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杉霞-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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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居疑虽然生性警觉,但他年事已高,也无甚么内功底子,折腾整日,又有两味强力药物连番在身上作用,此时歇了下来述说旧事,只觉疲惫万分,再也没能留心其他,接着又道:「自来医药,讲究依时依人施用,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配法,一个人今日与明日又有不同的体质变化,外与宇宙运行、内与人身循环相应,节节相扣,精微奥妙,并无定法。然而,若是要救一大批人,哪里能顾得了这许多?我那时年少气盛,就是不服。我自然知道,世上并无万用灵丹,就像冰浸沙在这小子身上,与施用在小姑娘身上,药效定然不同;但我想,折衷之法未必没有。我不求炼出灵丹,只求能研制几款紧急续命的丹药,先把人命吊住了,再来慢慢调理不迟。小姑娘,你说我这话有理么?」
这时林中听得几声低喝,明显已极,康浩陵与司倚真对望一眼,司倚真苦笑道:「也只有你这痴人,在这当口还挂心这个。好罢,很是有理。」
常居疑道:「而这关键,便在于一个『准』字。配药的准则是甚么?如何配置,才能不需天时地利,也炼得出效用不致差异过大的丹药来?」康浩陵眼望草棚,那原是稍后的歇宿之所,反手搭住腰间剑柄,向司倚真打个手势,顺口道:「你被药物烟气熏了好几年,不是白熏的,便是犯错,也值得警惕。这般经验写将下来,不就是个准了?」
常居疑再疲累,到此也已听出有人掩至,仍道:「虽然猜中,却不值得嘉许。南霄门人越是聪明,越是奸恶我潜思多年,熏坏了身子,终也是炼出了包含冰浸沙在内的几款应急丹药,却不知两个徒儿已然起了异心。我后来才知,他俩曾背着我斗了好几场,为的是争论哪个霸主值得投效,终于无法分出胜败。小徒儿江就还做事冲动,又尚不明了我的药理精义,在投效岐王李茂贞之前,心中只记了我教过他的一些入门机括,看来是用在了西旌的勾当上。」
「此外,我炼钢的手札他虽没摸走,倒也盗去几块厚薄不一的钢锭。那晚正当炉中精钢冷却成形,他代我守炉,若不顺手牵羊,我反倒要骂他不成材了嘿嘿,小姑娘,那精钢,便是你说的大炉子、大锅子熔煮出来的,锅里还煮着兽皮、枯叶等物事,是我费心挑拣的,何者该多何者该少,全不含糊,同生铁煮一锅汤,好玩不好玩?那炉子可有一座塔那么高呢」
司倚真听他一场叛师大变说到后来,又扯回自己的得意事,语气直如爷爷给孙女讲故事,有些好笑。常居疑喃喃叙述声中,不远处几声,似有几人从树上跃落地面,伴随着呼喝,方位与距离,却与方才刀剑环扣之声不同。
康司二人同时惊起,康浩陵一跳起便创口疼痛,咬牙忍住。司倚真道:「他们没带水粮,仍漏夜入山?」康浩陵道:「是他们。方才落地之人人数较多,离此处也远得多。然而距咱们不远处,却有好几把兵刃的声息。」
司倚真道:「近处这些人未必是冲着咱们来。」康浩陵摇头道:「这数人方位成包抄之势,必是直扑这火光而来。」
常居疑哼了一声,道:「进草棚去!火堆留着。」说着翻身下了绳床,一手扬起,在马匹臀上一拍,也不知他使了甚么手法,马匹痛嘶一声,便向林外冲了出去。他快手快脚解下绳床收起,竟在地下爬了起来。康司二人原以为他身体虚弱,走也走不动了,却见他行动敏捷,如地鼠一般窜到草棚口,低声道:「我放马诱敌,延挨片刻。他们要追的是我们这样三个人,两男一女,少留一个足迹,或能晚一刻被揭破。」
康司二人点点头,有样学样地爬了过去,司倚真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三人躲入草棚,康浩陵低声道:「我知道你笑咱们像地鼠。可是当此危机,你竟还笑得出?」司倚真轻声道:「现在不笑,少停给一刀杀了,就更笑不出了。」
康浩陵不由失笑。司倚真没伤没病,抢先将草棚口之侧的一块木板拉过,挡住了门口。康浩陵回头望去,这一瞬之间,外头掩进的火光黯淡不少,她颊边的俏皮笑意却停驻在自己眼前。
但听棚外柴火之声掩去了来人动静,听是听不见危险了,心弦却更紧扣。康司二人并肩凑在草棚口向外张望,知道来人即使不为追捕自己,到此也必搜查草棚,心中各自思索脱身之策。只是康浩陵虽比司倚真要多些历练,仍属生嫩,要在静夜里不着痕迹地带伤逃走,实无良策。常居疑此刻又弱又病,更不指望他帮得上忙。三人眼看是束手就擒之局。
草棚中霉气甚重,常居疑兀自悄声叙述往事:「大徒儿韩浊宜多跟了我几年,知道要把炼丹手札一并带走。他沉住了气,先来跟我报告师弟叛走的消息,假惺惺地安慰我。我那时年青纯良、又心系诸多学问,哪能料到,这少年会有这样大的野心和算计?他见我消沉,寸步不离地服侍了我七日,说道,师弟恐怕要回来窃取老师的炼丹手札,须得密密藏妥――」
司倚真终是忍不住分心,低叫道:「唉哟,正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康浩陵轻声向司倚真道:「要真没办法,从后头冲出去便是。我拚着创口再破,要在黑夜里找个山洞躲了,也不是办不到。你手边还有三枚烟岚霭毒针,必要时咱们便下手。」司倚真道:「你要扔下常先生么?我可抱不动他。」
康浩陵摇头不语,并无犹豫。他并不真恨常居疑,待这老人,原也颇留退路,还比善猜人心的司倚真来得宽厚,然而他毕竟不是滥好人,临到危急关头,李继徽和的教导更没白费。他只求自己不要落于北霆门手中,受青派之人逼供,扯破了「左三下五」的赤派蛛网。至于这位前任天留门长老,对自己满怀敌意,只不过是赏识了司倚真,重要性岂能与蛛网相提并论,实是顾不上了。
决心既定,便有余暇去想其他,听常居疑说到韩浊宜背叛,心中不解:「那韩浊宜、还有西旌的江前辈,所想的也没甚么错。你这些学问不拿出去,难道要烂在棺材里?他们背负着你的学问去投霸主,正是替你露脸,你又消沉甚么?」
………【第二十章 逆师(三)】………
常居疑答司倚真道:「正是。他盗书之前,竟对我下药,将一味麻药、一味镇魂安神药合用,大概是想让我睡个天长地久,哈哈!然而我终年在炼药房中吸嗅药物蒸气,大约是脑子也被熏惯了,这两类药物作用在心智,不似烟岚霭那般作用于身周百骸,因此对我效验不深。我半夜醒了过来,全身无力,第一个想到的是,难道江就还回来害人?挣扎着去外房寻韩浊宜,看他有无损伤」
司倚真默然,心道:「你全心关爱徒儿,却发现是场骗局,加上你自负聪明,竟栽在这小计俩手里,这也难怪你耿耿多年。」
猛听得棚外一人喝道:「且慢!」同时脚步急踏,似有一人腾身而起,同个声音又喝道:「尚未查清,便纵火烧棚,是何道理?」
康司二人凑眼从缝隙中望去,只见棚外三人围住了火堆,一人手中执着火把,随即抛在地下踏熄。三人脸孔朝外,在这外围,远远近近又站了数人,正是前来追赶的北霆门人。
北霆门人并不出声,一名矮小女子自林中暗处阔步走出,倒提单刀,说道:「你们是谁?」
那踏熄火把之人反问:「你们又是谁?」
那女子冷冷地道:「在北霆门后山追人,怎能不知我们是何人?阁下别装懵了,你接下我们的火把,那是要插手了?」
司倚真低声道:「康大哥,要不要再问常先生要几枚毒针?」却见康浩陵脸色凝重,带着几分困惑,对自己这话听若罔闻,只紧盯着棚外双方对峙之势。
火堆旁三人并无一致服色,只也都是黑衣,夜中看来与北霆门人也差不了多少。踏熄火把之人摇头道:「并无此意。我们对彼此身份,大抵是心知肚明,此时无甚事端,也不必说破。我们追踪的是同一方向,却未必是同一个人。只是担心北霆门心狠手辣,误伤了我们的目标,我们回去有点儿难以交代。」
风渺月宝刀交在左手,蓄势拔刀,道:「身份说不说开,有何分别?你们追的,是你们的朋友,还是敌人?」那人道:「这又跟北霆门有甚么相干?你们有你们的事要办。在那山溪之旁,你们本已打算回头下山,却转身追起咱们兄弟来,一追追了大半夜,我们又有哪里得罪了?」
风渺月嘴角微扬,却无笑意,道:「西旌赤派来北霆门后山追人,追的若是朋友,那便是我们的敌人;追的若是敌人,风渺月忝为青派头子,也只好出手保他一条命。」微一停顿,扬声道:「几位在北霆门庄子里鬼鬼祟祟,也请留下了。」
康浩陵无声地长呼了一口气,并非放松,却是备战的吐纳,目光闪动,并不回头,只用力摇了摇手,又在司倚真的手上握了一握,便即放开。司倚真当即恍然:「他认出了这三人,原来他们是赤派的,难怪他紧张成这样。他不让我问常先生多要毒针,却是为何?嗯,他打算撇下常先生,便自觉不该拿人家的毒针去退敌。」登时想起:「这三人定是见他赴险,一路寻上来。此时以寡敌众,康大哥不会袖手旁观,但他伤得不轻,如何动手?我又不能露面帮忙!」
康司二人无暇去看常居疑,只听见簌簌作响,又偶有绞盘似的轧轧轻声,不知他在做些甚么,听他口中兀自低低说道:「韩浊宜自然早已远走高飞,他不知怎地买通了一批天留门人替他遮掩,都来对我说,是江就还夜半闯山,韩浊宜追出山外去了。直到我下山寻访,才听闻发迹不久的李克用手下,新来了一名姓韩的谋士。那时李克用年纪还轻,尚未坐大,还只是个临时被封的甚么敕勤王。他本是个趁乱崛起的军头,能打是能打,却只是凭着军士悍狠,到处劫掠,朝廷那时被黄巢逼得急了,便想藉他的手来收复长安。这姓韩的谋士声称自己有秘制的灵效伤药,能减少战场上的人力折损;还有一种醒脑神丹,能令军士三日不眠、发挥战斗潜能;他自己更能练出锋利钢质兵器,脆软适中,百战不折。」
「我一听便知这名谋士是谁,凭着天留门轻功,探到了他的所在,去跟他对质。韩浊宜说道:『老师,江师弟之事发生后,我知你决不会同意我的所为。这可是你自己错失了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此后你的学问发扬光大,却只能冠我韩浊宜的名号了。』」
「我彼时已经步入中年,想我从三十岁起,投注大好青年时光,苦学课徒,竟落得这收场,万念俱灰,当即答他:『我是不想在中土耽下去的了,谁的名号响,又干我何事?我始终打着的是造福人群的主意,却不是拿我的心血,去替这些军头争天下。你今日帮了他们,改日他们便要忌你。你尽管去罢!我看你有甚么好下场。』」
棚外两拨人马,正一句一句交涉。赤派一人道:「留下倒也不必。贵庄这样的威名,又有谁敢擅闯?」言下始终不认身份。风渺月道:「我从成都返回师门,路上一个人阴魂不散,跟随不离。阁下在山外小镇上卖烧饼,那人进镇第一件事,可不是找你买饼?你收档之后,可不是急赶到北霆门来?」赤派那人�