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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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闹了。她干娘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她身上拍了几下,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走出,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她。〃晴雯忙先过来,指她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她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她!她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她不成?〃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排场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她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她不成?〃
宝玉恨得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长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绿绸撒花夹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才拷打的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扮了,还是这么松怠怠的。〃宝玉道:〃她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她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她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接着,司内厨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听了,进来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了。〃晴雯道:〃那劳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再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头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昨儿是她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说话之间,便将餐具打点现成。一时小丫头子捧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开看时,还是这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一面摆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袭人笑道:〃菩萨!能几日不见荤,馋得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因见芳官在侧,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服侍,别一味呆憨呆睡。口劲轻着些,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
她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干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她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今亦托赖她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认她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她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快出去!你让她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这里格子来了?还不出去!〃一面又骂小丫头们:〃瞎了眼的,她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她!〃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她,她不出去;说她,她又不信。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一半是你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一面说,一面推她出去。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她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羞得那婆子又恨又气,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只当是玩话,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就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拣收出去了。小丫头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宝玉便使个眼色与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学几年戏,何事不知?便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道:〃既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把这粥给你留着,一时饿了再吃。〃说着都去了。
这里宝玉和她只二人,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她一遍,又问她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如何。芳官笑道:〃你说她祭的是谁?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应当的。〃芳官笑道:〃哪里是友谊?她竟是疯傻的想头,说她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虽说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坐,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我们见她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她得新弃旧的。她说:'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丧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可笑?〃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她,我若亲对面与她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她。〃芳官问何事。宝玉道:〃以后断不可烧纸钱。这纸钱原是后人异端,不是孔子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诚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以'诚心'二字为主。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亦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来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新茶便供一钟茶,有新水,就供一盏水,或有鲜花,或有鲜果,甚至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可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她不可再烧纸钱了。〃芳官听了,便答应着。一时吃过饭,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来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随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都见过了。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的管事媳妇们。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鬟,十个老婆子媳妇,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卫护。又有几辆大车与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随换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送至大门外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
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她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们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觉轻寒,及启户视之,见苑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于是唤起湘云等人来,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瘢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了。〃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她要些,因今年竟没发痒,就忘了。〃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去时;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了蘅芜苑。
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杏叶渚,顺着柳堤走来。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莺儿便笑道:〃你会拿着柳条子编东西不会?〃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莺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这叶子编一个花篮,采了各色花放在里头,才是好玩呢。〃说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许多的嫩条,命蕊官拿着。她却一行走,一行编花篮,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枝上自有本来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喜得蕊官笑道:〃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至潇湘馆中。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莺儿又问侯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黛玉又说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了,也不敢劳她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往你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
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蕊官与藕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因莺儿便笑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便也说道:〃这话倒是,她这里淘气得也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她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莺儿便又采些柳条,索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她二人只顾爱看她编,哪里舍得去。莺儿只顾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儿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织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