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山河-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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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小倩又去了屋后的山谷,在清冷的晨风中,她一边哭着一边点燃了手中的草纸,她跪伏在草地上,又陷入到那种无法自拔的悲恸中——正在此时悄然而至的一股阴风将她身边未燃净的草纸吹散,一些落在前一年留下的枯草上,火借风势,枯草被点燃了,接着附近的树木也烧了起来,当松树燃烧的劈啪声将悲伤中的女孩子惊醒时,雄雄大火已经起来。小倩吓傻了,她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
突然梦才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你干的?” 他问。
小倩点点头,少年没再说什么,他迅速脱去外套,在旁边的山溪里弄湿了,然后冲向烈火扑打起来,但只过了一会他就明白仅靠自己一个人的努力是徒劳的,必须到村里喊人去!他从火区中退出来,对女孩说他要回村里喊人,叫她赶快回家,并且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她和这场火灾的关系。女孩犹犹豫豫的站在那里,好像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梦才焦躁了,他对她喊:“还不快滚,你还嫌麻烦添的不够?!”
小倩惊恐的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火,突然,她掉转头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一样往家的方向跑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的时候,梦才才向村中奔去,不一会,近百名男劳力跟在他后面跑步来到火场。
半小时后,大火被扑灭了,过火的山场有十几亩,但这里除了几棵松树,都是些没有多少价值的野生灌木,所以实际的经济损失并不大。不过,这毕竟是一场火灾,当天下午区公安和公社的保卫干事都来了。第一个受到调查的当然是梦才,他一口咬定他不知道起火的原因,来到火场时他也没有看见任何人。进行调查的同志隐约的感到这个少年不太老实,在村镇里又走访查询了两天,仍无任何线索,只好带着没有抓到“阶级敌人”的遗憾悻悻而归,临走时他们给梦才留下了一个“不适合担任护林员”的尾巴,但现在大队掌握权利的是钟叔叔,所以他仍能“安然无恙”的待在护林员的位置上。
发生火灾的那个早上,小倩并没有回家,她躲在附近的一个山头上,直到看到山火被完全扑灭,她才悄悄溜回家中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哭了一个上午,她痛恨自己老是给别人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小学校吴老师的丈夫是大队许会计,消息灵通,爱在办公室里发布新闻,星期一早上一来上班便把公安人员调查火灾,大队要处理梦才和那个钟队长如何护着他的事详详细细的告诉了大家。张老师不知道小倩和这场火灾的关系,回家把听来的话说给她听。
“也不知道谁这么不注意弄出了这场大火,让梦才跟着背黑锅。”她没有注意到侄女脸色的变化,继续说:“幸亏现在不是德军当家,否则……”
小倩突然掩面哭着跑进她睡觉的房间,张老师吓了一跳,跟进去问她怎么回事。小倩趴在床上说没什么,她只是想哭一场。张老师想她平常也是这样,便劝了几句,却没有想到侄女这次哭泣另有原因。
火灾发生后,梦才有好几天没有和张老师姑侄俩照面,只是到了星期五那天午饭后,他才又出现在她们村舍,小倩恰好从外面回来,远远的看见他和姑妈在园子里说话。她不想和他见面,便藏在梨树林中一直到他离开。
小倩回到家,姑姑便告诉她,梦才刚才来过,他还问她的情况呢。小倩嗯了一声便走开了。
第二天小倩预感到他还会来,吃过午饭她便去了学校,傍晚回家时,姑妈果然告诉她,梦才又来了,好像找她有什么事,问他,才吞吞吐吐说想知道小倩父母的名字,姑妈把名字告诉了他,刚想问要这干什么,他却一溜烟跑没影了。
“你们两个小孩悄悄地在搞什么名堂?” 姑妈疑惑的看着侄女。
“这两天又没有和他在一起,我怎么知道他在做什么?” 小倩嘟起了小嘴。不过,她对梦才想知道她父母的名字也感到很奇怪,真想去问问他——可是自从那场火灾发生后,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直面对他。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32。森林中的湖泊
星期天又到了,大清早,小倩便悄悄的出了门,正当她低着头向山谷走去的时候,突然有人拦住了去路。她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原来是梦才。
他和蔼的问:“是去纪念父母吗?”
小倩点了点头,低垂眼帘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去烧纸了。”
一阵沉默之后,梦才问:“你最近好像一直在躲着我,对吧?”
小倩没有说话。
“我那天不该对你发火……”他充满歉意的说。
小倩打断了他的自责:“不是因为这个。”
“那为什么?”
“我们以后不要在一起了,我是一颗不幸的种子,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小倩转过脸去,她的眼睛潮湿了。
“胡说,你给我带来什么灾难了?——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自从认识了你和你姑母,我才感到人间的温暖和快乐。” 梦才真诚的说。
女孩被他的话感动了,她擦去眼睛上的泪花,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对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梦才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拉着她的手向一个山口走去,他们翻过了一道山梁进入到一个长满树木的谷地。这是一片保持着原始风貌的森林,地下堆积着厚厚的针叶,踩在脚下非常绵软,梦才牵引着小倩在黑暗的树林里穿行,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天空忽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圆形的湖泊,有七八亩大,湖的周围长着一圈合欢树,湖水在浓密的树阴遮蔽下显得幽黑神秘。
“这地方不错吧?你看这里。” 梦才指着湖边两块并排立着的青石。小倩看了他一眼,好奇的走过去。原来那两块长方形青石是新近才埋到土里的,周围打扫的干干净净,青石上都刻有人的名字,其中有一块上面刻的是她的父母——啊,这原来是两块墓碑。
“那是你父母——” 小倩指着另一块青石,小心翼翼的问。
“对,是我的父母。” 梦才回答,脸上浮现了一丝忧伤。
“都是你自己刻的?”
“对,是我刻的,” 梦才指着刻有小倩父母名字的碑石说:“如果你有父母的遗物,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埋在这里,我已经在我的父母石碑下面埋了他们的东西。”
小倩犹豫了一下,然后默默的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烟斗和一条白色丝织物。梦才像变戏法似的从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把铁锹,很快就在小倩父母石碑前挖掘了一个土坑,小倩将东西放进坑里。
“这是什么?” 梦才指了一下他曾经见过的那条袜子样的半透明白色丝织物。
“是长统*,我妈妈的,她以前跳‘天鹅湖’时曾经穿过,” 小倩忽然声音颤抖,“妈妈就是用这双袜子的另一只吊死的——”她捂着脸痛哭起来。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梦才扶住哭的喘不过来气的小姑娘,劝慰道,可是他自己也泪流满面了。
“……那天早上妈妈叫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买东西,等我买完东西回家,推开门,就看到妈妈吊在厨房门框上,眼睛睁的大大的……我想把她抱下来,可是她好沉,我抱不动,后来邻居来了,把她放下来,说她已经没有气了,我抱着妈妈拼命的喊,问她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去……” 小倩倒在梦才的怀中泣不成声,“……来了一些人,把邻居赶走了,把我也推出门外,我从门缝里看到他们把妈妈的衣服全都脱了,摸妈妈的身体,还笑……我拼命敲门,一个男人冲出来,打我的头,骂我发神经,说他们在进行正常的尸体检查,另外几个男人也跑出来,说妈妈搞破鞋,是骚货,说我长大了一定也是破鞋……他们使劲踢我,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来……”女孩紧紧的楼住梦才哭道:“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和姑姑都没说……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妈妈,对待我?我们从来也没有得罪他们……”
小倩哭了很久,梦才也流了不少眼泪,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毫无顾忌的哭过,现在这么一哭,反有一种轻松畅快的感觉。
他们终于哭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都不再流泪。梦才放开小倩,用土将她父母的遗物盖上,在上面又盖上草皮,当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时候,他停下来说:“我很早就没有父母了,我一直很想念他们,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来这里纪念我们的父母。”
小倩点头,她向旁边的一处灌木丛走去,不一会带着一束白花回来,她用白花和合欢树枝叶巧妙的编了两个小花圈,然后把它们放在两个墓碑前面。她在她父母的墓碑前跪下,梦才见了,也在自己父母的碑前跪下,只不过他是单膝跪着。他们就这样默默的跪着,跪了很长很长时间……
“你刚才那个办法比烧纸好,我在书上看到过,外国人也是在墓前放上鲜花。”在回去的路上梦才说,“如果你以后想念父母就喊着我一起来,只是——”他看了她一眼说:“再也不要流这么多眼泪了,再哭眼睛会哭瞎的。”
“你不也哭了?还说我呢。” 小倩回道。
梦才挠头了,他不好意思的说:“我以前是不流泪的,自从和你在一起才学会哭的,不过,我以后绝对不再哭了。”
小倩斜睨了他一眼:“好意思,自己爱哭还说是跟人家学的。”又说:“你刚才为什么只用一条腿跪着?”
梦才解释说:“我准备成为战士,古代的战士都是单腿跪地的——他们身披铠甲双膝跪地不方便。”
“可你又没披铠甲。”
“我在模仿着他们,一到年龄我就准备去当兵。”
正说着话,前面一条山涧挡住了去路,他们便沿着山涧而行。山涧深不见底,只能听见潺潺流水声。在离乌石城还有三四里路的地方,山涧汇入到一个深水潭,这水潭便是有名的乌龙潭。潭中的水本来通过一个瀑布直接流出,流到乌龙河中,但现在瀑口被一个水泥堤坝拦死,水潭变成了乌石大队的水库。潭水现在除了一小部分外,大部分都通过水渠流经乌石大队的两千亩稻田,然后再间接的流向河里。只有到雨季的时候,才会将水全部直接放进乌龙河中。
梦才走到潭边捧起水喝了一口说:“这水是甜的,你也来喝一点?”又说:“我在这水潭里游过泳,可深呢,根本就打不到底。”
小倩没有答腔,她指着堤坝边上的一个石头垒成的小屋问:“哥,那房子是干什么的?”
梦才看了一眼,“是大队的水泵房,我带你进去看看。”他带着她向小屋走去。
33。沉默的人
看泵的人正在屋中,他是白玉皎的丈夫,叫周文斌,是一个瘦弱苍白的年轻人,二十七八的年龄。大约是很少有人来这里,突然来了这一对少年男女,竟吓了他一跳,他显得局促不安,“你们……”
梦才友善的看着他,“我是去年分来的知青,刚刚被派来看林子,叫张梦才,你应该认识我吧?”
“知道,知道,在村里见过你。” 周文斌放松了一点。
梦才指了一下小倩:“她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