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者手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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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相信自己的力量与激情是相称的,所以我敢于耽溺于英雄主义的梦想。我甚至遗憾中山先生在现实行动中过于软弱无力。我期待着自己是一个比他更有政治力量的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中国那些专断有力者,都是在业已腐烂的中国旧文化旧生活中培养起来的旧人格,他们一旦大权在握,只会扼杀新生把中国拉向倒退。我不知道一个中国人要想具备现代素质变为现代人格,必须把灵魂*裸地供奉在一种新的价值观念面前,让它击碎一千次,同时他还必须有力量把这破碎一千次的灵魂从大悲哀大痛苦中拯救出来。可是,一颗如此伤痕累累的心不可能适应和驾驭旧的生活。大粪窖只会为满身奇臭的搅屎棍翻腾欢呼并将他拖举在自己头上作为标榜的旗帜,对于充满赤诚的金条和充满智慧的温度计,大粪窖自然是蔑视和仇恨并把它们一口吞掉。中国最早最彻底的两个现代人格——鲁迅、孙中山的道路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可以在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奋斗中把自己塑造成崇高的形象,却不可能在陈腐的生活中取得现实的胜利。可是那时候我还不理解这一点,就像今天的新权威主义论者依然不理解这一点一样。以后当我理解了这一点时,我对鲁迅、孙中山的认识几乎丰富了一百倍,于是我抛弃了“战斗而且胜利”的座右铭,我不敢这样许诺自己,我已经懂得了自己的命运乃是“战斗而且失败”。
我至今忘不了与中山先生并肩而立时那种又纯净又崇高的冲动。那时的我就像神话世界里一位头戴光环的少年英雄。后来每当我心里充满鬼气难以摆脱时,我就想起那个少年英雄的光环,想起那种冲动中所含的夺目的光辉。我几乎愿意相信那时的自己真是一个英雄,谁曾经对世界有过这么深的爱呢,谁曾经有过这样热切的献身的渴望呢?只要曾经有过一分钟,我就愿意尊敬他一辈子。如果谁能长久地保持这种爱和战斗的激情,我就一定死心塌地地崇拜他。我是一个有着强烈崇拜欲的人,想起拜伦和卢梭,想起裴多芬和拿破仑,我就不能不崇拜他们。现代人没有崇拜心,似乎颇可骄傲,但不敢崇拜正是现代人品行中最卑微的一种。在人类文化还没有发展到足以使每个人都充满个性光辉的时代,崇拜欲乃是引导人们走向超越的一种重要心理契机。我因为崇拜巨人而崇拜与一切巨人心心相印的自己的灵魂。一个在认清了自己的卑微和可耻以后还敢崇拜自己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独立而且独特的人格。由中国旧人格转变为现代人格的真正起点即是人的独立性。每一个敢于独立的人必是独特的。
我在中山身边站了许久以后,感到灼热难熬,体力疲乏,乃坐到树荫下。我悲叹自己的身体过于瘦弱,这哪像个担当重负的样子。我认真地做着强健体格的计划。几年以后当我独自坐在橘子洲头,久久凝望着意气风发体健如牛到中流击水的那个韶山青年时,我深悔当初的计划没能付诸实现。可是我的命运使得我的全部心智都集中到了对于耻辱和痛苦的体味上,我没法建设我的先天不足的身体。就在我坐在树荫下渴望着强壮体格时,我又一次强烈感应到了那尊塑像的孤独的痛苦,这感受很快就紧紧攫住我的心,使我无法他顾。我用那种哀悯的眼光端详着不远不近的孙中山,那黑不溜秋斑驳苍老的塑像表露了这个世界对于一位巨人的冷漠和遗忘,这种冷漠与遗忘并不是因为这位巨人和这项事业已经成为历史,而完全是因为我们对于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极端麻木和无知。我感到那些嘻嘻哈哈围着塑像拍照的中国人和外国人简直是在成心戏弄一颗痛苦的灵魂。我第一次对外国人产生厌恶和蔑视,对那些中国人我则是充满憎恨,我以剧烈的心跳呼唤中山先生挥起他的手杖。
但是,中山先生是怎样慈爱的人啊!他只以他悲悯的目光,悲悯地凝视着这个苦难的世界。
几年以后,我在广州居停一月,特地登上长洲岛,在昔日黄埔军校的残垣断壁间盘桓数日。在黄埔学生肩扛长枪开赴前线的一幅照片前,我又一次感到晕眩,又一次被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一遍又一遍默念着中山先生在开学典礼上的那句演说词:我们建立这所学校,独一无二的希望,就是建设革命军,挽救中国的危亡。我感到那支肩扛长枪的队伍不是开向某支具体的敌军,那矫健的步伐分明是向几千年的苦难和耻辱挺进,是为四万万同胞寻找尊严和自由。这乃是中山先生的真正伟大之处。这时我的热血在体内蹿跳骚动,这股热血无处喷涌,于是穿透我的每一个细胞,蒸腾成一种斑斓缥缈的光辉,将我整个身心照彻。我像一个梦游者,每时每刻都在这种光辉里徜徉。
我徜徉在这种光辉里,又一次前往拜谒中山堂。远远地,隔着铁栏杆,我看到那个身影更加苍老更加乌黑,他依然以那种悲悯的眼光看着这个苦难的世界。我忽然感到莫名的耻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我不敢跨进那个院门,不敢踏着柔软如地毯的青草,走近那颗痛苦的心。我不敢再一次与那期待而又悲悯的眼光默默相对,我不敢品味那种悲哀和酸楚。我一边离开纪念堂,一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悲叹——
苦难的人们啊,还要苦难到什么时候呢!
中国的基督(1)
他虽然对中国十分了解,可是他无法在这里运转自如。他的一切思想都与这个国家格格不入。连当时最先进的人物(李鸿章)也对他充满激情的改革计划报以冷脸。他第一次向海外华人宣传自己的理想时,人家只当他是痴人说梦。他一定常常感到狗咬刺猬无从下嘴,一定常常感到孤独无援。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现实处境中,面对着中国这只庞大无比的刺猬,竟然沉着而又坚定地下了决心:推翻它,改造它,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且,他的目的远不只是推翻政府、更替政权,他要从根本上改造中国的文化、经济、社会政治,从而从根本上拯救占人类四分之一的同胞,彻底解除他们的苦难。在苛政如虎、万马齐喑的中国,只有神志不清的人才能作出这种几乎是自不量力的决定。要知道,连鲁迅笔下的狂人,也只是囚居于斗室之中,为那种觉醒的恐惧搅扰得心惊肉跳、草木皆兵。而这位年轻的医生却沉着而又坚定地行动起来了。
每想到这些我就惊讶不已。不可思议中山先生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动力和勇气。在我面临异乎寻常的困难时,我也常常鼓励自己:不是有中山先生榜样于前么?下定决心,同时开始行动。然而我终于连下定决心的勇气都不曾有过。于是我深深自卑,于是我更深地敬仰孙中山。
那天在黄埔军校旧址,我注意到中山先生在开学典礼上的照片。他创办军校,意在重新开始中国的革命大业,此时的力量已经强大得多,在这样的开学典礼上,充满激情的中山先生应该是如何地意气风发呢。可他依然是那种严肃沉郁的神情,那种苦难而又悲悯的眼光。我忽然想起,他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这样的神情和目光,包括他就任临时大总统的照片和与宋庆龄的合影,也不论是摆拍的还是抓拍的。一定是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处于一种深重苦难的体验之中,才每时每刻都以这样悲悯的眼光爱抚着这个苦难深重的世界。
孙中山乃是中国的基督,我立时明悟到这一点。
他的基督精神在*主义中得到突出表现。这种思想绝不同于中国的怜惜百姓恩加子民的腐朽传统。苦难感和博爱心才是这种思想的特质。以人的意识来同情人的苦难,以人的意识来爱苦难的人们,以人的意识来向造成苦难的一切力量反抗——中山先生带着这种中国从来不曾有过的精神光辉,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难民营,他的确是基督精神在中国土地上的第一次显灵(而且是一显即逝了。中山以后,谁是中国的基督呢,谁曾这样爱过众多的难民呢)。
正因为他是中国的基督,全人类的苦难,尤其是四万万难民的生存痛苦,全都压到了他一个人心上。人民的苦难乃是他的动力和勇气的来源。
二十几年来,我始终与中国社会最底层的人们一起挣扎。在我的视野里,每一个人都是一部辛酸的苦难史。一看见他们,我就不能不想起闰土,想起华小栓的干咳声,想起祥林嫂,想起偷萝卜充饥的阿Q。这是怎样不幸的人们啊。他们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完全丧失了自卫能力和自救能力。谁来拯救他们?谁来为他们谋求利益?更有谁以人的意识来体味他们的痛苦,来尊重他们的生存权利呢?
总是有孤苦无依的老太婆,在黄尘飘飘的乡间小道上踉跄前行,而且背着各种东西,我常常担心一片树叶就要将她击倒。总是有痛苦的老头,在病床上绝望地呻吟,在无衣无药无饭无水无温情的冷寂中,等待着咽气的时刻。 。。
中国的基督(2)
当这些苦难的人们向我倾诉,向我流泪时,我感到自己这么无能,这么渺小,我无力给他们以任何帮助,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在说出以前我就知道这些话过于苍白。我只有黯然神伤。我常常独自在夜间的乡场上郁郁缓步,望着远远近近的山影和昏昏花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自思自问:怎样才能解救他们呢?我因为完全无能为力而只能像老人们那样,流出伤感的泪水来。
基督不光是拯救灵魂的,他从来就尊重人的肉体,肉体的生存乃是神所赐予的权利。
于是我想起了中山先生的民生主义。这个主义中所含的对人的生存权利的尊重,对于人的生存苦难的体贴,对于人的生存煎熬的同情,对于人的生存幸福的追求,充分体现了真正的博爱之心,是其他一切高尚的主义的最基本内容,或说是基础。
在海南期间,我对那种浓烈的金钱气氛难以适应。可是有一天我想到,这不正是被几千年的生存煎熬所激发起来的发财之梦么?这种金钱的欲望不正蕴涵着对于生存苦难的反抗吗?这个民族的确太需要富裕起来。应该首先让肉体得到解放。我懂得贫穷对于人的身心的摧残是如何残酷,长期以来我深受这种摧残。我懂得贫穷就是耻辱本身。我们有权利摆脱贫穷的折磨。
我被浸染在一种梦幻的氛围中,我以那么温柔的情感祝愿全民族的发财之梦成为现实。我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匆匆人影,以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祝愿他们每一个人都尽快发财。我一边祝愿一边在心里念叨:*,*。
后来我又觉得,在这近乎神圣的发财梦中,还缺着一点什么。可以说缺的是价值准则。不以解除人的生存苦难为价值目的的经济活动,不但无法保证给人带来福利,而且往往会导致以人作为它的牺牲品。几十年来,为了表明丰收,把粮食全都交上去,然后大家一起挨饿熬日子的事,曾经普遍存在过。为了维护某种政治谎言,直闹得尸骨遍野,也不是绝无仅有的悲剧。
自古以来,无论什么社会理想,无论什么文化目标,都不懂得要以人为价值准绳,而且其结果几乎都是以人作为牺牲,使人受到更多的凌辱和煎熬,这是中国的老传统。只有孙中山的民生主义是对抗着这种老传统的。
唯一宝贵的民生主义啊,应该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