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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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索性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哪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她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刚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她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得人牙痒痒,她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原当是她们,踢一下子,唬唬她们也好。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得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之声,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冷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见她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因问道:〃你心里觉得怎么样?〃袭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觉怎么呢。〃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袭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闹得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宝玉听了有理,也只得罢了,向案上斟了茶来,给袭人漱了口。袭人知道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服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服侍。一交五更,宝玉也顾不得梳洗,忙穿衣出来,便往王济仁来,亲自确问。王济仁问其原故,不过是伤损,便说了个丸药名字,怎么服,怎么敷。宝玉记了,回园依方调治。不在话下。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便知是昨儿的原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昨日金钏儿之事,他不好意思的,索性不理他。林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是他因为得罪了宝钗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懒懒的。凤姐儿昨日晚间王夫人就告诉了她宝玉、金钏儿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连见了宝玉尚未挽回,自己如何敢说笑呢,也就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想的也有个道理,她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故此人以为喜之时,她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怎么,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处治就是了。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宝玉听了这些话,气得浑身乱战,因说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晴雯听了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服侍爷的,我们原没服侍过。因为你服侍得好,昨日才挨窝心脚;我们不会服侍的,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得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她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她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袭人羞得脸紫胀起来,想一想,原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宝玉一面道:〃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她!〃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她一个胡涂人,你和他分争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晴雯又冷笑道:〃我原是胡涂人,哪里配和我说话呢!〃袭人听说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们吵得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好不好?〃晴雯听见这话,不觉又伤起心来,含泪说道:〃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么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出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哪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认真个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她认真要去,也等把这气下去了,等无事中说话儿回了太太也不迟。这会子急急的当作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她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宝玉道:〃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么吵,不如去了倒干净。〃说着一定要去回。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来,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见宝玉流下泪来,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着,方欲说话,只见林黛玉进来,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袭人推她道:〃林姑娘你闹什么?我们一个丫头,姑娘只是混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宝玉道:〃你何苦来替她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得住你来说她。〃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了,知道是他点前日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来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晚间回来,已带了几分酒,踉跄来至自己院内,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她,问道:〃疼得好些了?〃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来,又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宝玉将她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惯娇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也不过说了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她,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宝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晴雯没得说,嗤的又笑了,说:〃你不来,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她们来。〃宝玉笑道:〃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晴雯摇手笑道:〃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的,叫人笑了几天。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也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