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蒲草的记忆-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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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是非常同情祖父遭遇的。他说,过去的一贯道是一个群众组织,它的出发点还是与人为善,只不过发展到后来被坏人所利用,这是政府所不愿意看到的,也并非一贯道的宗旨,更不是祖父这样的小人物所能“左右”的。
最后,他老人家建议我与他联合写一篇文章,体裁就是当时非常流行的那种报告文学,叙述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也就是为历史澄清一个事实,也就是为祖父“*昭雪”。后来因为资料所限,我一直没有动笔,成为一件憾事。对他老人家而言,此事应该在“日程表”之外,我认为原因来自“高级”与“低级”之对比;于我却是一块心病,每每想起,它便发作起来,敲打着我内心深处的“诚信”。
就在我写这本书的同时,正巧手跟前有一本《忻州文史资料&;#8226;第五辑》,书中有武秉谦和于颖合写的一篇文章:《一贯道在忻县的活动及被取缔情况》。文章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也简易介绍了一贯道的基本情况。在这儿,我觉得有必要重复叙述一番:一贯道于一九四零年传入忻县,一九五零年被政府取缔,道徒发展到十七万人,占当时全县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一贯道最初由西域人达摩从印度传入中国,到十五代祖王觉一(又称北海道人)时,开始确定“一贯道”这个名称。据《一贯道疑问解答》中讲述:一,即无极之真,先天之妙,至神至明,亦明之曰理。贯,即贯彻一切之意,由无贯有,由始至终之极至理。因此理贯彻天地万物,而天地万物齐具此理,故称一贯。所谓道者,路也,亦即理也。一贯道还有许多教义,如《历年易理》、《性理积疑》、《学庸真解》、《三教圆通》、《一贯采原》、《一贯圣经》等书。清光绪十三年(一八三三年),王觉一亡于天津,刘清虚继位,称为十六代祖,这个时期为“红阳数满”。一八七八年左右,刘清虚亡,路中一继位,为十七代祖,他是山东济宁人,出身厨夫,自称其为弥勒佛下凡,道内称其为“白阳初祖”。
一九二五年路中一亡,由其妹路中节“掌管十二年”,道内称其为“南海姑佛”。之后,道内大徒弟郝保山与二徒弟张光壁互相争位,勾心斗角。后张光壁夺得道权,自称“济公活佛”下凡,为十八代祖,道内尊称其为“弓长老祖”或“弓长师”,为全国一贯道总负责人。之后,一贯道分裂为三派:路中节为山东派,亦称老姑派;郝保山为山西派;张光壁为一派,名“崇华堂”。山西道长名叫薛洪,下设四贤八俊五大组,忻县为义字节组,由李跃昂负责。书中记载着下佐村(村名,在我村东十余华里)一个人,名叫颉起来,可能是一贯道里的小组长。
祖父是懂历史有文化的圣贤之士,他老人家非常清楚历史上的会道门,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最终是没有好下场的。可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人都求神拜佛,为的就是保佑全家人平平安安,免受生死离别之苦。最后,祖父在苏村(村名,在我村东十华里左右)一贯道徒宿改鱼(人名,取其音)的蒙骗诱惑下,加入了一贯道这个“吃人”的组织,给祖父带来了沉重的灾难。同时,也给这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带来想象不到的打击。据父亲回忆,祖父在一贯道里所任职务为:二仙。
祖父受到非人遭遇的情景,我记忆犹新。当时社会好像一条疯狗,看见谁不顺眼,就乱咬,就抓典型,就进行批斗。所谓的批斗,又是那么实际,又是那么残忍可怕,首先是每天早晨拿一把扫帚扫大街,然后背诵《毛泽东选集》,然后开大会批斗,村里民兵把祖父用麻绳五花大绑捆起来,然后将他老人家推到他非常熟悉的讲台上:从前讲台下是他老人家的学生,而今讲台下的学生们却在批斗他老人家;从前站在讲台上的是村民们尊敬的先生,而今站在讲台上的是村民们批斗的对象。不足十平方米的讲台,竟然神奇地出现了极其相反的一幕。
这就是历史,历史和村民们开了一个严肃的玩笑。
这就是历史,历史和祖父开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玩笑。
每当听到村里高音喇叭一响,父亲说他的腿就发软打颤,心蹦蹦地跳。其实又何止父亲一人呢?奶奶不是这样吗?大姑不是这样吗?三姑不是这样吗?就连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都感到害怕。还有祖父他老人家,虽然在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在他老人家的内心,又是怎样的电闪雷鸣?又是怎样的波涛汹涌?难道他老人家就没有一点苦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他老人家不是不懂。问题是他老人家懂又有什么用呢?关键是他老人家教出来的学生,也包括学生的子孙,他们未必就懂。说懂,也许是事实,只不过是他们假装不懂而已!在这儿好有一比,中国支援了越南一支机关枪,后来发展到越南人端着中国人给他的那支机关枪,对准了中国人的胸怀。
中国人傻眼了不是?这叫什么?我不懂。
小时候,我见过一回这种场面,村里人都围在村西学校大庙里,人山人海。可怜我尊敬的祖父,站在台子上,身上捆绑着麻绳,低着头,脸无血色,毫无表情。世界对好人都如此,还成个什么社会?当时,村里有些不成体统的人,还喊着什么要打倒祖父名字的口号。
尽管如此,村里人有些是是非非,他们还是找祖父的麻烦,还离不了祖父的帮忙。这个让看看盖房立架的日子,那个让看看娶媳妇嫁闺女的时间,要不就是让看看出殡埋葬的时辰等等,甚至还有外村人找上门来,祖父是有求必应。在他老人家眼里,与人为善就是与已方便。天下还能找出如此的好人吗?过去政府不相信这些,说什么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但是,上面是这么要求,可村里人信这些,你不让他白天来,他就等到天黑。
这是我印象中的事情。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首诗歌:忆祖父
二首诗歌:忆祖父
据父亲记忆,祖父任国民教员期间,每年年终都要集中在忻县城里受训。所谓受训,并不是交流总结教学经验,而是检查每个人是否被共产党思想赤化,让每个受训的人“自白转生”。稍有不慎,则有乱棍打死的可能。要不就是把一个人圈在人群当中,让周围的人朝他脸上吐口水。刑法千奇百怪,每个受训之人,无不脱皮掉肉,生犹如死,死胜于生。
祖父虽然没有被打成残废,但仍然免除不了皮肉之苦。父亲说,祖父手指就让铁针扎过,还在他老人家的手指中间夹上一根牙刷,然后用绳子使劲挤压……这个时期,正是阎锡山统治山西的非常时期。
据《忻县志》第十七编第六章第五节第三条记载:“三十六年暑假,阎锡山县教育科伙同同志会、特警组办训练班,把二百多名教员召回城内云路小学,以培训为名,*教师,大搞‘三自’(自清、自白、自治)传训,清查‘伪装分子’。集训期间,威胁利诱教员交待与共产党的关系,强迫全体教员参观乱棍处死人的惨状。三十七年,又把全县教员召集到云路小学‘集训’,并由赴省受‘种子训练’返忻的教员任组长,每组还配备学生三至四人为打手,全副武装的警察把门监视,把‘交待过问题’的人都列入斗争对象。教员宋春怀受刑不过,用铅笔捅破喉头,几乎绝命;(教员)郭士济被整疯;(教员)赵恩禄被扛子压折下肢,致残。最后,有六十四名教员屈打成招为‘伪装分子’,并逼迫不是共产党员的这六十四名教员登报声明脱离共产党,其中二十四人送‘感训队’复审。”
由此可知,父亲所言不假,只是时间上有些出入,并非父亲所言“每年年终”,而是“三十六年暑假”与“三十七年”这二个时间。但祖父在忻县城里受训之事,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岁月茫茫,寒暑更替,不知过去那个云路小学,在忻州城哪个地方?悲悲恸恸,不记也罢!
尽管如此,祖父并没有因此放弃乡村教育的追求,也没有忘记肩负的沉重职责——开启愚昧,树人灵魂。依然回到村里,依然站在讲台上,依然拿起他老人家的教鞭,依然教他老人家的书。一九四九年,毛主席领导的共产党,解放了全中国。人民翻身做主,歌声随着红旗飘,神州处处生机勃勃。这时的祖父,也随全国人民一样,心情自然十分舒畅。
祖父为新中国做得第一件事情,是担任村里的义务教员,简称义教。所谓义教,就是尽义务,没有报酬。一九五二年春,忻县成立扫盲委员会,学习祁建华速成识字法。同年十月,扫盲运动在全县展开,祖父被聘任为义教。据父亲记忆,为此祖父还在忻县城里培训了半月时间。当时正值收秋时节,祖父进城培训去了,家里所有收秋重担,就落在祖母与大姑身上。那年父亲十二岁,也得下地劳动。好在家里养着一头毛驴,还帮了不少忙。
村里的速成识字班办起来了。每天早晚上两次课,上课时间以敲钟为号,敲钟自然也是祖父的任务。钟声一响,村里所有的青壮年都陆陆续续往学校走。这时,就发生了祖父请同族伯父张爱元上课的趣事,有关情节参见本书第四章:同族伯父张爱元。
祖父为新中国做得第二件事情,时间同上。那年冬,忻县在各村镇开展“查田定产”工作。各行政村相继成立清丈组,清丈组里有各类人才,有丈量土地的,有拉尺划线的,有计算面积的,有书文造册的。因祖父有文化,又写得一手好字,所以他老人家从事后一项工作。同时还有同族祖父张宇文,他老人家有个小名叫张稳堂,村里人习惯称他为稳堂先生。还有同族伯父张尧。先在各户人家地边插上牌子,写清地名、户主、亩数。然后,清丈组根据每块地边牌子上的数字,重新丈量。然后,汇总造册登记。然后,逐级上报。这项工作,一直搞至第二年春季,才算完成。然后,开始发放土地证。据父亲记忆,那时祖父非常劳累,常常工作至半夜才回家休息。
祖父为新中国做得第三件事情,是一九五三年六月底开展的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工作。对此父亲没有记忆,好像祖父也是从事文字统计工作的。据《忻县志》大事记中记载:全县(忻县)有二十三万八千二百四十九人。
祖父对我成长影响至深,我对祖父的感情也是与日俱增。在我学诗起步阶段,曾创作了二首怀念祖父的诗歌,一首是《和祖父谈印象派作品的灵活性》,另一首是《再忆祖父》。现照录如下:
《和祖父谈印象派作品的灵活性》
我亲爱的祖父呀
您看不见我怎能说
我上衣的第二颗扣子
掉了 掉了吗
一个影子乘我弯腰之际
爬在我的背上
揪住我的头发让老天下雨
钻在我的怀里
用手指点着我身上的服装
然后说起民国三十年的那场大雪
咳____叭嗒
就这么一个声音
让我回味了二十八年
老想着椅子的腿是四个
少一个怎能坐的稳当
看来大街上是没有一个人了
树杈的鸟窝里
小鸟儿初醒
《再忆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