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人-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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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据说,宇多法皇(宇多天皇出家后的称谓)因为没有能够帮助自己曾经宠爱的大臣而意志消沉,他回到僧舍之后发现一个总角童子跪坐在地板上等待着自己。童子面色呈现虚弱之色,皮肤灰败难看,缺失孩童该有的健康色泽。
宇多法皇大惊失色,问道:“果然太勉强了吗?”
这个童子正是忠行。
忠行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一边用力地捶打地面一边说道:“学艺未精,没有能够帮助道真大人!恐怕再也无法与道真大人见面了!”
对于忠行来说,菅原道真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年幼的忠行因为没有能够帮助道真而感到十分痛苦。从他所说的话语中也不难猜出这样的真相:藤原基经的身边有着阴阳师的帮助。
原本专门为天皇服务的阴阳师被藤原氏笼络到了身边。醍醐天皇轻易地相信了基经对道真的质控、宇多法皇无法见到醍醐天皇、以及日后道真在贬黜途中抑郁而死等等事件中都有着阴阳师的踪影。
可以说,正是因为年幼的忠行察觉了这一系列事件中阴阳师们所扮演的角色才更加勤勉修行,在日后进入阴阳寮成为了一位阴阳师。
我们可以这样猜测:是仇恨以及自我谴责使得忠行放弃原本期待的那种风雅而高尚的生活,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平安京更深层次的前所未有地繁华也前所未有地危险的生活中。
忠行就像是污泥中的一脉清流那样。
可以想象,这是非常艰苦的。
一直到醍醐天皇去世,朱雀天皇继位的时候,忠行虽然已经成为了一位举足轻重的阴阳师,并且在朝中也有相当的分量,然而付出的代价却是非常巨大的。
他的身边有着像是保宪与晴明这样天才的继承人,但是却丝毫都不能感到放松,在正值壮年的时候就已经呈现出了疲惫的老态。
可以说,当朱雀天皇下达了除灭道真之鬼的御令的时候,忠行终于体会到了放松的感觉。
对于忠行来说这应该就像是最终的战斗那样了吧。
年幼的时候无法保护仰慕着的道真,一直默默地努力着,小心地潜藏着,就是为了在这一刻无论如何都保护好道真的亡魂。
忠行孤身一人同身后站着藤原氏这样庞然大物的同僚们比拼着阴阳术。想必为了保护尚且稚嫩的保宪与晴明,使用了什么办法令两人无法插手吧。
这场战斗的结果无法窥探。
因为完全没有史料记载。
包括这场战斗以及关于忠行的种种其实都只是猜测。
我们所能够看到的只是保宪与晴明先后进入阴阳寮后,原本应当在旁护持两人的长辈贺茂忠行失去了踪影。
说是告老。
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了。
然后,就是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了。
承平四年。
是朱雀天皇继位的第四年。
卯月。
本该是个樱花盛开的月份。
朱雀天皇听说南门的樱花往年都盛放得格外艳丽,于是忽然兴起想要举办一次赏花大会。选好了日子,大家结伴前往,结果却发现今年的樱花都未绽放。
实在扫兴。
稳子太后说道:“不是很好吗?阴阳寮的各位也在这里,不如就举办一场让樱花盛开的比赛吧!”
真是闻所未闻的比试,但又确实新奇引人入胜,于是阴阳师们各显神通。比赛进行了三天,结果无论是物祭也好,咒术也好,想了各种方法都没有能够使樱花完全绽开,阴阳寮的各位大人也焦头烂额起来。
其实使得原本丝毫未绽的樱花盛放了大半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情了,但是在大家都兴致勃勃的时候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就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皇这样问着。
也不知是谁忽然说道:“如果是那一位的话说不定有办法让樱花绽放吧。”
“是谁呢?”
“博雅殿下啊!不是从朱雀门之鬼那里得到了十分了不起的笛子了吗?”
“那就请博雅来试试吧。”
让用笛子使得樱花绽放是件比用阴阳术使樱花绽放还要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阴阳师们比斗的博雅自己在听到这个建议之后也觉得匪夷所思。
“既然是朱雀陛下想要看的话就试试看吧!但是要怎么做呢?”
笛子的话当然是用来吹奏乐曲吧。
博雅就走到了樱花树下,拍了拍树干:“我来吹奏乐曲,如果感到高兴的话就盛放给朱雀陛下看吧!”
博雅是个十分真诚的人,即使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旦决定要去做的话就会非常认真。他将叶二举到唇边,吹奏了起来。那是时人闻所未闻的曲子。
尚未绽开的樱花纷纷绽放了,就连天象也随着博雅奏出的乐曲改变。
——明明是晴日,天边却出现了虹。
博雅用叶二使得樱花绽放的事就成为了一桩美谈广为流传。与此同时一些关于博雅的流言也开始了。
“听说那位大人在出生的时候也天降异象呢!”
“不是有传言说被认定是京都的守护者吗?”
“守护者的意思就是那个吧!”
“就算天皇命令也不远绽放的南门樱花在那位大人吹奏的乐曲中绽放了!”
“那是叶二的功劳吧?”
“也不是谁都能吹奏的。”
“仔细想想的话从朱雀门之鬼手中取得叶二难道不是有什么深意吗?”
“啊!你是说……”
“天皇陛下是被称作朱雀的啊。”
……
像这样的流言在赏樱大会之后忽然流传起来,没有几天就泛滥得无法收拾。
——应该成为天皇的人是博雅才对。
——朱雀天皇就应该像朱雀门之鬼把叶二交到博雅手中那样把皇位托付给博雅。
流言如风般倾入朝堂,被朱雀天皇听到了耳中。这些流言使得这位软弱的天皇既委屈又惊惧难安,甚至有可能还偷偷哭泣过。
博雅看着日渐消瘦的天皇忧心难安。
我们不放猜测这对逆向相差五岁的叔侄因为相似的遭遇而在这个晦暗而优雅的宫廷中彼此结成深厚的情谊。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何博雅在得知事情原委之后会自己提出“接受源氏赐姓”的解决方式。
当然,也有这样的可能,说出“请为我赐姓吧”的博雅只是因为耿直的天性使然。
总之,这样就又到了我们已经说过的部分了。
因为博雅赐姓仪式的日期久悬未定,好脾气的博雅最终也觉得厌烦了。难得地发了火,说道:“就让在占卜一道上可称魁首的贺茂忠行来决定吧。”
怯懦的朱雀天皇陛下仿佛想要对博雅稍作补偿般前所未有地强硬说道:“下一次泰问仪式之前,就叫忠行做好准备吧!” “说起那位博雅大人;跟你也算有一段渊源。”两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烤鱼;单单这样的话又似乎有点无聊,于是保宪找了一个话题。
晴明把手臂支在竖起的膝盖上;闻着杯子里唐酒浓郁的香气,眼睛一直注视着庭院的方向。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庭院中胡乱堆放着杂物,各种植物也乱糟糟地生长。在这种阴雨的天气里显得有点冷清;让人不知不觉就产生了伤春悲秋那样的情绪。但晴明却好像因为这样的景色而显得很高兴。仿佛涂抹了胭脂般的薄薄的嘴唇向上弯起;是个浅淡而愉悦的笑容。
“哦?”
他把视线转向保宪。
“这位博雅从四位大人脱离皇籍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吧。”
“啊。”晴明抿了一口酒水;被酒液沾湿的嘴唇显得十分艳丽。这个男人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注视着他的保宪笑了起来。
“已经是个好男人了吗?”
一边说着一边点着头,保宪显露一种怀念的神情来:“小的时候就是个处处让人称赞的漂亮童子;让我也很嫉妒。元服之后马上就把沙罗那个家伙迷住了。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你;说着‘要比喜欢哥哥大人还要更加喜欢晴明’。真是的……从小到大都是个让我嫉妒的人;连亲手照顾长大的沙罗也被你夺走了;因为这样我差点就要变成鬼了啊。”
保宪即是贺茂保宪,是晴明的师父贺茂忠行的长子,年纪嘛,大约比晴明大上四、五岁的样子,一直以兄长的姿态照顾着晴明。
关于贺茂保宪,在《古事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在保宪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日跟着父亲忠行外出进行祓禊的仪式,回来的路上向忠行问道‘大厅里那些吃了贡品又拿走祭纸牛马的家伙是谁呀?’忠行于是答道‘就是那样的东西嘛。’从此忠行确认长子保宪有着修习阴阳术的才能,开始悉心教导他。
保宪开始向父亲忠行学习阴阳术要比晴明早,因此晴明虽然是忠行的弟子,但平常指导与照顾晴明的工作就由忠行交给了保宪来完成。由此可见,在阴阳术上这位贺茂保宪跟晴明一样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传说。
保宪是个十分负责的人,小的时候就像一位年幼的父亲那样照顾着晴明。对于晴明来说保宪是无可替代的父兄那样的角色。
这样的保宪说出“嫉妒”晴明的话并不是心怀恶意,而是在跟晴明说乐取笑。
而对于晴明来说,说出这样的话的保宪其实是在撒娇吧。毕竟五年前最疼爱的妹妹沙罗去世了,一直带在身边照顾的晴明又孤身远游,保宪此时的心情就像是好不容易见到膝下可爱的孩子回家的那些父亲一样吧。
“明明比我大几岁。”晴明斜睇坐在身旁的兄长。
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明明大了几岁却产生嫉妒的情绪,实在心胸狭隘’一样,但其实说的是‘明明只大了几岁,却好像老头子一样’。
晴明幼年的时候十分爱戴与依赖保宪,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像这样捉弄保宪。
“喂,多少也要体谅我啊。”保宪拍着膝盖。
晴明把眼珠子转回了庭院的方向,像狐狸那样细长的眼睛弯起来。
保宪哈哈笑着抓抓自己的后颈。
晴明说道:“我也是,要比喜欢哥哥大人更加喜欢沙罗。见过沙罗之后就那样想了,无论如何也要跟沙罗结为夫妇。”
对于像晴明跟保宪这样的阴阳师来说,死去似乎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死去的人只是暂时不能见面罢了,所以谈论到沙罗的时候只表现出怀念的样子,并没有悲伤那样的情绪显露。
这是晴明难得表现出的亲密。
“哎呀哎呀!”保宪因为晴明的话又用力地拍了拍膝盖,显得十分高兴,脑海里则浮现出幼小的晴明趴在自己的背上叫着“保宪哥哥大人”的样子。
都过了多少年了呢,现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