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1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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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服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这里,故尤氏方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娈童以备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妆玉琢。今日薛蟠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幺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贾珍陪着吃,命贾蓉落后陪那一起。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我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有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也不许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说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邢大舅已撑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又斟一碗来。
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得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不认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可知道否?〃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利害!〃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故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她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她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她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的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贾珍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她呢。可怜她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听时,正值打幺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这一个年少的纨绔道:〃这样说,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怎就不理他了?〃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吣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吣出些什么来呢!〃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你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时,佩凤又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说咱们是孝家,明儿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吃些瓜饼酒。〃尤氏道:〃我倒不愿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凤丫头又睡倒了,我再不过去,越发没个人了。况且又不得闲,应什么景儿!〃佩凤道:〃爷说了,今儿已辞了众人,直等十六才来呢,好歹定要请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请我,我没的还席。〃佩凤笑着去了,一时,又来笑道:〃爷说,连晚饭也请奶奶吃,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这样,早饭吃什么?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说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话之间,贾蓉之妻也梳妆了来见过。少时,摆上饭来,尤氏在上,贾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毕饭。尤氏便换了衣服,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余者桌菜及果品之类,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丛绿堂中,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作乐。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贾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饮了一回。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飞。唱罢,复又行令。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连问几声,没有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没兴头起来。勉强又坐了一会子,就归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查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侧坐。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样式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力气。〃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贾珍忙答应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好,打开却也罢了。〃贾珍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专做点心的厨子,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贾母笑道:〃此时月已上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
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去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
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有人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导引,又是两个老婆子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而上,不过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这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壁,下面还有半壁余空。贾母笑道:〃常日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还是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当年过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就这样,太少了。待要再叫几个来,他们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应景,不好来的。如今叫女孩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请出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了,然后在下方依次坐定。
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命一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到谁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听是何笑话。贾政见贾母喜悦,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若说得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说来不笑,也只好受罚了。〃因笑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贾母笑道:〃自然。〃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她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吓得她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得贾母与众人都笑了。贾政忙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传起,可巧传至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说笑话倘或不发笑,又说没口才,连一笑话不能说,何况别的,这有不是。若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油嘴贫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说的好。〃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笑话,求再限别的罢了。〃贾政道:〃既这样,限一个'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诗。若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诗?〃贾政道:〃他能的。〃贾母听说,〃既这样,就快作。〃命人取了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那些'冰''玉''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