟他们换换?”
“不换!”春妮“咯咯”地笑,突然就弯腰捂住肚子,说要找厕所。存扣笑道:“叫你瞎吃呢,又是菠萝,又是甘蔗,全是冷东西,还有一大把烤羊肉串,也不知道卫生不卫生。”看春妮脸都憋红了,忙路两边看看,指着一户人家的猪圈说:“去,去那儿!”
春妮上过厕所忙奔回路上,“没得命,猪圈里有个大猪子哼呀哼的,吓死人了。”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东连他们春上庙会赶得不丑,聚在一起要摆酒庆贺一番。
因为要喊存扣的,所以摆酒安排在周末。
东连在房东家的堂屋里摆上了大圆桌,因为除了他们四个,同在荷花池做生意的朋友也要来几个,再加上喊秀珠和存扣,出租屋里就显挤了。东连专门要小琴请假,早点回来帮忙。德宏中午骑车到师院约存扣,存扣说想把桂宏和春妮一起带过去。德宏说没得事,欢迎他们来,圆桌大得很呢,坐得下。
堂屋里两盏日光灯照得雪亮,大圆桌上冷菜热菜摆得满满的,人都到齐了,热闹哄哄地像在办大事。
上来当然是谈赶集,谈生意,谈着谈着话题就转移了。马锁和秀珠干了一杯问:“秀珠哥,啥时寻婆娘呢?”“没大没小的。”秀珠笑着说,“我这么大岁数还寻啥婆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挺好。”东连说:“秀珠哥不老,到扬州这几年倒变得年轻洋气了。”大家都说不老,像个老板样子哩。秀珠今天穿了件细格子夹克衫,回家洗过头,头发朝后梳着,像上了发乳哩。秀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洋气哩,都晒得像黑叫驴了。”马锁笑起来:“单你黑?我们在外面做生活的哪个不黑?赶了一个春上的集哪个不晒得像黑叫驴?”德宏和绕锁互相望望,你指你他指他地笑起来。大家跟着都笑起来。
这时,存扣见秀珠老盯着他和春妮看,脸上有些戚然的样子,忙对他说:“秀珠哥,她是我同学……”
他有些支支吾吾,有些尴尬。
“我知道,你们是同学。”秀珠向春妮举杯,“来,我也来敬一杯存扣的同学。”
春妮端着饮料和他喝了。
存扣更加局促。自己闷头喝了一口酒。
秀珠叹了口气:“我那老妹子如果不……也有存扣同学这么大了。”他默默地为自己倒满酒,看着那泛起的白沫,膨起来又慢慢瘪下去。他的眼睛有些发潮。
“是的呀,跟我一样大。”马锁也低沉着声音说。突然愤懑起来:“也是日鬼——好人不长久!”
东连说老天不长眼睛,秀平成绩多好,要不现在肯定也考上大学了;又长得漂亮。“校花哩,那时哪个不说和存扣是‘金童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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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第二章2(3)
春妮睁大了迷惑的眼睛。小琴肯定听说过存扣的事的,便小声地絮絮叨叨讲些给春妮听。
荷花池的那几位朋友就问东连怎么回事。东连三言两语告诉了他们个大概。
存扣眼里便有了泪。
“好了好了。别再提这些伤心事了。”马锁招呼大家,“喝酒,继续喝!”
存扣和桂宏是借同学的自行车来的。散了席,出了院门,桂宏被风一吹竟“哇哇”地吐了一地,身子就软了,骑不得车。马锁从巷头上喊来一挂三轮车,把桂宏扶到车上,自行车也摆在上面要他扶着,要三轮车夫把他送到扬师院门口,替他把车钱先付了。问存扣要紧不要紧,不能骑也喊三轮车,存扣说没事,仍骑自行车带春妮回校。
骑到半路上,存扣停车要春妮下来。他架住车到路边一棵树下面蹲着,喉咙里作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酸水来,春妮站在他身后替他拍着后背。剩下的路两人不再骑车,春妮挽着他一边的膀子,默默地走了一路。
存扣跟秀平的事情让春妮很意外,这是她不能够想像的。她依稀明白了存扣性格上有些忧郁的原因。有一天两人在一起时,她小心翼翼地重提了这个事,谁知道存扣沉默了一会儿,竟像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之盒似的,说了许多关于秀平的事情。到最后,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泪流满面。
“存扣,想不到你这么小就受了这么大的伤痛。命运对你和秀平都是那么残酷!”
“秀平太可怜了。我现在有时都不敢相信她已经永远离我而去,有时总觉得她和我一样还在哪个学校读书,我甚至放假回去恍惚中都有去见她的念头。可是……”
“你也不要太沉湎过去了,”春妮说,“你今天所有的一切证明了你没有辜负她,她在九泉之下应该是欣慰的。”
“我怎么可能不想过去呢?上了大学我更加怀念她了。特别是晚上,想得更凶。我经常看到学校里那些快乐的女生们就想,那里面应该有她的。秀平我是永远不能忘记的。她是那么好,那么优秀。她对我是那么好。”
“存扣……”春妮轻声叫他,“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只想你能够更快乐些。我……”
“怎么啦?”存扣看出她的踌躇,问。
“我能问你,秀平是那‘两棵树’之一吗?”春妮有些畏葸地问他,使劲咽了一下唾沫。
存扣默默点了一下头。
“那么另一棵……”春妮心“怦怦”直跳,她真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