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三书-第1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当然有。最后我由题目中的“变小”二字想起我见过一个怵目惊心的侏儒,决定加以使用,这是“揉”。我说那侏儒之所以长不大,是因为他喜欢讪谤他人,而他每逞一次口舌之快,他的身体就缩小一些,他的生长被这种难以觉察的损害所抵消。他遍求名医,等到查出病源时他已经五十岁了,他生长的顶点早已过去了,不过医生说,如果他能改正恶习,还可以保持现状,以免晚年继续收缩。这是“吹”。
由上例可知,那卵,是从人生中提炼凝聚而来。写作的人要先把它破开,要它内部膨胀生变。蛋破,蛋内的生命按照自己的规律成长,并非完全人为或勉强,蛋化为鸡,一如那抽象的题旨化为作品。为了增加孵卵的热力,作家有时需要到某些地方实地观察,向某些人采访,或者读某些档案。互相讨论对“孵卵”也有帮助,几个有创作能力而又胸怀无私的朋友竟夕聚谈,可以相互激发文思。“胎生”也许本来无意为文,欲罢不能,“卵生”却是有意有文,锲而不舍。大部分业余的作家只有“胎生”的经验,大部分专业作家都有“卵生”的本领。
有人问过:文学作品真能分成胎生、卵生两大类吗?一如前面所说,胎生、卵生不过是比喻,它代表创作活动的两种程序。此事无法就既成作品进行检验,只有希望写作的人“夫子自道”。可惜肯公布这种秘密的人不多,作家多半喜欢强调浑成自然,无所为而为,没有机杼,不可言诠。我相信,精短的小品,可以不归胎生,即归卵生,复杂的长篇巨制则作者时而因情生文,时而为文造情,形成胎生类和卵生类的大编队。不论胎生卵生,只要写得好,都是上品,如果写不好,卵生流为说教,胎生流为牢骚,那就都失败了。
作文七巧
“作文三书”总序直 叙(1)
直 叙(2)
直 叙(3)
直 叙(4)
直 叙(5)
直 叙(6)
倒 叙(1)
倒 叙(2)
倒 叙(3)
倒 叙(4)
倒 叙(5)
倒 叙(6)
抒 情(1)
抒 情(2)
抒 情(3)
抒 情(4)
抒 情(5)
抒 情(6)
描 写(1)
描 写(2)
描 写(3)
描 写(4)
描 写(5)
描 写(6)
归 纳(1)
归 纳(2)
归 纳(3)
归 纳(4)
归 纳(5)
归 纳(6)
演 绎(1)
演 绎(2)
演 绎(3)
演 绎(4)
演 绎(5)
综 合(1)
综 合(2)
综 合(3)
综 合(4)
综 合(5)
文路无尽誓愿行(1)
文路无尽誓愿行(2)
文路无尽誓愿行(3)
文路无尽誓愿行(4)
人经风雨阴晴 文成鼎鼐滋味王鼎钧小传
直 叙(1)
我们用记叙的文体记人记物记地记事。我们记下我们所发现的动静常变今昔表里。我们赖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及心灵思想发现它们。发现的过程占一段时间,我们先发现什么,后发现什么,有个先后的次序。文章按着这个次序写,就是直叙。
直叙是最难写的一种写法,不幸却又是最基本的写法,情形多半是,在作文课堂上首先要努力“禁止”直叙,后来要完成的则是善用直叙。由于直叙最近“自然”,学作文总是先顺着自然写,在这需要使用直叙的时候往往要故意回避,也是一件苦事。
照着自然的顺序写,有时十分必要。那是当“自然顺序”跟好文章的要求恰恰相符之时,就像一处风景就是天然图画一样,其事常有。例如当年江子翠闹水灾的时候:那天水来得太快。我正坐在桌子旁边写文章,觉得鞋子湿透了,回头一看,水正在把我的脸盆冲到门外去。我赶快站起来穿上衣,水已浸到膝盖。当时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赶快往外跑,跑到后面的大楼上避水。在楼上,可以看见我的箱子从后面漂出来,先是一只,不久是第二只。水涨到九尺深,过了两天才退。水退以后,回到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十年的藏书完了,十年的剪报完了,收音机、电唱机、咖啡壶这些电器最怕浸水,浸了水不如破铜烂铁。内衣、皮鞋,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你问我损失了多少东西,我现在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想到今天得早起,用得着闹钟,可是闹钟没有了,这才想起来还损失了一个闹钟。究竟损失了多少东西,得慢慢地发现。本文所记之事为家中遭受水灾,行文用直叙,作者对事实出现的时间先后并未更动,依序为:触觉——鞋子湿透。
视觉——面盆漂浮。
触觉——水涨到膝盖。
视觉——水冲走箱子。
视觉——水退。
视觉——十年的藏书完了……
心灵思想——损失了闹钟……这样的文章在作文课堂上大概可以得到好评,因为作者的这一段经验适合直叙。这样的例子很多。
第一个例子是:我坐在台北市九路公共汽车上,看见一位从乡下来的农夫拿着一根扁担上车,他看看两厢长椅都坐满了乘客,就站在车厢中间。他一定不常坐公共汽车,不曾拉住安全吊环,面向驾驶,堂堂挺立,手里的扁担竟是扛在肩上。走不多远,驾驶忽然来了个急刹车,——你知道,在那些年月,这是司空见惯的事。说时迟,那时快,那扛着扁担的乘客,像中古时期持矛的武士一样冲向前去,“咚”的一声,扁担刺中了驾驶人的后脑,而驾驶人居然毫无反应。他伏在方向盘上昏过去了。
第二个例子是:某县的县长下乡去检阅某一个民防大队。地方人士隆重地搭了一座阅兵台,县长以检阅官身份站在台上,与陪阅人员一同看民防大队的大队长率领全队以“分列式”从阅兵台前经过,这是检阅的高潮,大队全体一致向检阅官行注目礼,受检部队的训练和士气要在此时充分表现出来。所以,为首的大队长一面辛苦地踢着正步,一面鼓足丹田之气喊口令:“向右看!”同时在“看”字出口时猛烈地向右摆头。这时县长突见黑忽忽一件“暗器”直飞阅兵台而来,“啪”的一声落在台上,台上诸人大吃一惊,俯身细察,原来是从大队长口中脱落了的假牙。
也许你说,这些事都太稀罕了,我们在作文课堂上哪来这么多的“鲜”事?那么且说另外的例子。
先说演讲比赛的例子
我们都参加过演讲比赛,或者去做选手,或者去做听众。比赛的结果通常是产生三名优胜者,冠军亚军季军。当比赛结束,主办人宣布评审结果的时候,照例是,先宣布第三名是谁,然后是第二名,最后才是第一名。我们也许一入会场就注意那个明晃晃的银杯,到将近散场时才知道谁是得主。我们回来写记叙文,记述这一场我们认为很有意义的比赛,写到宣布评审结果那一幕,我们应该照着真实的情况,笔下先出现季军,其次是亚军,最后才是冠军。我们不必改变它的次序。
直 叙(2)
另一个例子是听榜
当年大专联考放榜之日,广播电台播报录取名单,考生的家人必定按时收听。名单很长,播报费时颇久,也许要听到最后才听到自己要听的名字,(甚或终于没听到要听的名字),所以“听榜”的人得准备忍受折磨。有一位家长为了听榜,事先买来茶叶、瓜子、糖果、点心,劝告全家放松情绪提起精神听到最后一人,谁知板凳还未坐热,开水还没烧开,收音机里劈头报出“楚晋材!”就是他家的长子,考取了第一志愿:全家沸腾,茶也没人喝了,瓜子也没人吃了。三姨五舅赶来道贺,听那收音机还在响,伸手替他们关了,那些名字听不听都无关紧要。事实是这个样子,拿来做文章也就写成这个样子就好。
再举一个飞机迫降的例子
我有一个朋友由东京坐飞机来台北。飞机到了台北上空,空中小姐报告不能立刻降落,得等一会儿。飞机在上空兜圈子,大家趁这个机会俯瞰大台北全景。等到看风景看厌了,飞机还在兜圈子,这就不妙了,大家难免有些紧张。空中小姐又报告:飞机有点小毛病,轮子放不下来,请大家不要惊慌。我那朋友常坐飞机,知道驾驶员正在试着把轮子放下来,也许试着试着就成功了。又等了许久,等到飞机上的汽油烧完了,空中小姐说现在要“迫降”了,她们一一察看乘客的安全带有没有拴好,劝戴眼镜的乘客把眼镜取下来,劝装了假牙的乘客把假牙取下来,劝每一个人都不要把手表、自来水笔、钥匙、指甲刀带在身上。最后她们让每一个人抱着毯子和枕头。然后,空中小姐都躲起来了,飞机要用肚子擦着跑道降落了。机舱里的气氛很恐怖,念佛的祷告的声音都有。——还好,安全降落,有惊无险。事实的先后顺序如此,文章的先后次序也可以如此。现在谈一篇经典之作: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记述一个渔人,怎样发现了世外桃源,后来想再度前往,又怎样失去了桃源。在这篇文章里面,文章叙事的先后和事实进展的先后是一致的:1。渔人出外捕鱼,沿着小溪走,遇桃花林。
2。渔人穿过桃花林,来到山前。
3。渔人发现一个可疑的山洞,入内探看。
4。渔人进入肥沃的田野,安静的农村。
5。山中人款待渔人。
6。山中人说他们的祖先在秦代搬到山中居住,与外界隔绝。
7。渔人辞出,山中人叮嘱他保守秘密。
8。渔人在山洞外面的路上做记号。
9。渔人向太守报告发现了世外桃源。
10。太守派人前往桃源察看,由渔人带路。
11。渔人找不到以前留下的记号,无法再入桃源。循序而进,恰到好处,我们不可能把任何一项提前或挪后。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有时你可以“直叙”,有时不可?我们姑且假定,记叙文本来都是“应该”直叙的,不论记人记事记物记地,不论记动静常变今昔表里,不论材料来自视听嗅触味思,“秉笔直书”就好。这样产生了许多记叙文。读那些文章的人,总以为其中某几篇写得特别好,闲来无事还想再读一遍,其中某几篇又十分乏味,除了查考资料之外简直不愿意碰它。
每一代都有许多有心人。有心人发现,某一篇记叙文所以生动,多半是因为那件事情本身生动。某一篇记叙文所以平板,多半因为那件事情也平板。事实既难以左右,那么文章也就各有不同的命运:众人爱读或不爱。
事情为什么又有平板或生动之分呢?什么样的事情才是生动的呢?有心人加以比较归纳,找出许多条件来。条件可能很多,多得我们一时无法消受,其中最要紧的,也许只有三项,就是:起落,详略,表里。
三者有一就很好,倘若三者兼备,那真是“文章本天成”了。
有起落,有详略,有表里,就用直叙;没有这些条件又怎么办呢?这就得另外想办法补救,这就要在直叙之外另有叙述的办法。所以,直叙以外的办法是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