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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千劫眉(前传+五部)完整版-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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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他对唐俪辞的了解,姓唐的白毛狐狸绝不可能就此超脱的,他根本不是超脱的人。 

 那日在菩提谷中…… 

 第十七个坟墓,方周之墓。 

 封墓的白色泥土果然如传说般坚固,唐俪辞遍身火伤,双手鲜血淋漓,散功之身,以他双手去挖,根本挖不开坚硬如铁的墓土。沈郎魂出手相助,池云拔刀砍击,在三人联手之下,仍是整整挖了一个半时辰,才在方周之墓上挖出一个洞来。 

 那个洞里,有一具棺材,但不是冰棺。 

 那是一具木板破裂,材质恶劣的薄木棺材。 

 日光投入墓中,一股奇异的味道飘了出来,唐俪辞目不转睛的看着墓里的薄木棺材——那棺材上有个爆裂的口子,像是什么人出手一抓透棺而入,正是因为那是个很大的破口,所以日光也透了进去。 

 谁都看得很清楚,那棺材里的确有个人。 

 一个头发凌乱的人……胸口有个伤口,的确无心,这个人就是方周了吧…… 

 唐俪辞跄跄站起,“啪”的一声扑在了那破开的墓口上,沈郎魂和池云看着墓中那具尸体,只觉一阵寒意自背后窜起,“啊——”的一声厉若泣血的惨叫,唐俪辞双手紧抓墓前的石碑,猛力摇晃,以头相撞,砰然一声、两声……墓碑上血迹斑斑,池云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倒抽一口凉气,那墓中的尸体…… 

 那墓中的方周,是一具断首断脚断臂,被人乱剑斩为十数块的尸体。 

 墓中古怪的虫子在尸身上爬行,腐烂的尸身散发着一股极端难闻的气味,这就是唐俪辞千里赴险、甘受毒刀、蛇咬、火焚、散功之苦,而想要寻到的结果?就是他三年前以挚友性命为赌,而笃信人力可以挽回一切的初衷?就是他在腹中埋下方周之心,忍受双心之痛的本意?无论如何都要救他、以为自己必定能救他——毫不犹豫毫不怀疑——以为自己必定能挽回过去,以为自己从不失败,相信人生从来没有“绝望“两个字但——其实一切只是他在三年前做的一场梦?其实一切在三年前方周死去的时候就已注定,其实一切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其实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只是他盲目做下了各种各样的荒唐,只是他以为挽回了些什么而实际上什么都早已失去…… 

 被碎尸的腐烂的方周,还能复活么? 

 这个问题,只是一个笑话。 

 而唐俪辞为这个笑话,付出了几乎他能付出的一切。 

 “哈……哈哈……”唐俪辞坐倒在地,一手支身,银发垂地,不知是哭是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出一句话来让池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 

 “我相信这绝不是阿眼砍的……他、他一定不知道……”
 
池云说话一向很难听,但他觉得那时他说的那句他妈的糟透了,他记得他说:“不是他砍的是谁砍的?他明知道你会找来,故意把人砍成肉酱,就是为了看你现在的模样。”沈郎魂那时说的话也他妈的难听到了极点,他说,“放手吧,对这样的敌人心存幻想,就是要你自己的命,我相信你唐俪辞的命,远比柳眼值钱。” 

 但唐俪辞喃喃的道“我相信绝不是阿眼砍的,他一定不知道他一定不知道一定不知道……他不会用这种棺材葬方周他不会这样对他不会不会不会……一定有其他的人……有其他的人要害他要害我,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他一定不知道……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这样对我……” 

 这就是发生在菩提谷中的事,或许在他的记忆中,已失去许多细节,反正他从来也不是在乎细节的人,但唐俪辞那天的模样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个人的感情究竟能有多狂热……有些人一辈子古井无波,不会为多少事感动;有些人多愁善感,能为许多事掉眼泪;还有些人的感情像冰山烈火,凉薄的时候比谁都凉薄,无情的时候比谁都无情,而狂热的时候,比什么都狂热,狂热得可以轻易烧死自己。 

 狂热,是因为他没有、他缺乏,所以仅有的……一定要抓住、所以绝不放手。 

 记得他曾经说过“我很少有朋友。” 

 而他说“难道姓沈的和老子不算你的朋友?” 

 他说“不算。你们……都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不是么?” 

 对唐俪辞而言,究竟什么才叫做“朋友”?池云在宴席上埋头大吃,他承认他从来不知道唐俪辞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对池云来说,这从不妨碍他觉得姓唐的白毛狐狸是朋友。一同喝酒吃肉、杀人越货的人,就是朋友了。 

 酒席上,唐俪辞堪堪说完风流店中种种布置,对钟春髻那要命一针和方周尸体一事他自是绝口不提。蒋文博道,“风流店中必定有人得了破城怪客的机关之法,要么,破城怪客就是风流店其中之一。但二十年前我曾与其人有过三面之缘,其人并非奸邪之辈,这许多年不见于江湖,只怕不是沦为阶下之囚,就是已经亡故。”黑髯老者乃是蛇尊蒲馗圣,接口道,“能在银环腹中埋下火药,御使毒物之法也很了得,当今武林或许‘黑玉王’、‘明月金医’、‘黄粱婆’这等医术和毒术超凡之人,才有如此能耐。”唐俪辞举杯一敬,浅然微笑,“各位见多识广,令唐某大开眼界。”轻轻一句奉承,蒋文博和蒲馗圣都觉颜面生光,见他饮酒,双双劝阻,“唐公子有伤在身,还是少饮为上。”蒲馗圣出手阻拦,一缕指风斜袭唐俪辞手腕,唐俪辞手指轻转,蒲馗圣一指点出,竟似空点,心中一怔。唐俪辞举杯一饮而尽,缓缓放下,微微一笑。 

 邵延屏心中暗赞好手法,五指一转一张之间轻轻让开蒲馗圣那一道指风,不落丝毫痕迹,只可惜依然不使真气,看不出他修为高下。“好功夫”席上同时有几人承赞,这一杯酒下肚,人人对唐俪辞心生好感,席间谈论越发坦荡豪迈。 

 池云冷冷的喝酒,白毛狐狸笼络人心的手法一向高段,不论是谁,只要他想笼络,没有谁能逃出他五指山外,眼角一飘,只见余负人持筷静听,默默喝酒,满宴席赞誉和欢笑,却似并未入他耳中,一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眼熟,池云心里微略浮起一丝诧异,但他的记性一向不好,到底像谁,他却说不上来。 

 一个女婢轻轻走上,在邵延屏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邵延屏挥手示意她退下,转头对唐俪辞道,“剑会有一位贵客,今夜想与唐公子一谈,不知唐公子可愿见她一面?”唐俪辞微微一笑,“既然是剑会的贵客,怎能不见?”邵延屏哈哈一笑,对众人道,“这位贵客身份特殊,恕我不能说明,还请各位见谅。” 

 席间众人纷纷颔首,宴席欢笑依旧,对消灭风流店一事信心大增,诸多谋划,各自一一细谈。
 
正文 第11章 静夜之事(一) 

 酒席过后。 

 邵延屏请唐俪辞偏房见客,池云本要跟去看热闹,却被客客气气的请了回来,一怒之下回房倒下便睡。各位江湖元老寒暄过后各自散去,有些乘月色西风往后山垂钓,有些回房练功调息,人不同,行事作风也大不相同。 

 偏房之中,点着一盏明灯,灯色不明不暗,亮得恰到好处。 

 唐俪辞推门而入的时候,只见一位青衣女子坐在灯旁,手持针线,扬起一针,正自细细绣她如意肚兜上的娃娃,见他进门,抬头微微一笑。 

 他本以为不论见到谁都不会讶异的,但他的确讶异了,“阿谁姑娘……” 

 邵延屏笑道,“看来两位确是故识,阿谁姑娘来此不易,两位慢谈,在下先告辞了。”他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不外乎是以为唐俪辞年少秀美,今夜又要平添一段鸳鸯情事。 

 阿谁将如意绣囊收回怀中,站了起来,“唐公子。” 

 唐俪辞手扶身边的檀木椅子,却是坐了下去,“咳咳……”他低声咳嗽,缓缓呼吸,平稳了几口气,才道,“你怎会来此……” 

 阿谁伸手相扶,在他身前蹲了下来,“你受了伤?” 

 唐俪辞微微一笑,“不妨事,你冒险来此,必有要事。”他的脸色并不好,宴席之后,酒意上脸,眉宇间微现疲惫痛楚之色,那红晕的脸色泛出些许病态,然而红晕的艳,在灯下就显出一种勾魂摄魄的滋味。 

 “风流店的现在的地点,就在好云山不远的避风林。”阿谁自怀里取出一方巾帕,递在唐俪辞手中,“今夜他带我出门到晚风堂喝酒,然后他喝醉了,不知去向。”她凝视唐俪辞的脸色,“所以我就来了。” 

 “你来……是想看凤凤,还是想看我?”唐俪辞柔声问,所问之事,和阿谁所言全不相干,他的吐息之中尚带微些酒气,灯光之下,熏人欲醉。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想看凤凤,但也想来看你。”她并没有看唐俪辞的脸,她看她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在灯下白皙柔润,煞是好看。“我听说你……”她微微顿了一下,“近来不大好。” 

 “我……从来都不好。”唐俪辞柔声道,“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好过,那又如何?” 

 她不防他说出这句话来,微微一怔,“你……心情不好?” 

 唐俪辞眼波流动,眼神略略上抬,眼睫上扬,悄然看着她,随后轻轻一笑,笑得很放浪,“我的心情从来都不好,你不知道?”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并没有接话,温柔的灯盏之下,她以安静的神韵,等待他说下去、或者不说下去。她并没有惊诧或者畏惧的神色,只有一种专心在她眸中熠熠生辉,有一颗平静聪慧的心,或许便是这个女子持以踏遍荆棘的宝物。 

 但他并没有说下去,而是慢慢伸出手,轻轻的触到她的额头,捂住她的眼睛,缓缓往下抹……“再这样看我,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别睁眼。” 

 她闭上眼睛,仍旧没有说话。 

 唐俪辞温热的手指缓缓离开了她的脸颊,就如一张天罗地网轻轻收走,虽然网已不在,她却仍然觉得自己尚在网中。正在这个时候,唐俪辞柔声道,“我的心情从来都不好……小的时候我想要自由,却没有半点自由……后来我抛弃父母得到了极度的自由,那种自由却几乎毁了我。我想要朋友……但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和我做朋友……等我明白没有人敢和我做朋友是因为我自由得让他们恐惧——我觉得很可笑——我抛弃了那种可笑的自由,得回了我的父母和朋友,但失去后再获得的东西……你是不是总会感觉它依然不属于自己?就像一场梦……我常常怀疑再获得的感情是假的,但如果我所拥有的仅有的东西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我所得到的东西从来不多,我不想失去任何一点……”他极低沉的柔声道,“我也相信我不会失去任何一点,但我已经失去了,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唇齿轻轻一张,他温热的手又覆了上来,捂住她的嘴唇,“不要说了。”他说。 

 已经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永远也要不回来。要么,你学会忍耐、接受,然后寻觅新的代替,以一生缅怀失去的;要么,你逃避、否认,然后说服自己从来没有失去;要么——你就此疯狂,失去不失去的事,就可以永远不必再想;此外……还能如何呢?她的唇被他捂住,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他闭着眼睛,眼睫之间有物闪闪发光,微微颤抖。
 
对了……失去了……还可以哭……_ 

 房中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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