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逐九州-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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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七瞬道:“内忧外患,已显疲态。”
顾言曦又问:“可知原因为何?”
季七瞬继续答道:“内政不稳,外政不休。我与季意然的权力之争显然对国家影响很大。”
很多事情他看得十分清楚,也并不介意坦然承认。君子坦荡荡,这是他一贯的处事原则。
顾言曦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壶,淡笑着摇摇头:“水满则溢,盛极必衰。当初九爷已经把东襄推至鼎盛,而想要再上一步又谈何容易?这并不怪你,而要怪我。”
“师父,你不要把所有事都…”季七瞬话未说完,顾言曦已开口拦下。
“当初,我奉遗命辅佐意然,大权独揽事必躬亲,其错在我;后来,我炸死隐退离开东襄,其错也在我;最后,我默许你李代桃僵夺得王位,其错更是在我;但我最大的错误,却是对意然一再的保护与一味的退让!或许这每一步走来都事出有因,但却不能成为我推卸责任的借口。所以,七瞬,我一定会跟你回去,救回小六,亲手挽回这一切的错误。”
季七瞬听后,眼神微动,坚毅的面庞显出一丝决绝。
这时,他从袖中拿出一叠纸条,扔进一旁的营火里。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轻薄的雪白,转眼间只剩灰烬。
那些纸条曾是顾言曦向逐风楼传递的消息。他原本想把这些给顾言曦看,让他认清事实;或者是给李慕歌看,令他心生嫌隙。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
连日来的举棋不定,在今夜终于尘埃落定。
“师父,我承认,自己来找你确实藏有私心。因为只有你能说服季意然放出小六,也只有你能最快的帮助我夺回一切,以及挽救如今的东襄。但这些天,我亲眼看到你在他身边的种种变化,让我忽然觉得如果你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又何尝不可?你可能没有发现,在李慕歌身边的你,终于有了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所以就算很多事,你觉得难辞其咎,但也并没有亏欠过东襄、季家什么。既然上天给了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对于过去,你也该放手。”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眼神十分真挚地望向顾言曦,从心底里希望他能够获得该有的幸福。
顾言曦看着这样的眼神,也不禁心生动摇:或许,正如对方所说,他真该放手了。
“师父,我今夜就会离去,小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定会再想办法将他救出,至于季意然,如果他没有伤害小六,我也不会妄动干戈。”此番话说出,他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不会轻易再挑起东襄内乱。救出小六后,也会选择退出。
这是他最大的妥协,也是他最后的决定。
顾言曦闻言,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交到他手中,“这是医圣南宫镜调制地专门应对你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你按时服下将身子调养好。”说罢,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季七瞬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扑通”一声,竟跪在了地上,并重重地向他磕了三个响头。
此一别,生死难料,再见亦是无期。
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顾言曦曾救他于危难,又传他绝学,这一拜,他理应当得!
顾言曦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双眸微垂,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徒儿,又怎能让他轻易放下?
李慕歌回到帐中,惊讶地发现顾言曦竟又摆了好酒好菜,坐在桌前等他。
他弯眼一笑,接过他递上的酒杯,放在鼻端轻轻一嗅,笑道:“言曦,我刚刚才跟那群壮汉们一通豪饮,这会儿你又来灌我,莫不是想把我灌醉,行些极乐之事?”
顾言曦见他神色清明,却偏要胡言乱语,于是斜他一眼,道:“你要真能被我灌醉了,行些极乐之事倒也无妨。”
说话时他眸光流转,眼尾轻挑,一点挑衅跃然于上。当下就令李慕歌想将他制服在身下。
“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了。”李慕歌推开桌上的酒壶,一把提起脚边的酒坛,拍开泥封,继续道:“一杯一杯的没意思,要喝就换个痛快的!”
“既然要喝个痛快,没有点彩头怎么行?”顾言曦这时也开了一坛酒,笑道。
李慕歌闻言也来了兴致,“怎么个彩头?”
顾言曦将手中的酒坛往桌上一摆,回道:“咱们划拳,谁输了,就这一坛酒,干了!或者…”他故意拉长语调,眼带狡黠,“回答对方一个问题。”
李慕歌听后双眼发亮,立刻应声,他可是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问他!
李慕歌:“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故意的?”
顾言曦:“不是,我那时确实是去南秦游历,才遇上你的。”
顾言曦:“你输了,喝吧!”
李慕歌:“你可以选择问我问题。”
顾言曦把酒坛推到他眼前,只说了一个字:“喝!”
李慕歌:“你最爱吃的是什么?”
顾言曦:“陈叔的牛肉面。”
李慕歌温柔一笑,点头道:“我也是。”
顾言曦:“你输了,喝吧。”
李慕歌皱眉道:“你就真的没有问题,想问我吗?”
顾言曦依旧把酒坛推到他的眼前,这回说了两个字:“没有!”
李慕歌:“我在屋顶,第一次吻你那回,你对我有没有一丁点的动心?”
顾言曦迟疑了片刻,点头道:“有。”
李慕歌心中一喜,口中却佯装不满道:“用不用想这么久?”
顾言曦认真道:“我是在想,可能不止是‘一丁点’的动心。”
李慕歌闻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忙继续问道:“那是?”
顾言曦:“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李慕歌:“… …”
顾言曦把酒坛推到李慕歌眼前,规矩照旧。
李慕歌从刚刚就一坛接一坛的喝,此时已经是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了。不得趴在桌上耍起赖来,“言曦,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连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都不给我,是想让我活活喝死吗?你看我一直让你回答问题,都没怎么灌你。”
顾言曦见他眼神迷离、口齿不清,显然确实醉了。于是看着他叹了口气道:“谁让你一直这么多问题的?”
李慕歌伸手拂过他的发端,微眯的桃花眼中带了一点醉意与肆意,“对你,这些年我就是憋了很多的问题。这些问题就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利刺,经年累月地扎在我的这里,”说话间他执起他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嘴角扬起一丝苦涩,“无时无刻不去提醒我你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永远都难以割舍,一生都无法消除…尽管它会令我痛不欲生。”
今日他酒喝得多了,话也说得多了。
顾言曦听后双眸轻合,眼角处沁出微微湿润。淡色的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隐忍的直线。
李慕歌又拖着虚浮无力的身体,整个人彻底倒在了顾言曦的身上。同时,火烧般的掌心一下子贴上他的脸颊,一边反复摩挲,一边醉声唤道:“言曦…言曦…”
顾言曦心头之事,不可言说。
勉力压下奔腾在胸腔内的万般情绪,他尽量平和地一点点将唇角勾起,眼中的笑意就像是被水润过,漾起罕见的柔情,“慕歌,接下来你无需赢我,你所有的问题,我都会全部回答”
李慕歌闻言,顿时咧嘴一笑,就像是个孩子般欢喜不已。
“真的?”
顾言曦点头道:“真的。”
李慕歌立刻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倾心于我的?”
顾言曦:“我也不知道,大概很早吧。可能早到连我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时候。”
李慕歌闻言轻笑,却又话锋一转:“那你为何还要选择骗我?利用我?害我国破家亡?”
顾言曦眸色一暗,良久才道:“形势逼人,身不由己。其实我以为…”
李慕歌急道:“你以为什么?”
顾言曦脸上怅然所失:“我以为一切总会有所转机…”
李慕歌吻上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问道:“南秦被攻陷那天,你可知情?”
顾言曦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我不知情。”
李慕歌的吻缓缓移向他的眉眼,“那你刺我的那一剑,可是想要置我于死地?”
顾言曦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我当时那一剑其实刻意避开了你的要害,但为了瞒过九爷又不能不下狠手。事后,我去找过你,想去救你,可是他们…他们说你已经被扔到乱葬岗中,烧成了灰烬。那天,我在一片焦土中寻了你好久好久,最后…还是…”
每想到那一日的情景,顾言曦就觉得呼吸困难撕心裂肺,放佛整个人在瞬间已经死去,但却又痛苦地发现,自己死不了,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不如死。
李慕歌怜惜地吻过他的眼角眉梢,用温热的柔软抚平他逐渐扩大的恐惧。
“言曦,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问到此处,他已不用再问。往事种种,无论如何惨烈,只要曾有一颗真心相付,已是足矣。
“言曦,你知道我这张脸为什么以前一直带着面具吗?现在又为什么会变了模样?”
顾言曦听后,心中若有所觉,想要开口说出猜想,却又难以开口。
李慕歌本也不是在问他,只是在自说自话。于是立刻又继续道:“是因为乱葬岗外的那一场大火,把我烧得面目全非。后来在盛极圣,得到南宫镜的救治,才恢复成了现在这样。我直到三年前才能把面具摘下,之后就去找你了。”
“是为了找我复仇吗?”从过去发生的种种来看,答案已不言而喻。但顾言曦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李慕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贴上他的唇道:“其实,是因为我想见你,而且一想就想了很多年。”
“你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你出现在棋摊前,真的是欢喜大过了怨恨。”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他的舌已探了进去,放佛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将这一吻深深地烙了进去。
酒香醉人心,
人心百般意,
谁道情难长,
只怕相思老。
至此,所有的恩怨,终于落幕。
余下的,只有再也难以放下的痴缠。
床帐之内,又是一番色授神予,终将记忆染成一片销魂的绯色。
月梢低垂,夜色正浓。
顾言曦睁开双眼,目光悄悄拂过身旁之人安静的睡颜,唇角微翘。
指尖悬在他的脸孔上方,隔空细细描绘着他的轮廓、眉眼,他希望此刻的一笔一划都能永远地牢刻在自己心间。就算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也绝不忘记。
将衣服穿戴妥当,系上束在发后的最后一个结。
顾言曦立在床边,最后深深地看了熟睡中的李慕歌一眼,口中无声道:这一次,至少让我为你做些什么…”
之后,他果断而决绝地转身离去,脚步在未有片刻的停留。
帐帘落下。
他走后,洒在帐内的月色也黯淡了下来。
良久,李慕歌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半点醉意。他转头望向帐帘处,似乎伊人犹在,刚刚不过是梦中一瞬的幻觉。
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