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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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岫与他一起驻守祁山营而不用回京,他知道他的兄弟在这里并不快乐,或者说,他无法知道云出岫是否曾经真正快乐过。
“请您先好好休息,”收好药碗,柯木智对风行说,“主人回来之后一定会马上过来探望将军的。”
风行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躺回了床上。伸出双手凝望,与魍罗的激战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只是重伤,并不是消灭。不过,云出岫会有办法的吧?
他重新起身,推开窗户望着满庭的冰花,满眼怅然。
炎帝寝宫,正和殿。
殿外默默地飘着细小的雪花,正有逐渐变大的趋势,然而比起昨夜的风雪却要好得多了。一队宫监正端着雕花的食盒快步走到正和殿外,殿门打开了个小缝,宫监们迅速而安静涌入殿内,布置着炎帝的早餐。
过了不多时,殿门再次开了条小缝,一个身着正一品总管宫监官服的老人探出头来,在风雪中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锁定在台阶下的一个白色人影身上。
那个几乎被积雪完全盖住的跪于殿前的人,正是新册封的国师云出岫。老总管见他已是一脸青紫,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云国师,您这是何苦呢?陛下也就是一时心急,说了气话。您就服个软,认个错,何必受这冤枉罪呢?”
云出岫好大半天没反映过来,只是直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和他说话的老总管。老总管又说,“您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陛下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心疼您的。但您想想,他可是皇上,难不成您还要他拉下脸来给您认错不成?再说了,多大个事呢?昨晚陛下可是一晚上都没合眼,就怕您这样跪在外面会出个什么事儿。您在这儿活受罪,陛下在那屋里头,不也跟着您受罪吗?陛下一向疼您,您就多少也体谅一回吧,啊?”
云出岫仍是默然无声,重新低下头去。老总管见状,只得叹了口气,摇摇头,重新回到大殿之中。
“他怎么样?”
见老总管回来,炎帝龙君浩立即出声问云出岫的情况。老总管顿了顿,连忙应声:“云国师已经知错了,陛下您看……”
“季梳,欺君可是死罪啊!”
老总管连忙要跪下,龙君浩却摆了摆手。
“算了,他要都会认错,就不是云出岫了。”
望着满桌还温在滚水里的药膳粥,龙君浩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你去叫他进来,吩咐御医过来给瞧瞧。”
季梳急忙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冻了一晚上的云出岫便出现在内室之中。虽穿着厚实的衣服,但头脸之上全是冻上的冰花,手也早已变成红肿的萝卜。龙君浩见状,刚刚才熄下去一点的怒火再次熊熊燃起,一把将正想下跪的云出岫扯到暖炉边坐下,恨恨地说着:
“你就是想让朕心疼是不是?你知道折磨你自己就是折磨朕,所以你还乐在其中是不是?!”
云出岫开不了口,他的声音也被冻在了喉咙里,一时间化不了。龙君浩怒火冲天地叫人来给他换了干净衣服,赶到的御医们一阵手忙脚乱地用烈酒给云出岫冻僵的手脚推筋过血,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使得云出岫的脸色有所好转。
在终于从冰天雪地里缓过劲之后,云出岫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气得龙君浩差点又让他重新去外面跪着。
“陛下既然让罪臣起来了……那么,陛下是答应了吧?”
“你……你真是专门生来克我的!”
被气得口不择言,龙君浩挥退了所有人,在寝内怒气腾腾地走来走去。
“你就那么讨厌汉阳,讨厌朕?你就那么想离开汉阳,从朕身边逃走?”
“陛下……”云出岫抬眼看着像只发怒中的狮子一般向自己咆哮的男人,“罪臣不敢。只是妖王不除,此战虽胜犹败。罪臣并不是想逃离陛下……而是既然身为国师,必以天下苍生为重。请殿下恢复罪臣暗行御使的身份。三年之内,若找不到克制妖王的方法,罪臣任凭陛下处置。”
“朕封你国师不是为了让你离开!”
“陛下!”云出岫抬高了声音,“不要为了一个得不到的东西而擅自将自己的妄想强加于人!若陛下真是那样的人,与那些昏君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一个沉重而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了云出岫脸上,原本惨白的脸颊立即肿起一片。龙君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下一刻便急忙将因大力的耳光而晕眩的云出岫抱起。
“岫儿……我……”
“陛下……”云出岫重新跪到他面前,满脸凄苦,“求您了……陛下……给我三年时间……只要三年!三年之后我便回到您身边,从此终生再不离开半步!只要这三年而已!我求您,给我三年自由,然后……我剩下的时间与生命……都是您的……”
望着如此绝决的云出岫,龙君浩心中一阵抽紧。三年,只是三年而已,为什么不能给他呢?但他信不过云出岫,他从来都信不过这个在他面前如此乖顺的男子。他的顺从是装的,他的忠心是假的,他的心里一定厌恶着自己,否则他不会如此急切地想着要从自己身边逃走!
“好吧……”
长叹一口气,龙君浩沉缓地说,“三年,我给你三年的自由!不过,记住你的承诺!我要你发誓,发毒誓!”
“我发誓,”云出岫的眼睛在此刻深得看不见底,“如违此誓,便让我云出岫天火焚身,百鬼噬体!”
龙君浩眼里闪着疯狂,纠着云出岫的衣领,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记住你今天的话!三年,最后的三年!”
“是……最后的三年……”
“三年之后,再也不准离开我的身边!”
“是……陛下……”
当云出岫终于出了皇城,已是天色渐晚。他遇到等着他的柯木智,知道风行已经醒来,但却并没有往风府去,而是不带一个人,信步走向了汉阳的夜晚最繁华的街道。这些街道他已万分熟悉,只是他的目光从来都被放在遥远的天际,从不曾细细体味。但现在,他收回了放逐的目光,低下头来看着这些禄禄众生。
他已明了预言之神最后向他传达的信息。成为人,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享富贵荣华,却永远失去自由。成为神,飞升极乐,纵横苍穹,却必需承受无止尽的孤寂。
预言之神说,这是成为神所必需付出的代价。那么,成为人的代价与成为神的代价相比,哪个更宁他无法忍受?
汉阳的闹市,在皑皑白雪之中,今夜也一如既往的繁华。而在这片人们所熟悉的市集之中,一个身着云蓝色锦袍的男子却呆立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悲伤地哭泣着。有许多人认出这个哭泣的男子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国师大人,他俊逸儒雅的相貌引来了众多过往的女子侧目,然而挂在颊边的泪痕却让人们不得不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猜测。有几个路过的与他相熟的官员好心过来安抚,并将他带到了隐蔽之处,等待着家丁通知郦山行宫的人来把这个当街哭泣的丢人的国师领回去。然而他的泪水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不断地沿着脸颊与下巴滴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如同一朵飘于天际的雨云。
☆、三山半落青天外
初春的南方自是个好去处,千山万水,共享姹紫嫣红,桃红柳绿,绘尽人间妩媚。
西炎的都城位于偏北的汉阳,这江南水乡的遥郡便与之万里相隔。远离世间权欲之所,虽也同是凡尘喧嚣之地,相比之下,却也显得秀美纯雅。
就算是西炎冥妖横行之时,这锦秀之乡也并没受到过多的骚扰。更何况眼下的太平盛世,便愈发地突出此间的宁静祥和。
通往遥郡的官道上,一匹通体全黑的宝马疾驰而来,带过一片尘土。宝马直奔城门,守门的官兵几时见过这阵仗,被黑马的气势吓得愣头愣脑,本能地想跑,然而双腿却并不听话。
黑马奔到城门前,长嘶一声,扬起蹄子立于原地。守卫这才是有惊无险,舒了口气,正想上前破口大骂,却只见从马背上翻下一条同样全身乌黑的人影,嗖地一下便来到了眼前。
“什……”
还来不及开口,那人便将一块让守卫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牌子压到他眼前,用仅守卫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守卫的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起来——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让给吓的。他两腿哆嗦着爬上自己的马,然后带着黑衣人直奔遥郡郡府。
在黑衣人进入遥郡郡府不到小半个时辰,郡守便派人暗中封锁了遥郡的各处出口。一切都在半日之内布置完毕,却是悄无声息。
“大将军,下官斗胆请问,您这究竟是何意?”头发胡子花白遥郡郡守惶惶不安地说着,“到底是什么样的钦犯要让大将军亲自出马捉拿,不但要用军队封锁内城,还要动用术士?下官坐守遥郡以来,自认尽职尽责……”
黑衣人抬手阻止了遥郡郡守的话,露出个爽朗的笑意让他安心,然后说:“此人可不是什么钦犯,却是极为要紧之人。说什么捉拿,只是我的人追他追得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而且,他不但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还算得上是个好人吧,郡守权且宽心,有我在,遥郡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哦……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遥郡郡守抹了把冷汗,然后又道,“即如此,大将军请先于寒舍歇息……”
“不了,”黑衣人摆摆手站起身来,“那人说不定会易容,光凭画像去找,我心中实在没底,还劳烦郡守给我寻一处人最多,最热闹的客栈,说不定有所收获。”
遥郡在西炎二十八郡之中毫不起眼,即不是军事要塞,也并非文化名城。只是位于江南水乡,风景秀丽,气候温和。郡中各处建筑均为白墙青瓦,看上去赏心悦目,城中各处以水道相通,并以石拱桥相连,各水道皆汇入有“碧青流玉”之称的靡江,江边一到夜晚,处处都是莺歌燕舞,时有景花画舫流于江面。自然之美与人间繁华融为一体,愉悦之情由然而生。
坐在凝碧楼的画舫上,品美酒观美景,风行也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样的地方悠然宁静,却又不失尘世繁华,就像那个人那样,矛盾,却又因这矛盾的融合,而成为他的独到之处。
身边小巧甜美的少女用妙曼的姿势给风行空了的杯子里斟酒,却只是换来他带着笑意的一眼。既上了青楼的船,不管你再怎么装正人君子也只是嫖客。风行自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与那些女子对酒调笑,上下其手,在祁岭时他也会不时与手下的将士们一起去郡县上找乐子。只是今晚他却提不起兴致,怀中的女子美由美矣,风行却只觉索然无味。
心事重重之际果然不适合到这些地方来,只是风行却不得不来。实际上为了追踪那人,他把一路上所过之处的大小青楼全逛了个遍,什么样的才色都已见识过,也就不会为这些而轻易动心。在这一点上风行却着实无奈,他并非好色之徒,也不是什么风流才子,却不得不混迹于烟花之地,只因他要找的人会来,所以他也得来。
凝碧楼并非遥郡最有名的青楼,凝碧楼的画舫自然也不是靡江上最美的画舫。所以当饮露阁的船驶入水道之后,江面上其它画舫的客人们都无一例外地向饮露阁的船上望去。朱红色的船只与其他青楼的船色调一致,只是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