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错-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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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周围极是开阔,宿卫日夜都严密巡守,十丈之内,皆是空旷。
他老远,就望见了她。
那个时候,恰好下起雪来。今冬的第一场雪,极碎小的雪花,落地已化。夜空苍紫中透出幽蓝色来,衬得她一袭素衣,面向凉州城而立,北风催得衣袂飘飘,一个孤影,立在寝帐的阴影里,瘦削单薄,寂寥到了极处。
“下雪了……”他还未走近,她已喃喃说道。
“怎么站在这里,连皮子也不知道披一件,冻病了可怎么办?”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仿佛是抱了块冰进来,一双手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下雪了……”泠霜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依旧遥望那百尺城头,松明火把一点一点地亮在哪里,在这阴霾的不见星光的雪夜,寥寥落落,仿佛点点冷残的星子。她知道,他也定站在那里。冰冷的一身甲胄,穿了一辈子,真正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下雪了,落在那泛着寒光的铁甲和剑身上,落地便凝成了冰霜,他也定不知道去拂,就这样站着,望着她。
远远望去的那点点橙黄的光亮,在这雪夜里也透不出一点温度来,只是隐隐约约映出那城堞的曲线。她可以想见,他的手,此时定是搭在那寒到彻骨的石砖上,指尖抠到砖缝里去,深深的,用足了劲道。
今夜,她站在这里遥望,就像两年前,第一次到凉州,出凉州,乘舆上回望的那一眼,你我,便是敌我。终究到了这一天,她站在凉州城下,与他为敌。
他不是别人,是从小最疼爱她的叔父,尽管,那份疼爱,来自于爱屋及乌,可是,她依然如此珍视他的爱。
弱冠之年便仗剑游历天下,袁家的二公子,翩翩白马过长安,名门淑媛,哪个不是想嫁进袁家,做袁二夫人?
那时候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争相来拜师,要学那天下第一的剑术?
袁昊天在那时,她幼小的心灵里,是天,是神,是她与哥哥们都仰望崇敬的神!
二哥在他的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要跟他学剑,他只是淡淡地劝他回去。纵使父亲亲自来说情,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年幼的她自然不会明白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气得脸色发青意味着什么,她只记得暗沉的偏厅里,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最后父亲高声暴喝的那一声,永远地烙在了她心里:“你以为你清高了?!不要忘了,你终究也是姓袁的!一辈子,都抹不掉这个姓氏!哪怕你现在死了,你也还是袁家的子孙!”
父亲摔门而去,叔父看见缩在墙角的她,小小的身子,埋在太师椅的后面,一双小手臂紧紧地抱着圈椅的腿。他温柔地俯下身来,伸手抹了抹她的眼泪,微微笑道:“今天去给霜儿买糖葫芦吃可好?”
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一听见可以出府去,又有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吃,自然下一瞬就眉开眼笑。抱着他的脖子,笑着答‘好’,一下一下往他身上蹭去,将他的衣襟都蹭皱了,他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小魔头!真拿你没办法!”
十几年,已经十几年,不过十几年,她与他之间,竟成了这样。
雪渐渐地大了起来。
“进去吧。”段潇鸣贴着她的耳,柔声劝着。
她微仰起头,最后望一眼那一片冰冷的地方,隔着十几年的烟尘,沧海桑田,在今夜相望,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亦如是。
他是恨她的吧。是啊,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再是百般不愿,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会不会死?”她的声音如此喑哑,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没有答话。
“他能不能不死……”她的声音颤抖着。
“只要他愿意活着……”他回答地无比坚定。
“是啊,他怎么还会愿意活着,城在人在,城失人亡,他,怎么还有脸面活着,袁昊天,一生洁白清厚,光明磊落,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亿兆黎民,他,怎么会活着……怎么肯活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这一日,终究来了。
她轻轻挣开了段潇鸣的怀抱,一步一步地向前,直到再也不能,只得驻步。每向前一步,她就离他近一步,也离那远去了的曾经美好近一步,终究,她还是连最后一个亲近的人也失去了……
段潇鸣站在原地,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被夜色勾勒出的单薄侧影,仰起的脸,唇角微动,用唇语念了一声,泪已经落了下来,凝满了远处火垛子的光,一点晶亮的晕黄,缓缓地,滑落。
他辨出了那两个字‘爹爹’。
势如破竹旦夕倾
那一场大雪,三日未停。积雪一直齐到膝盖。段家军已是再无退路。
凉州驻军终于开始出动,第二天深夜发动了一场突袭。段潇鸣似乎早有准备,袁氏大败而归。
又过了三天,军心渐渐开始涣散,大家都不明白段潇鸣到底想干嘛,也不去叫阵,成天就是到周围各个高地巡查,俯览凉州城。
这一日,他又是深夜才回。携了一身寒风,仆仆而入。
也未宽衣,就这样坐在旁边看她。
泠霜每日都是要等他回来以后才能安睡的,所以,虽然闭着眼躺着,却是清醒的,外面有一丝丝风吹草动,她心中都清清楚楚。可是今夜,却是出奇地安宁,安宁地,让人一直惴惴不安。
她睁开眼来瞧他,又是红着的一双眼。她总是觉得,他似乎真是钢铁造的,都不需要睡眠,一年里,睡的时间,怕是只有她的一半。如今行军在外,更是整夜整夜的通宵达旦。
她撑着坐了起来,锦被落到胸下,露出素锦的寝衣,缠缠连连,都是细密繁复的暗花织锦,一样用了白色的丝光线,暗底祥云纹,平添一份高雅富贵。发髻早已松了,一头乌发就这样垂散着,捂在颈子里,松松扣着的衣带,隐在其间,皆是睡意慵懒。
她这一个动作,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馨香暖气,迎面扑到了段潇鸣脸上,吹了一夜寒风,觉得全身都冻得麻痹了,如今这一阵暖柔,熏得几欲醉倒。
“怎么了?”泠霜一双翦翦水眸,迎了烛光的晕圈,更透了一股水漾色泽,看得段潇鸣心中一软,顿时又揪做一团。
一阵沁骨的寒意,他已经搂了她在怀,双臂箍得那样紧,那样紧,仿佛,她就要与这凉州城一同消失了一样。
“如果,我杀了他,你,会离开我吗?”他的脸埋在她颈间,贪婪地汲取暖意,这个世上,什么都是凉的了,只剩下一个她,还是暖着的。
“不会。”她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了。
“真的?”他的鼻息喷在她的锁骨上,温热湿润。
“真的。”泠霜抬起手,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柔柔地抚着他的脸,从额头到下颌,一点一点,抚过去。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得无法再低,闷在喉咙里,口中吐出的气息,正好喷在她胸口。心,就在那个地方,一下一下,有力地跳着,那般倔强,那般决绝。
“因为,他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所以,谁要我,我就跟着谁,现在,只有你要我,只有你还要我,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直到,你也不要我了,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我永远也不会不要你……我不许你离开,不许你恨我……”
隐隐约约之间,外面渐次响起鼓噪声。
“少主。”是孟良胤的声音。
段潇鸣仿佛被什么触了一下,立马弹跳起来,大步往外走。孟良胤是一干谋臣之首,他亲自来,自然是非同小可。
掀帘而出的那刻,他忍不住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身子向前倾,单手撑在被面上,衣领略开,露出里面的丝兜,一头青丝披在肩上,鬓上的几缕散垂在胸前。
“不要恨我……”他道。
“小心!”她答。
他大步流星而去。
她颓然地坐在那里,半晌,冷得顿醒过来,才缓缓躺回去,盖好了被子。
这一夜,烽火连天,杀声四起,整夜未消。
* * *
天亮以后,她才知道,昨晚上半夜,段潇鸣用巨型投石机,在凉州城外各个高地,将浸了火油的巨石,投向各个粮草储备地。凉州守军措手不及,忽见天将火石,一个个都惊呆了,连救火也忘了,许多守军都在混乱中被砸死与烧死,等到镇定下来,火势已经不可挽救,眼睁睁看着辛苦调运来的粮草被大火吞噬。
这一条计策是段潇鸣早就深思熟虑好的,起初与孟良胤商议的时候,他觉得不可行。因为从前代留下的投石机,最精良的射程也没有多远,这个关键性的技术问题不攻克,其他都是枉然!
要达到预定射程,除了要大力改良机器本身,还有就是射击点的问题,所以才有了一开始段潇鸣全力夺去凉州周围各个高地作为据点,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袁昊天在内,都以为他这是要陷凉州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而后围城。只有孟良胤知道,他这是为了安排投石机。
这一役,凉州的三大存粮仓库皆受到火石的攻击,损坏程度不等,不过几乎已经全部都烧毁了。凉州,真的陷入了绝境。
前半夜城中粮仓失火,几乎是同时,前面段氏军队前来攻城,架了云梯,又抬了冲天木来撞门,两相夹击,城中一片混乱。
袁昊天知道粮仓损失严重,却顾不得查看,亲自坐镇城楼督战,一夜交战,终究段氏未能破城而入。
城虽未破,却也与破无异。
城中百姓知道粮仓尽毁,破城只在朝夕,段氏又派人来劝降,扬言只要开城投降,保证军民皆安,不然,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一时间,百姓人心惶惶,街巷一片混乱,民心已散,异口同声要求开城投降。
凉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一连三日,段潇鸣都安营扎寨,静待开城。凉州已无存粮,根本不需要他动手,只要围上两日,不攻自破。
袁昊天英雄一世,到最后竟是这样的惨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凭你再怎么壮心不已,终究是难敌一个‘老’字!
廉颇老矣,三遗其矢。
长江后浪推前浪,心出奇兵,这一世,竟是输给了这样一个后辈!
袁昊天站在城堞前,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慨然长叹:将霜儿嫁给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对还是错?!
城楼之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段军。今日,决战在即。
城中早已大乱,百姓们一片骂声,说袁军不肯开城,要连累满城父老陪葬。袁氏本是‘篡位’的佞臣,夺了前晋的江山,而今,段潇鸣打着匡复前朝的旗号,挥军西征,前朝遗老纷纷箪食壶浆,夹道欢迎。从段之昂到他,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