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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部分

红楼梦-第140部分

小说: 红楼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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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实时同我前往同一死战;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听她这样,都一齐说:〃愿意!〃于是林四娘带领众人,连夜出城,直杀至贼营,里头众贼不防,也被斩戮了几员首贼。后来大家见不过是几个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阵,把林四娘等一个不曾留下,倒作成了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后来报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无不惊骇道奇。其后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灭,天兵一到,化为乌有,不必深论。只就林四娘一节,众位听了,可羡不可羡?〃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羡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
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贾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贾政看了。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奏请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新闻,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可谓'圣朝无阙事',唐朝人预先竟说了,竟应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贾政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贾环叔侄亦到。贾政命他们看了题目。他两个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途,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若论杂学,则远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滞钝,不及宝玉空灵娟逸,每作诗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涩。那宝玉虽不算是个读书人,然亏他天性聪敏,且素喜好些杂书,他自谓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误失之处,拘较不得许多;若只管怕前怕后起来,纵堆砌成一篇,也觉得甚无趣味。因心里怀着这个念头,每见一题,不拘难易,他便毫无费力之处,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无风作浪,信着伶口俐舌,长篇大论,胡扳乱扯,敷演出一篇话来。虽无稽考,却都说得四座春风。虽有正言厉语之人,亦不得压倒这一种风流去的。
近日贾政年迈,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况母亲溺爱,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怎得亦同宝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诗,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
闲言少述。且说贾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谁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贾环、贾兰二人,近日当着多人皆作过几首了,胆量愈壮,今看了题目,遂自去思索。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贾政与众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贾兰的是一首七言绝句,写道是:
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
众幕宾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贾政笑道:〃稚子口角,也还难为他。〃又看贾环的,是首五言律,写道是:
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讵能复寇仇?谁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
众人道:〃更佳。倒是大几岁年纪,立意又自不同。〃贾政道:〃倒还不甚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就罢了。三爷才大不多两岁,俱在未冠之时如此用了功去,再过几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贾政道:〃过奖了。只是不肯读书的过失。〃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
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身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时,须度其身量。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的。或拟温八叉《缶瓯歌》,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写。若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宾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贾政道:〃姑存之。〃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得如何。〃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便拍手笑道:〃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且闻其香否?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问而可知娇怯之形的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绦','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荡。而且这一句也绮靡秀媚的妙。〃贾政写了,看道:〃这一句不好。已写过'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用这些,但这一句底下,如何能转至武事?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转煞住,想亦可矣。〃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写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气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多话!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酰<终溃骸ㄓ忠欢巍5紫略跹俊ūτ竦溃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且通句转得也不板。〃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就死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余意尚傍徨。
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头看了一遍。贾政笑道:〃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出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住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苹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蔫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出己见,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故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也。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骚》、《九辩》、《枯树》、《问难》、《秋水》、《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
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中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出来。他自己却任意纂着,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长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谷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谷、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葹薋妒其臭,茞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匐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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