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朝熙-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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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薰那晚心情不好,在寝居内多饮几杯酒,酒性炽热刚发作时更是睡不着,便在外头的廊上散步吹风,等到睡意渐浓时,正是酒精醺脑之际,她还以为走回了自己的寝居,岂知是迷迷糊糊进了东宫太子殿,还大喇喇地睡上了太子的床──不过当时在床上的人并非太子,而是新婚不久的太子妃南青慈。
原来国宴时缺席的南青慈,是因为染了风寒才在东宫休息,心底还在扼腕无能一闻天下第一大家的琴艺,下一刻这名喝得醉醺醺的琴师大家就钻进了自己的床──当然那时南青慈还不晓得压在身上、自顾自酣然沉眠的少女就是宋思薰,还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宫女想诱惑太子呢!
后来定眼一瞧,这名陌生少女不仅生得秀色脱俗,衣着打扮也甚是高贵雅致,她身上同时有着馥郁芳香与稍感刺鼻的酒香,把南青慈惑得也有些醉意,骨头竟是一阵无力与酥麻,让她剎时动弹不得。事实是,南青慈对幼龄少女总是特别关爱,因为她们让她想起无缘得见、不知生死的妹妹,而当时年仅十四岁、一张小脸绯红娇嫩的宋思薰,无论何处瞧来都如软绵绵的小兔子般惹人怜爱。
更别提宋思薰睡到一半还发了酒疯,抱着南青慈哭哭啼啼地道“爹,娘,薰儿好想你们啊…”,那思念家人之情给南青慈莫大震撼,心底蓦然是一片柔软。自己孤家寡人独活於世,无父无母无小妹,只有偌大的宅子和一个无关痛痒的绝色之名,原本尚有两位闺中密友可安慰内心,但现在嫁入皇宫,不得不与友人分离,想到自己浮沈了十七个年头,回首竟不知确实拥有过什么,不由得也跟着哭了。
那夜,身子还未完全康复的南青慈,便这样浑浑噩噩地睡着了。醒来时,陌生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她也不可能询问宫女究竟是谁陪自己在榻上睡了一夜,这段奇异短暂的交错,在寂静宫闱内无人得知地划上句点。然而,三天前去淮安王府见卫亚莲,南青慈要离去前却下起一阵午后大雨,柳朝熙便留下她于府内用晚膳,那时自外头匆匆忙忙踏进大厅、可怜地淋了一身湿的宋思薰,就这样与自己打了在白天的第一次照面。
「快回去吧。」越过身旁时,南青慈轻笑低语:「这次可别再迷路,钻进哪个皇子或嫔妃的床里哦。」
宋思薰唯一的回答就是红起脸,沉默地走往与南青慈不同方向的路。
她心底倒是嘀咕不停,要不是担心沈君雁,今夜哪会答应来皇宫演奏?暗地里把卫兵布置送到卫一色手中后,她本来是想连夜离宫的,卫一色却要她留下以免惹人怀疑,这一留,又让她名副其实地“撞见”了南青慈。
不是说自己再也不做坏事了吗?看看每次做坏事之后都有报应!
淮安王府花园里,已经懒得打扮的沈君雁,身穿一袭杏色男装坐在石椅上,看似悠闲地轻摇纸扇赏花,实际却总是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咳嗽。卫亚莲此时带了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过来,行走时几丝鬓发抚过腮边,令人看了想伸手抚触,不自觉地展现出清媚撩人之姿。沈君雁表面上只是淡淡地瞄了她一眼,手头摇扇的力道却加快,彷佛身子突然热了起来。
「不喝。」她一手挡在嘴上,侧背着卫亚莲。「咳嗽已经够难受了,我不要再喝这么苦的东西。」
卫亚莲轻蹙眉头。是因为打小就少看大夫少吃药的缘故吗?军师这种时候每次都很孩子气。她放下装盛药水的碗,拉了拉沈君雁的袖子,要对方转过来看着自己的手语,沈君雁却怎样也不回头,彷佛如此作法便能逃避吃药,卫亚莲无奈至极,握紧她的手,在掌心写下:“军师一直咳,将军很担心,快吃药吧。”
「还不是她害的?老把烟弄得那么浓,再熏下去我都要昏死了!」
沈君雁总算转过头,卫亚莲于是以手语道:“烟雾再淡些,别人会看清楚将军的身型。”
沈君雁抿紧嘴唇,还是一脸固执不从。
卫亚莲考虑了一下,又道:“妳别这样…我、我也很担心妳。”
「…要我喝也不是不行,但有条件。」得寸进尺向来是沈君雁最会的招数。她稍稍凑向前,脸距离卫亚莲很近,笑容绚烂,自有一股迷人魅力。「妳亲我一下。」
卫亚莲呆楞片刻,脸红羞恼地推了下她的肩头。“军师说话不算话!”的
「我说了什么?」
“妳明明说不会再对我…对我做那种事!”
「我又没对妳做什么。」沈君雁极其无辜地眨着眼睛。「现在,是妳得对我做什么。」
卫亚莲不想理会她的狡辩,有种自己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的感慨,微恼地起身就要离开。沈君雁见她似乎真生气了,才要开口说点什么,一股气却又哽在早已红肿的喉咙间,顿时弯腰俯身,咳得甚为痛苦。卫亚莲听到这道声音,连忙又坐回椅子上,为她轻柔地拍着背。
连脸色都咳得一阵红一阵青,偏就是不吃药…妳说我该拿妳怎么办才好?卫亚莲的眸底满溢关心,只好轻咬下唇,向前亲了沈君雁的脸颊。
沈君雁惊愕地停下咳嗽──其实她连呼吸都停止了──棕色眼珠澄明辉彩,照得投射瞳孔上的每个景象皆别具美感,而此时那对眼睛里只有前方这名女子想维持平静却又明显羞涩的脸蛋。
卫亚莲两颊晕红,双目炯炯,一如霞映白云,她拿起碗,递到沈君雁面前,眼神坚定地像在说“该换妳履行约定了”,沈君雁亦无赘言,毅然决然接过碗,咕噜咕噜地仰头灌下。最后,她将碗放在桌上,下巴微抬,态度自满地供卫亚莲检查。
“还有一口。”碗中尚残留一口的份量,与些微中药残渣混合,是最苦的部分。
沈君雁皱着眉,向来顾盼神飞、风采过人的她,竟也会有如此可爱的哀求表情?只可惜卫亚莲已见过太多次,从前太天真被她骗了过去,此后便牢记在心不再重蹈覆辙。
「就那么一口,有喝没喝都一样吧?」
卫亚莲叹息,以汤匙仔细地盛起那一口,凑到那人顽固的嘴边。
沈君雁也叹息,略微倾身,认命地喝下同样顽固的人所送来的一口药汤。
总算是喝完药,可真够折腾了!卫亚莲哭笑不得地拿起空碗二度起身。
「亚莲。」沈君雁突然握住她的手,等卫亚莲低下头望她时,便露出那抹几近妖媚的微笑,眼底有着调侃和捉摸不清的情绪。「放心吧,等妳嫁给我,再苦的药我都会为妳喝。」
卫亚莲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甚至难以确定沈君雁说这话时是否认真,所以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稍稍握紧那与熟悉的卫一色不同、更为纤柔细致的手,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放开。沈君雁为这样的反应而笑,唇角些微苦涩地上扬,卫亚莲这时自袖口内抽出几颗花生糖,放入沈君雁的男装下摆里。
“若军师能让我少担些心,那比为我喝药更好。”
沈君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楞了楞,之后才将几颗花生糖收入袖内。她趴在桌上,手臂抱头,颈后与耳根赫然是红了一片。
被别人知道一定会笑掉大牙。
她沈君雁居然因为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而高兴不已。
居然想要留着这些花生糖,一辈子珍藏它们。
「女人啊…」沈君雁斥责自己:「真是一旦犯了相思就失了理智。」
柳府大厅,卫一色在盯着柳谊凝重的脸色片刻后,吶吶地道:「岳父,其实…其实那纸契约都是小婿的决定,令千金…朝熙她也是不得已才会签下契约,她只是顺小婿的意罢了。」
「我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格,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柳谊虽未流露怒颜,但说话方式已显得直率许多,颇有昔日仍是一名武官的影子。「我不管那纸契约是谁的意思,我只问你一句,这段日子你可有善待她?」
柳谊的一名学生在宗人府当职,宗人令前些日子一次醉酒后把该说不该说的全说出来,那名学生事后便转述给柳谊,故有今日他对卫一色的审问。
她直视着突感苍老不少的岳父,眸子比往昔黑而清亮,朗声道:「小婿不敢说已给予朝熙所有她盼望的东西,但小婿是真心想对她好,请岳父切莫担忧。」
柳谊长声叹息。「前阵子你们王府家那些绯闻流语,朝熙便曾以书信告知,要我不用担忧,现在又是这纸契约…你要我不担忧,太难!」
「岳父,小婿这就去宗人府将契约取回。」卫一色拱手承诺。「岳父放心,小婿不会伤了朝熙的名声。」
「要怎么取回?把那种契约交由宗人府决断已是前所未闻,你又能怎么取回?」
卫一色还是语气强硬地说:「小婿会有法子,请岳父不用挂心。」
──到底有什么法子,卫一色也不知道。
她走出柳府大厅,脚步下意识地将自己带到熟悉的凉亭。这遍植香草、藤萝萦绕的宁静之所,令卫一色有种错觉,彷佛只要闭起眼,等再次张开眼睛时,便会见到凉亭中翩然伫立她日思夜念的佳人。那名姿丽容美的女子,或许会捧着一杯茶,或许会抚着琴,或许就只是什么都不做地坐着那里,仰头眺望鸟儿才能到达的蓝空。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扬着一抹笑,温柔地对卫一色说:“夫君,请坐吧。”
卫一色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已坐在凉亭的椅子上。
可是如此熟悉的景色却没让她感到半分喜悦。
她觉得很寂寞。
柳朝熙已经出门三天了,每晚卫一色都要抱着她的枕头、闻闻她残留其上的香味,才能恍惚地辗转入睡。
卫一色不仅想念她,更是担心她。今早接到王豪的信,说了云雀阁的李奴儿竟眼巴巴跟在柳朝熙后头。卫一色想起那日李奴儿看着柳朝熙的眼神,那挑逗的暗示和妩媚姿态,心里的忧虑便伴随酸涩感迅速扩散。
她家夫人也真是的,就不能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地出一趟门吗?路上非得招蜂引蝶顺道拐带良家妇女不可?向来行事谨慎的她,又怎会如此大意地携带一名堪称陌生的女子一同上路?她是不是真的比较喜欢狐狸精类型的女人?
卫一色大力摇头,起身走出凉亭。
「要拿回契约?」书房,沈君雁站在卫一色桌前,奇道:「这东西拿得回来吗?」
「没有人做过,但不表示做不到。」
「嗯…」沈君雁沈思地摸摸下巴,片刻后才说:「将军的契约是约定婚后事宜吧?换言之,在婚前,契约内容不仅能改,亦能销毁。」
「但我跟朝熙已经是婚后了。」
「非也。妳们不是尚未完成周公之礼吗?」沈君雁笑道:「将军便去向宗人令说,因为妳身子不好,婚后直到现在也尚未与王妃洞房,表示妳二人实际上还是“婚前”状态,这契约也便能拿回了。」
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羞赧道:「这…这法子好吗?」
「尚未洞房又不是什么丢脸之事,关中很多冲喜的例子,病弱的丈夫娶了妻子后,过了好多年也没同床呢。况且,将军现在是因病告假,把自己身子不好的消息散播出去,倒也有推波助澜之效,会使将来我们要用的故事更是逼真。」
「可宗人令会信我的片面之词吗?」
「为何不信?」沈君雁挑眉而笑。「妳可是王爷,不信妳,他还能信谁?」
正如沈君雁所言,宗人令在听到卫一色的解释后,虽然露出同情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