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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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俱不敢走散,独邢夫人回至自己那边,见门总封锁,丫头、婆子亦锁在几间屋内。邢夫人无处可走,放声大哭起来,只得往凤姐那边去。见二门旁舍亦上封条,惟有屋门开着,里头呜咽不绝。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量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像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请定定神罢。但不知老太太怎样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贾母那边。见眼前俱是贾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妇病危,女儿受苦,现在身无所归,那里禁得住。众人劝慰,李纨等令人收拾房屋,请邢夫人暂住,王夫人拨人服侍。
贾政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的等候旨意。听见外面看守军人乱嚷道:〃你到底是那一边的?既碰在我们这里,就记在这里册上。拴着他,交给里头锦衣府的爷们!〃贾政出外看时,见是焦大,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焦大见问,便号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们,倒拿我当作冤家。连爷还不知道焦大跟着太爷受的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里头女主儿们都被什么府里衙役抢得披头散发,擉在一处空房里,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却象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他们还要把我拴起来。我活了八九十岁,只有跟着太爷捆人的,那里倒叫人捆起来!我便说我是西府里,就跑出来。那些人不依,押到这里,不想这里也是那么着。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罢!〃说着撞头。众役见他年老,又是两王吩咐,不敢发狠,便说:〃你老人家安静些,这是奉旨的事。你且这里歇歇,听个信儿再说。〃贾政听明,虽不理他,但是心里刀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
正在着急听候内信,只见薛蝌气嘘嘘的跑进来说:〃好容易进来了!姨父在那里?〃贾政道:〃来得好,但是外头怎么放进来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说,又许他们钱,所以我才能够出入的。〃贾政便将抄去之事告诉了他,便烦去打听打听,说:〃就有好亲,在火头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这里的事,我倒想不到;那边东府的事,我已听见说,完了。〃贾政道:〃究竟犯什么事?〃薛蝌道:〃今朝为我哥哥打听决罪的事,在衙内闻得有两位御史,风闻得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款还轻;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姓张的来。只怕连都察院都有不是,为的是姓张的曾告过的。〃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的掉下泪来。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来打听去了。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覆旨的信,但听得说,李御史今早参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薛蝌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赦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就如才散的这些亲友,有的竟回家去了,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本家便在路上说,'祖宗掷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大家也好施威。'〃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爷忒胡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与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正说着,听见里头乱嚷出来说:〃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贾政即忙进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话说贾政闻知贾母危急,即忙进去看视。见贾母惊吓气逆,王夫人、鸳鸯等唤醒回来,即用疏气安神的丸药服了,渐渐的好些,只是伤心落泪。贾政在旁劝慰,总说:〃是儿子们不肖,招了祸来,累老太太受惊。若老太太宽慰些,儿子们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么不自在,儿子们的罪孽更重了。〃贾母道:〃我活了八十多岁,自作女孩儿起,到你父亲手里,都托着祖宗的福,从没有听见过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见你们倘或受罪,叫我心里过得去么?倒不如合上眼,随你们去罢了。〃说着,又哭。
贾政此时着急异常,又听外面说:〃请老爷,内廷有信。〃贾政急忙出来,见是北静王府长史,一见面便说:〃大喜!〃贾政谢了,请长史坐下,请问:〃王爷有何谕旨?〃那长史道:〃我们王爷同西平郡王进内覆奏,将大人的惧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话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着加恩仍在工部员外上行走。所封家产,惟将贾赦的入官,余俱给还。并传旨令尽心供职。惟抄出借券,令我们王爷查核,如有违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书,尽行给还。贾琏着革去职衔,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又拜谢王爷恩典:〃先请长史大人代为禀谢,明晨到阙谢恩,并到府里磕头。〃那长史去了。少停,传出旨来,承办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给还者给还,将贾琏放出,所有贾赦名下男妇人等造册入官。
可怜贾琏屋内东西,除将按例放出的文书发给外,其余虽未尽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尽行抢去,所存者只有家伙对象。贾琏始则惧罪,后蒙释放,已是大幸,及想起历年积聚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尽,怎得不痛?且他父亲现禁在锦衣府,凤姐病在垂危,一时悲痛。又见贾政含泪叫他,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劝谏,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况且非咱们这样人家所为。如今入了官,在银钱,是不打紧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说道:〃侄儿办家事,并不敢存一点私心,所有出入的账目,自有赖大、吴新登、戴良等登记,老爷只管叫他们来查问。现在这几年库内的银子出多入少,虽没贴补在内,已在各处做了好些空头,求老爷问太太就知道了。这些放出去的账,连侄儿也不知道那里的银子,要问周瑞、旺儿才知道。〃贾政道:〃据你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这回也不来查问你。现今你无事的人,你父亲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贾琏一心委屈,含着眼泪,答应了出去。
贾政叹气,连连的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处食用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那里支撑的住?方才琏儿所说,更加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胡涂若此。倘或我珠儿在世,尚有膀臂;宝玉虽大,更是无用之物。〃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又想:〃老太太偌大年纪,儿子们并没有自能奉养一日,反累她吓得死去活来。种种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独自悲切,只见家人禀报各亲友进来看候。贾政一一道谢,说起:〃家门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侄,所以至此。〃有的说:〃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爷行事不妥,那边珍哥更加骄纵。若说因官事错误,得个不是,于心无愧;如今自己闹出的,倒带累了二老爷。〃有的说:〃人家闹的也多,也没见御史参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说:〃也不怪御史,我们听见说是府上的家人同几个泥腿在外头哄嚷出来的。御史恐参奏不实,所以诓了这里的人去,才说出来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宽的,为什么还有这事。〃有的说:〃大凡奴才们是一个养活不得的。今儿在这里都是好亲友,我才敢说。就是尊驾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爱钱的,……那外头的风声也不好,都是奴才们闹的,你该堤防些。如今虽说没有动你的家,倘或再遇着主上疑心起来,好些不便呢。〃贾政听说,心下着忙道:〃众位听见我的风声怎样?〃众人道:〃我们虽没听见实据,只闻外面人说你在粮道任上,怎么叫门上家人要钱。〃贾政听了,便说道:〃我是对得天的,从不敢起这要钱的念头。只是奴才在外招摇撞骗,闹出事来,我就吃不住了。〃众人道:〃如今怕也无益,只好将现在的管家们都严严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来严严的办一办。〃
贾政听了点头。便见门上进来回禀说:〃孙姑爷那边打发人来说,自己有事不能来,着人来瞧瞧。说大老爷该他一种银子,要在二老爷身上还的。〃贾政心内忧闷,只说:〃知道了。〃众人都冷笑道:〃人说令亲孙绍祖混账,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来瞧看帮补照应,倒赶忙的来要银子,真真不在理上!〃贾政道:〃如今且不必说他。那头亲事原是家兄配错的,我的侄女儿的罪已经受够了,如今又招我来。〃正说着,只见薛蝌进来说道:〃我打听锦衣府赵堂官必要照御史参的办去,只怕大老爷和珍大爷吃不住。〃众人都道:〃二老爷,还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爷,怎幺挽回挽回才好,不然,这两家就完了。〃贾政答应致谢,众人都散。
那时,天已点灯时候,贾政进去请贾母的安,见贾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贾琏夫妇不知好歹,如今闹出放账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见凤姐所为,心里很不受用。凤姐现在病重,知她所有什物,尽被抄抢一光,心内郁结,一时未便埋怨,暂且隐忍不言。一夜无话。
次早贾政进内谢恩,并到北静王府、西平王府两处叩谢,求两位王爷照应他哥哥、侄儿。两位应许。贾政又在同寅相好处托情。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她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平儿听了,放声大哭。凤姐道:〃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如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的强,如今落在人后头。我只恨用人不当,恍惚听得那边珍大爷的事,说是强占良民妻子为妾,不从逼死,有个姓张的在里头,你想想还有谁?若是这件事审出来,咱们二爷是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